「陸沉，你先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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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婉把平板往桌上一放。
屏幕還亮著，後台數字正在跳。
預約人數：九萬六千七百二十三。
她沒說話，指尖往下一划，刷新。
九萬八千一百零六。
陳樹端著茶進門，剛邁過門檻，眼睛就釘在那串數字上。茶盞一晃，滾燙的水沿著杯沿濺出來，燙得他吸了口氣。
「多少？」
沒人答他。
余清婉直接看陸沉。
「第二次開放日結束不到十二個小時，參觀預約已經排到三個月後。官網訪問量翻了二十倍，線上商城全空，省內幾家大藥房剛打電話過來，願意先打款，貨晚點發都行。」
她說得快，手指還在屏幕上點。
「旅遊局那邊也來消息了，想把清溪谷列進工業旅遊示範點。還有幾個市的招商部門，問我們有沒有異地建廠計劃。」
陳樹把茶放到桌邊，眼睛亮了起來。
「這不是好事嗎？」
「當然是好事。」
余清婉調出一份擴產方案，推到陸沉面前。
「所以我建議，藥田先擴五成。參觀名額每天放到一千人。清溪藥業的產能至少翻一番。梁驍那邊我問過，只要靈氣供應跟得上，設備和工人都能補。」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熱度就這幾天。真等風過去了，再想追，成本就不是現在這個數了。」
屋裡靜了靜。
外頭的熱鬧還沒散乾淨。
谷口有村民在收攤，竹筐碰著石階，篤篤響。有人招呼孩子別亂跑，有人彎腰撿遊客落下的水杯。
蘇晚寧剛從外谷回來，袖口沾了一點草葉。她進門時沒打斷余清婉，只把一張臨時巡邏表壓在桌角，又順手把佳佳腳邊歪掉的小板凳扶正。
佳佳坐在門邊，把今天收到的明信片一張張塞進木盒裡，塞到一半，又拿出來重新擺齊。
陸沉看著那份方案，沒急著開口。
余清婉以為他在算帳。
「錢不是問題。銀行那邊已經遞話了，只要你點頭，綠色通道馬上開。設備、人工、渠道，我都能安排。」
陸沉拿起茶杯，杯底在桌面上輕輕一磕。
「藥田按原計劃擴。」
余清婉剛要說話。
陸沉把茶杯放回去。
「產量只加兩成。」
陳樹抬頭。
余清婉的手停在屏幕上。
「兩成？」
「嗯。」
「陸沉。」她坐直了些，「現在不是我們求別人買，是別人排著隊送錢。你只加兩成，等於把大半市場往外推。」
陸沉沒看方案，伸手點了點後台曲線。
訪問峰值一條接一條頂上去，像瘋長的草。
「客服跟不上，複診跟不上，藥田養護也跟不上。」
余清婉皺眉。
陸沉繼續往下翻。
「新來的藥工，三天學不會辨苗。新開的渠道，七天摸不清底細。貨一旦出去，沒人管怎麼賣，誰在賣，最後砸的是清溪谷的牌子。」
蘇晚寧把桌角那張巡邏表往旁邊挪了挪。
「沈素心剛才讓人遞了話。今天診室外面排到午後，有幾個老人不是來看藥田的，是聽說這裡能睡個安穩覺，硬撐著從外省坐車過來。」
陸沉手指停了一下。
「所以更不能亂。」
他把沈素心發來的簡短記錄點開。上面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只列著年齡、舊疾、用藥史和需要複診的時間。
「參觀可以熱鬧，看病不能熱鬧。」
陳樹摸了摸下巴，小聲嘀咕：「可這錢看著也太香了。」
陸沉看他一眼。
陳樹立刻低頭喝茶，茶還沒入口，又被燙得齜牙。
余清婉沒笑。
她知道陸沉不是不懂生意。相反，他每次看起來不碰帳，真到關鍵處，下手比誰都准。
「那參觀名額呢？」
陸沉把平板轉回她面前。
「不加。新增預約，全部人工覆核。」
余清婉盯著他。
「給我理由。」
陸沉沒有解釋，點開劉主管提交的異常報告，來自AI監測。
預約後台彈出一排資料。
姓名、年齡、職業、身份證地址、緊急聯繫人、來訪理由。
乍一看沒什麼問題。
退休教師，自媒體博主，外地藥商，帶孩子來看病的家長。地區分散，職業分散，預約時間也分散。
陳樹湊過來看了半天。
「這不挺正常嗎？還有個養豬場老闆，估計是想跟我交流交流。」
陸沉沒接他的話，點開第一份。
「念來訪理由。」
余清婉掃了一眼。
「久聞清溪藥業產品效果顯著，特來實地參觀學習。」
陸沉點開第二份。
「久聞清溪谷藥田管理科學，特來實地參觀學習。」
第三份。
「久聞清溪藥業管理先進，特來實地參觀學習。」
第四份。
「久聞清溪谷生態優良，特來實地參觀學習。」
余清婉的眉心慢慢壓了下去。
陸沉又點開緊急聯繫人。
第一份：張某，兄弟，電話尾號6217。
第二份：李某，朋友，電話尾號6217。
第三份：王某，同事，電話尾號6217。
第四份：周某，表哥，電話尾號6217。
余清婉伸手拿過平板，往下翻了十幾份。
不止尾號。
地址格式也一樣。
某省某市某區某街道某小區幾棟幾單元幾零幾。
來訪理由末尾，全都多了一個空格。
陳樹看了兩眼，臉上的興奮退了乾淨。
「抄的？」
余清婉沒抬頭。
「批量生成的。」
屋裡又安靜了。
陸沉點開其中一份資料。
登記身份是攝影愛好者，預約理由寫著拍攝清溪谷秋景。附件里還上傳了設備清單。
無人機。
全景相機。
穩定器。
紅外補光燈。
余清婉皺眉：「這些東西遊客也會帶。」
陸沉把設備圖片放大。
穩定器末端有一圈銀色紋路，很淺，不仔細看只會當成磨損。
他把圖片推到余清婉面前。
「普通遊客拍風景，不會在穩定器上刻引靈紋。」
余清婉沒有再說話。
陳樹聽見「引靈紋」，後背往椅背上一靠。他跟著陸沉見過幾回陣法，知道這三個字不該出現在遊客設備上。
「沉哥，他們想測谷里的靈氣？」
陸沉關掉資料。
「開放日之後，他們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他偏頭看向窗外。
藥田在午後的光里舖開，田壟一行一行延到山腳。幾個村民拎著竹籃從田邊經過，籃子裡裝著遊客落下的帽子、手帕和半袋沒吃完的山楂糕。
余清婉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會兒。
「清溪谷不是普通藥田。」
陸沉沒否認。
開放日把古醫道聯盟那一波髒水沖了回去，也把清溪谷的一角掀給別人看。
普通人看見藥好、菜好、空氣好。
懂行的人，看得就不是這些了。
余清婉把平板放回桌上，指節輕輕敲了兩下。
「所以你只加兩成產量，是怕谷里運轉突然變形。」
「也怕人手亂了。」
陸沉把茶杯往旁邊挪了挪，避開佳佳伸過來的小手。
「藥可以少賣，病人不能亂收。參觀也一樣，少放人，出不了大錯。」
余清婉吐出一口氣。
「人工覆核，是為了篩掉這批人？」
「不全篩。」
她抬眼。
陸沉把那幾份異常資料重新標出來。
「全拒掉，他們會換辦法。讓一部分進來，看他們盯哪裡，看他們跟誰接頭。」
陳樹一聽，腰背立刻挺直。
「那我帶人守著？」
陸沉看了看他。
「你別站谷口。」
陳樹愣住：「我站谷口咋了？」
佳佳抱著木盒，認真舉手。
「陳樹叔叔站在門口，臉上寫著——誰敢來，我就打誰。」
陳樹嘴角一抽。
余清婉原本繃著的臉鬆了一點。
陸沉摸了摸佳佳的頭。
「說得對。」
佳佳把木盒蓋好，又把小手放在蓋子上壓了壓。
「爸爸，他們是不是寫作業互相抄答案了？」
陸沉看了眼那幾份格式一樣的預約資料。
「差不多。」
「那老師會發現的。」
「所以他們沒抄好。」
佳佳點點頭，像是認可了這個結論。
余清婉重新拿起平板。
她的手指在後台飛快滑動，很快拉出一組篩選條件。
「人工覆核我來安排。預約系統分三層：普通遊客，重點關注，特殊名單。重點關注不拒絕，但參觀路線要改。」
陸沉看她。
余清婉已經開始往下寫。
「藥田核心區暫時不開放。外谷路線增加兩個停留點。直播、拍攝、無人機全部登記設備編號。電子器材進谷前先過檢測。」
蘇晚寧接過平板看了一眼。
「巡邏也改。明面上少放人，別嚇著遊客。暗哨往外壓半里，谷口、停車場、臨時市集都要有人盯。」
陳樹剛要開口，院外已經傳來魏虎的聲音。
「陳哥，那幾個臨時護欄還搬不搬？」
陳樹探頭出去：「先別搬，等會兒聽余總安排。」
魏虎應了一聲，很快又壓低嗓門去招呼谷衛隊的人。腳步聲散開，不急，卻整齊。
陳樹聽得頭皮發麻。
「余總，這麼多規矩，遊客會不會罵？」
「會。」
余清婉連頭都沒抬。
「所以不能讓他們抓到把柄。對外就說開放日後人數激增，為了老人和孩子安全，實行分流管理。再加一條，谷里有兒童活動區，無人機不得隨意起飛。」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沈素心那邊也得掛出來，診療區不接受直播，不接受隨拍。老人孩子進診室，先看病，別讓鏡頭圍著。」
佳佳立刻抬頭。
「是因為我嗎？」
余清婉看向她，聲音軟了下來。
「對，因為佳佳最重要。」
佳佳把腰背挺直，手還壓在木盒上。
「那我會好好活動的。」
陳樹沒憋住，笑出了聲。
屋裡的緊繃散開了一點。
只是一點。
余清婉繼續查預約名單，沒多久，手指停住。
「還有問題。」
陸沉看過去。
「這批假預約，不止一撥。」
她把數據按提交時間重新排序。
屏幕上出現三條不同的規律。
第一批，資料格式高度相似，來訪理由像一個模板套出來的。
第二批，身份資料完整，社交帳號也真實，付款帳戶卻走了同一個海外支付通道。
第三批最少，只有七個人。
資料乾淨，理由也不像機器寫的。
有人寫：母親睡眠不好，想帶她來清溪谷住兩天。
有人寫：孩子挑食，聽說谷里的菜好吃，想讓孩子試試。
還有一個老人預約了輪椅通道。
陳樹盯著看了半天。
「這批不像假的啊。」
余清婉沒說話，把七個人的預約時間單獨拉出來。
七份預約。
每一份之間，正好隔九分鐘。
不多一秒。
不少一秒。
陳樹張了張嘴，又閉上。
陸沉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這一批留下。」
余清婉抬頭：「不拒？」
「不拒。」
「讓他們進谷？」
「進外谷。」
余清婉明白了。
攔在門外，只會讓人換一身皮再來。倒不如開一道門，門後面放什麼，由清溪谷說了算。
她把七個人標成紅色，又單獨建了一個備註欄。
「你想給他們看一張假圖？」
陸沉沒有直接回答。
「開放日路線重新規劃。藥田外圍那塊空地，靈氣夠濃，但不接內谷。」
陳樹聽到這裡，臉色一變。
那地方他熟。
太熟了。
「沉哥，那塊空地旁邊是……」
陸沉看了他一眼。
陳樹把後半截咽回去。
那邊是新修的養豬場。
余清婉反應過來，忍不住看了陸沉一眼。
「你真打算把路線往那邊引？」
「不是引。」
陸沉端起茶，茶已經涼了。
「是讓他們以為，我們不想讓他們往那邊看。」
陳樹琢磨了兩息，忽然一拍大腿。
「我懂了。越不讓看，他們越想看。越想看，就越容易露腳。」
佳佳聽得半懂不懂。
「爸爸，那他們會看見豬嗎？」
「會。」
「豬會不會害怕？」
陸沉想了想。
「不會。」
佳佳放心了，低頭繼續整理明信片。
余清婉把新路線拖進後台，核心藥田、陣盤車間、內谷入口全部鎖掉，只留下外谷、展示棚、兒童活動區和那塊靠近養豬場的空地。
她手指停在「發布」按鈕上，沒有馬上點。
窗外，一個村民扛著摺疊桌往回走，桌腿刮過石板，聲音拖得很長。谷口還有遊客在拍照，鏡頭對著山，對著藥田，也對著清溪谷那塊新掛上去的木牌。
清溪谷已經藏不回去了。
余清婉點下發布。
後台彈出提示：路線調整成功。
陸沉起身，把平板還給她。
「門可以開。」
他走到門口，抬手把被風吹歪的竹簾扶正。
「但人進來以後，看見什麼，不能由他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