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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山間有信

  熱搜第七的詞條是天不亮爬上去的。

  余清婉六點零三分被值班小編的電話叫醒,說微博上三個營銷號同時發了一篇「清溪養顏散重金屬超標」的通稿,配圖是幾張模糊的檢測報告截圖,送檢單位一欄打了馬賽克。

  她掛了電話翻出後台數據,不到一個半小時,同一篇通稿被四十多個帳號轉發,發布時間集中在凌晨四點到五點,IP段高度重合。

  三千萬。她心裡算了一下,古醫道聯盟這次砸的錢大概就是這個數。

  會議室里她把平板擱在桌上,屏幕亮著,熱搜詞條旁邊掛著一個橙紅色的「熱」字。

  「老鬼手急了。」余清婉倒了杯水,語氣像在說今天菜價,「三千萬買水軍,買營銷號,還買了三個百萬粉的科普博主。通稿統一口徑——養顏散加了違禁激素,月白丹是緬甸黑惡勢力洗錢的幌子。」

  陳樹在旁邊剝橘子,掰了一瓣扔嘴裡:「三千萬夠咱們擴兩條新的生產線了。他們這是做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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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寧翻著平板上的評論區,沒抬頭:「不用發律師函。」

  「為什麼?」

  她把平板轉過來。

  屏幕上是清溪藥業官微被水軍沖了三個小時後的評論區,往下拉,已經看不到幾條水軍的留言了——全被真實用戶的回覆頂了下去。

  一個叫「熬夜禿頭小寶貝」的ID直接甩了三份三甲醫院肝腎功體檢報告,配九宮格素顏對比圖,文案只有兩行:轉氨酶比你們水軍的良心都低。說我被洗腦?你來給我洗一個。

  更離譜的是一個數碼博主,兩百多萬粉,平時專門測評手機和顯卡,昨晚開了場直播。

  他把剛買的養顏散倒在玻璃皿里,架好光譜儀,一邊測一邊對著鏡頭念數據:「鉛含量低於國標下限,汞未檢出,砷未檢出——老鐵們,這玩意兒的純度比我上個月測的那款進口保健品高一個數量級。古醫道聯盟那幫人是腦子被門夾了?」

  彈幕飄過一行字:數碼博主被迫轉型美妝測評。

  博主看了眼彈幕,頭也沒抬:「不是我轉型,是他們黑得太離譜。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余清婉把平板合上,拿起馬克筆在白板最頂端寫了一行字:不回應、不刪帖、不封號。

  「讓他們罵。」她轉身,筆尖點了點那行字,「聯盟每花一筆錢黑我們,我們的真實用戶在評論區里曬的對比照就多幾十條。他們花錢幫我們篩選用戶——能看穿謠言的人,才是真正會復購的人。」

  蘇晚寧在另一個窗口裡翻到了一件東西,手指頓了一下。

  是一個ID叫「醉花蔭」的粉絲髮的評論,在養顏散商品頁的評論區置頂位置,點讚數過萬。

  評論里寫了一段話:

  「直播看了好多天,藥田是真的,車間也是真的。有個想法——能不能搞個開放日?讓我們親眼去看看。不是不信,是親眼看過以後,出去跟人對線都更有底氣。」

  余清婉把這段話讀了兩遍,截圖發到核心群。

  陸沉回了兩個字:可以。蘇晚寧接:外谷和工廠區可開放。每月定幾天固定日期,預約制,人數控制。

  第二天一早,清溪藥業公眾號推了條通知,全文不到三百字。

  核心三條:每月八號、十八號、二十八號開放,開上下午場,單日上限兩百人;開放區域為外谷藥田、加工車間、質檢中心、谷口展廳;參觀免費,住宿可找清溪村村委會訂民宿,房源有限。

  通知發出去四十分鐘,當月八號的兩百個名額沒了。後台顯示搶到名額的人分布在十七個省份,最遠的一個IP在海南三亞。

  余清婉截了張圖發給陸沉:我們要成景區了。陸沉回:不是景區。是證人。

  早上第一批參觀者到谷口那天,天還沒亮透。

  谷口牌坊前聚了近百號人,有人舉著手機拍晨曦里的對聯,有人蹲在路邊拍石頭縫裡剛冒頭的野蘑菇。

  安保隊員葛勇穿著深綠色作訓服在人群里穿行,拿著名單挨個核對身份。

  一個小姑娘怯生生地問:「你們這衣服上的標誌跟直播里一模一樣,所以你們到底是保安還是當兵的?」

  葛勇把袖子卷到肘彎,露出小臂上一道舊傷疤:「以前當兵。現在守藥田。」他頓了頓,「一樣的,都是守東西。」

  隊伍里有個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背著鼓鼓囊囊的攝影包,全程沒說話。

  他叫張大偉,是京城某公關公司雇來的「職業打假人」,包底層的暗格里藏著一台微型攝像機和一支空氣檢測儀。

  蘇文禮那邊開價十萬塊,讓他拍點藥田打農藥、車間髒亂差的畫面,回去剪個暗訪視頻。幹完這單,兒子明年的補習班學費就有著落了。

  張大偉跟著人群跨過牌坊,吸了第一口氣。

  他停住了。

  他的過敏性鼻炎已經跟了他十五年,每天早上起床先打七個噴嚏,遇到灰塵打十三個,像一台定時報數的機器。

  牌坊後面的空氣里浮著一層極淡的白霧,不是什麼香精味,就是涼絲絲的、帶著點泥土和植物蒸騰出來的水汽。那股涼意順著鼻腔往上走,堵了十五年的鼻竇像被人輕輕擰開了一個閥門。

  他張大嘴呼吸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

  沒打噴嚏。

  「這乾冰吧?」他伸手摸旁邊那塊青石碑,入手溫潤,不是冰的那種涼,是被太陽曬暖的石頭泡在泉水裡的那種涼。他常年接觸工廠暗訪,見過的乾冰不是這個觸感。

  帶隊的藥農老蔡笑起來,牙床露了一半:「什麼乾冰,這是清溪谷養的靈氣。吸了能清肺,不信你走完一圈回去測測肺活量。」

  張大偉沒回話,偷偷按下包里的攝像機,心裡卻開始打鼓。這畫面,怎麼看都像仙境,剪出來誰信是黑作坊?

  百多畝藥畦沿著山勢往上鋪,晨霧還沒散透,溫養大陣的靈光在霧裡若隱若現,像隔著水看月亮。

  最外沿是三七,往裡是當歸和月白花,靠近山腳的那一大片全是玉痕草。葉片上還掛著露水,銀綠色的葉脈在霧氣里透出一種只有活著的植物才有的光澤。

  田埂上幾個大媽正在手工除草,蹲在田壟間,動作很慢,像在撿掉在地上的針。

  老蔡挨個指著草藥講,不扯藥性不扯功效,就講故事。

  「這塊月白花剛種那年鬧蟲害,苗死了大半,養了一整個冬天才救回來。」

  「那片玉痕草,種子是陸谷主從東北山裡的一個老藥農家找到的。」

  有人問:「這藥田不打農藥嗎?」

  他彎腰拔了棵雜草舉起來,根須上帶著泥:「打什麼農藥。蟲吃草,鳥吃蟲,清溪谷水好,養土,土養藥。農藥比蟲子貴,比鳥毒,用完土會死。不划算。」

  隊伍里有人問:「蔡伯,你們這裡招不招義工?我假期長,想來學種藥。」

  老蔡把雜草往田埂邊一扔:「義工不要,但要學徒。早上五點起來澆水,晚上摸黑收藥,能吃得了苦你就來。」

  問話的是個大學生,推了推眼鏡,從背包里掏出個本子記了兩筆。

  張大偉餘光掃了一眼,本子封面上寫著「植物學實習筆記」。

  隊伍里有個頭髮花白的老中醫,蹲在田埂邊,捏起一撮泥土聞了聞,又摘了片當歸葉子放在嘴裡嚼了嚼。

  「不可思議……」老中醫猛地站起來,眼神發亮,「這土裡透著生機,藥性比外面的老藥至少濃了三倍!這哪是種藥,這是在養龍啊!」

  穿過藥田,隊伍被帶進一號無菌車間的參觀走廊。

  換防塵服、風淋消毒,一套流程比三甲醫院的手術室還嚴。

  隔著巨大的玻璃幕牆,張大偉看到了讓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沒有汗流浹背的工人,沒有大鍋熬藥。

  車間中央,是自動煉藥爐。

  「那是我們的數控藥材加工爐。」導遊自豪地介紹,「傳統手工炮製因為憑師傅個人經驗和感覺,溫控無法精確,所以廢品率高,出藥的質量也不均等,我們引進了智能管理,把不同批次的偏差控制在0.1%!」

  藥品出爐,分揀,流水線全自動作業。

  到了包裝線,每一盒養顏散在封口前,都會經過一個類似安檢門的儀器。

  「滴——」綠燈亮起,盒蓋上浮現出一個肉眼難辨的暗紋。

  「這是『清溪溯源印』。」導遊指著儀器,「氣機防偽。每一盒藥都有獨一無二的靈氣暗紋,古醫道聯盟說我們是假貨?他們連這防偽技術都造不出來。」

  張大偉摸了摸包里的攝像機,突然覺得那十萬塊錢燙手。

  「跟直播里一樣。」有人在他身後嘀咕,「還真沒提前收拾。」

  張大偉把手伸進包里,摸到攝像機,按了關機鍵。

  中午的食堂沒小灶。參觀團分批進去,和陳樹他們吃一樣的菜。

  陳樹端著餐盤坐到人最多的那一桌,旁邊一個大學生模樣的女孩問:「你是不是直播里那個射箭十發十中的小隊長?」

  陳樹把嘴裡的飯咽下去:「那天順風。」

  女孩追問:「那你們平時訓練也那麼厲害嗎?」

  陳樹從餐盤裡夾起一塊紅燒肉放在她碗裡:「你先吃完這塊肉,我再回答你。」

  旁邊幾個人笑起來,女孩臉有點紅,但沒把肉夾回去。

  自由活動的時候,一個退休老教師坐在玉痕草田邊寫東西,寫了一下午。走的時候把寫好的紙撕下來折成一隻紙鶴,掛在步道邊的松枝上。風一吹,紙鶴轉了幾圈,翅膀上密密麻麻的字一閃一閃的。

  余清婉在傍晚拿到了當天的反饋統計。

  全天參觀結束後的2小時內,有一百多個參觀者在社交媒體上發了清溪谷的照片和視頻。發得最多的不是車間,不是展廳,是藥田裡的苗,山間的溪水和松枝上那隻紙鶴。

  這些帖子下面的評論,點讚最多的兩條都是同一句話:這是真的嗎?在哪?怎麼預約?

  青雲縣旅遊局長第二天帶著兩個人找上門,開門見山。

  他想把清溪谷的開放日打包成省級特色工業旅遊項目,縣裡出錢修路、做指引系統、培訓導遊。

  「我們不收門票。」余清婉說。

  「不收更好,」局長笑起來,臉上溝壑縱橫,「遊客來了總得住、總得吃。你們谷里住不下,清溪村能接。我上次去看了,那幾個農家院翻修一下當民宿,比縣城賓館有味道。」

  清溪村早就不是以前那個空心村了。

  清溪谷建起來後,第一批參與藥田打理的村民賺了錢,修了路,通了水。後來外來的職工越來越多,租房變成了翻修老屋,翻修老屋變成了新建小樓。

  後來又有人開了麵館,又有人把自家空置的三層樓改成民宿,一樓賣土特產,二三層住人。

  第一個住進清溪村那批民宿的人,就是「醉花蔭」。

  她坐在民宿二樓露台上,拍了一張照片發到天眼論壇。照片裡,遠處是清溪谷的輪廓,溫養大陣的靈光在夜色里像一層薄紗;近處是院子裡晾著的床單,被夜風吹得鼓起又落下。

  配文只有一行:住下來了。前天在藥田邊發呆,今天去豆腐坊排隊買豆腐腦。這裡不是景區,是能住的地方。

  帖子發出去就被管理員置了頂。余清婉看到的時候正在喝水,第一反應是打開預約系統看了一眼——下個開放日的名額還在,但排隊等候列表的長度從兩頁跳到了十七頁。

  那些在清溪村住過的人,後來變成了清溪藥業底盤最穩的那塊基石。

  不是粉絲,不是用戶,是「親眼看見過」的人。

  天眼論壇上再有人質疑清溪谷的產品,底下總有幾個ID冒出來,有的放藥田的照片,有的放民宿的早餐,有的只回一句——我去過,我信。

  張大偉也是其中之一。

  他當天沒回京城。那天下午他坐在清溪村的田埂上,把攝像機里之前拍的暗訪素材全部格式化,從通訊錄里找出蘇文禮那邊對接人的微信,打了四個字:定金退你。發完直接拉黑刪除。

  然後他給老婆發了條消息:不接京城那單了,我在青雲縣這邊待幾天。這邊空氣好,鼻炎沒犯。

  老婆回:那回來的時候給我帶兩瓶養顏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