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聲警報響起時,技術員的手已經伸向了急停鍵。
「別碰。」
余清婉虛空一點,制住他的手腕。
雕刻機機頭還在靈玉基座上遊走,刀尖細得幾乎看不見,每往下壓半分,玉料內部就泛出一圈淡藍色的光。
那不是裂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是符文入玉。
可旁邊的技術員看不懂這些,只看見屏幕上的溫度曲線一路飆高,額頭的汗都下來了。
「余總,再刻下去會炸料。」
余清婉盯著那塊靈玉,眼睛都沒眨。
「它撐得住。」
話音剛落,機頭完成最後一筆。
嗡。
整塊靈玉基座亮了起來。
光芒不刺眼,像一盞被點燃的酒精燈,火焰透明,邊緣覆著一層淡淡的藍。幾條細密符線在玉質深處緩慢遊動,最後匯入中心陣眼。
警報聲停止。
車間裡靜了兩秒。
余清婉這才收回真氣。
「現在,關機。」
技術員喉結滾了滾,照做。
他剛才還以為這批玉料要當場碎成渣。
可現在,陣盤不但沒壞,反而比之前任何一塊都完整。
余清婉戴上手套,把陣盤從工台上取下來。入手帶著溫度,像剛從溫泉里撈出來。
她將一縷真氣探入陣盤核心。
三息後,她睜開眼。
「警戒範圍,四倍。」
身後幾名技術員先是愣住,接著有人忍不住鼓掌。
四倍。
清溪谷外谷原先的警戒範圍只有兩百米。現在陣盤鋪開,半徑直接擴到八百米。任何未登記真氣的人靠近山口,谷衛隊能在對方看見牌坊前,就先一步鎖定位置。
余清婉沒有跟著高興。
她把陣盤放進恆溫保存箱,轉頭看向身後整齊碼放的十一塊靈玉基座。
這些原料,是陸沉從帕敢礦區帶回來的。
蜜底通透,靈性極足。
普通玉料承受不了這種符文密度,刻到第三層就會從內里崩開。這批不同,符文壓進去時,玉料自己會吸納靈力,像久旱的田喝進第一場雨。
「剩下十一塊,三天內全部完成。」
她扣上保存箱,語速很快。
「裝配從外谷第八節點開始,順時針鋪。每完成一塊,立刻接入主陣,不等全套。」
技術員連忙記下。
有人忍不住問:「余總,這麼急?」
余清婉看了一眼窗外。
訓練場那邊,谷衛隊正在跑位。
「不是我們急。」
她拿起平板,屏幕上還停著幾條外部輿論攻擊的截圖。
「是外面的人急了。」
訓練場上,蘇晚寧剛結束一輪巡邏演練。
她把谷衛分成三隊。
紅隊守陣點,藍隊負責滲透,綠隊機動支援。一炷香內,藍隊要從外圍三道防線里找出漏洞。紅隊若漏人,晚飯少一道肉菜。藍隊若摸不進去,自己加練半個時辰。
清溪谷的規矩就是這麼簡單。
輸贏都有代價。
今天是第一次接入新陣盤演練。
結果藍隊連第一道防線都沒碰到,就被紅隊從山腳截了下來。
葛勇摘下頭盔,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陳哥,這還怎麼玩?以前我們在外圍三百米外能借山勢藏身,現在腳剛踩進山路,陣盤就響了。」
陳樹站在陣點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竹竿當教鞭。
他剛從陸沉那邊回來,懷裡還揣著一本泛黃的冊子。可一進訓練場,他身上那股興奮勁就壓下去了,只剩下專注。
「不是陣盤太強,是你們還按舊路走。」
他用竹竿點在圖上。
「新陣盤把警戒範圍推到八百米後,入侵者能選的路只剩四條。山腳左側碎石溝一條,西坡竹林一條,水渠邊一條,還有老獵道一條。」
葛勇臉更苦。
「我們選的是水渠邊。」
「最容易的一條。」
陳樹看著他。
「你們都過不去,外面那些人更別想輕鬆進來。」
谷衛隊裡有人笑了一聲。
陳樹沒笑。
「別高興太早。陣盤只能提前發現,不會替你們打架。真遇上高手,八百米也不過是多給你們一口喘氣的時間。」
訓練場安靜下來。
陳樹放下竹竿,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面。
「陸哥說過,敵人想進清溪谷,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我們放進來,要麼是他們比陣盤更強。」
他停了一下。
「前者叫誘敵,後者叫決戰。你們要按決戰練。」
葛勇抹了把臉,把藍隊的人重新叫回去復盤。
蘇晚寧站在銀杏樹下,手裡拿著計分板。
風吹落幾片銀杏葉,其中一片落在板夾頂端,她沒有拂開。
她看著訓練場,視線越過眾人,落在遠處後山。
陸沉在那裡等陳樹。
這不是偶遇。
陳樹在礦區那一戰中臨陣突破,經脈里殘留的真氣軌跡一直不穩。蘇晚寧替他疏導過兩次,只能壓住一時,治不了根。
問題出在功法。
陳家的家傳《烈山訣》只有上半部,練到練氣巔峰就是極限。再往上,功法架子撐不住,越練越容易傷經脈。
後山藥田邊,陸沉把一本冊子遞給陳樹。
冊子封面無字,紙張泛黃,邊角有幾個蟲蛀的小洞,看著像從舊書箱裡翻出來的。
陳樹接過來,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半天。
「沉哥,這是……」
「《烈山訣》下半部。」
陸沉道:「還有陸家老祖留下的補全注釋,用陸家心法修正。」
陳樹猛地抬頭。
他翻開第一頁。
正文是刻板印刷,字形方正。旁邊另有硃筆小楷批註,筆畫清瘦,鋒芒很淡,卻能看出下筆的人極穩。
陳樹越看,呼吸越重。
「這硃批說,烈山勁走到肺經會有隱患?」
「嗯。」
陸沉指了指第三頁。
「你每次全力催動真氣後,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會麻。不是脫力,是經脈導引有偏。」
陳樹喉嚨動了一下。
上次礦區激戰,他射出那枚弩箭後,整條左臂都麻了。那不是力氣用盡,而是針扎般的麻痹,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他沒跟任何人說。
陸沉卻一口說中了。
「按批註改導引路線,半年內能糾回來。」
陸沉合上冊子,遞迴他懷裡。
「新陣盤布好後,你組織符彈投射訓練。清溪谷的防禦不能只靠陣盤,還要靠人。」
陳樹抱著冊子,彎腰行了一禮。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陸沉轉身往藥田深處走。
走出幾步,他又停住。
「陳樹。」
「在。」
「結合陸家的心法,冊子練熟後,可以教葛勇他們,引導他們。谷里不止你一個人卡在瓶頸上。」
陳樹抬頭。
陸沉的聲音從藥田風裡傳來。
「讓以後的人,不用再走彎路。」
下午的陽光落在藥田裡,玉痕草葉面泛著清亮的光。
佳佳蹲在田埂邊,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正小心翼翼去逗葉片上的藍蝴蝶。
蝴蝶停了一會兒,翅膀一扇,飛了。
佳佳撇撇嘴,追著跑了幾步。
剛跑到田埂拐角,她手腕上的玉鐲突然亮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淺淺螢光。
一圈完整的白色光暈從玉質深處透出來,柔和,卻清晰。幾道細紋在鐲子內部遊走,像水底的月影被攪動。
佳佳停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眼睛睜圓。
「媽媽!」
蘇晚寧正在檢查新一批玉痕草根系,聽到聲音立刻抬頭。
佳佳已經跑到她面前,高高舉起手。
「玉鐲鐲在動!」
蘇晚寧蹲下,握住女兒的手腕。
玉鐲里的紋路沒有散。
所有光線都在朝同一個方向偏轉,像被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
後山。
陸家舊院。
蘇晚寧的臉色變得凝重。
她摸了摸佳佳的頭。
「去屋裡找奶奶,說媽媽去後山一趟。」
佳佳仰著小臉。
「鐲鐲是不是找到爸爸了?」
蘇晚寧看著那片白光,低聲道:「找到了。」
她拿起對講機。
「陸沉,舊院有動靜。」
其實在她開口前,陸沉已經回到了陸家舊地。
青戒先給了提醒。
他原本在清點礦區帶回來的靈玉,左手中指忽然發燙。起初只是溫熱,三次呼吸後,熱意已經順著手背往上爬。
戒指里的純陽之氣自行湧出,在皮膚表面覆出一層淡金色薄膜。
那股脈動,指向同一個地方。
舊院。
枯井。
陸沉穿過護院殘陣時,腳下的青石板浮起一圈細光。
半年多溫養下來,這座殘陣已經自行修復了將近一半。那些斷開的陣紋重新續上,雖然還算不上完整,卻不再像最初那樣死氣沉沉。
舊院深處的藥圃也活了。
沉睡六十年的土地,在引水陣牽動下,多了一層潤意。幾株從殘根里重新抽芽的老藥,葉片薄而嫩,邊緣還帶著細小水珠。
陸沉先把十二塊玉石埋入藥圃。
不是隨手埋。
每一塊都卡在小天罡引靈陣的輔位上,與外面的溫養大陣逐一接通。玉石入土後,藥圃下方傳來極輕的震動,像一口沉睡多年的井,終於又聽見了水聲。
靈氣從外陣引入,再經藥圃轉化,最後緩緩沉入地脈。
等這一輪穩定下來,陸沉打算移出一部分藥苗,補進新的靈藥根種。
藥圃不能一直空著。
清溪谷要走得更遠,就不能只靠幾塊靈玉撐場面。
一切都在變好。
可枯井底下,卻傳來了一聲金屬輕響。
陸沉停下動作。
那聲音很輕。
像一截生鏽的鐵鏈,在石壁上拖過一寸。
他來到井邊,低頭往下看。
井下沒有水。
只有深不見底的黑。
陸沉縱身下去,腳尖落在井底青磚上。
潮氣撲面而來。
井壁被歲月浸成深青色,縫隙里長著暗苔。再往裡,是一扇嵌在石壁深處的暗門。
這扇門,他從未打開過。
門上的封泥已經剝落大半,露出一朵九瓣蓮。
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道獨立符文,九片相扣,組成完整封印。它不像尋常機關,更像一把被拆成九段的鎖。
而此刻,第七瓣蓮邊緣,正亮著極淡的一線光。
陸沉取下腰間的斷青銅釘鞘。
釘鞘剛出手,鞘身便開始震動。表面的青銅鏽跡一塊塊剝落,下面露出暗金色的本體。
他把釘鞘貼上暗門中心的花蕊位置。
九瓣蓮動了。
第一瓣轉過。
第二瓣亮起。
第三瓣,第四瓣,第五瓣。
到第六瓣時,井底的潮氣像被火烤過,短短几息間幹了不少。釘鞘熱得燙手,陸沉沒有鬆開。
第七瓣開始轉動。
只轉了半寸,停住了。
光卡在花瓣邊緣,進不得,退不得。
釘鞘的溫度迅速降下去。
陸沉收回手。
指尖離開門面的剎那,前面亮起的花瓣全部歸位,發出一連串細碎的扣合聲。
暗門重新沉寂。
陸沉站在井底,背靠潮冷的井壁。
「還差條件。」
門沒有拒絕他。
如果拒絕,第一瓣就不會亮。
前六瓣已經響應,說明地氣、修為、舊器里,至少有一部分條件滿足。第七瓣卡住,意味著缺的不是力量,而是鑰匙還不全。
三件舊器。
斷青銅釘鞘只算一件。
青戒或許算第二件,但反應不完整。
佳佳手腕上的玉鐲,也許才是真正能觸動第七瓣的舊物。
陸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戒指的熱意已經散了,殘留的純陽之氣仍在經脈里緩慢流動。
他想起佳佳。
也想起蘇晚寧剛才的對講。
玉鐲在動。
這絕不只是舊器感應。
舊器能喚醒封印,卻未必能打開封印。
陸家祖訓里寫著:地氣、修為、舊器。
可祖訓未必完整。
真正的開啟條件里,或許還藏著一項最危險的東西。
血脈。
陸蘇雙血。
陸沉沿著井壁的梯階往上走。
每一步都很穩。
越是牽扯到佳佳,他越不能急。
急一步,錯的可能就是她的命。
回到井口時,夕陽正從院牆缺口照進來,把荒草染成橙紅色。
蘇晚寧已經趕到舊院門口。
她沒有問陸沉為什麼先來了,只把佳佳玉鐲的變化說了一遍。
陸沉聽完,視線落向枯井。
「第七瓣有反應,但打不開。」
蘇晚寧眉心壓了下去。
「跟佳佳有關?」
「可能。」
「只是可能?」
陸沉看著她。
「在確定之前,我不會讓她靠近這裡。」
蘇晚寧鬆了一口氣,又沒完全鬆開。
陸沉拿出手機,余清婉的消息正好彈進來。
古醫道聯盟發布公告,指控清溪谷在緬甸礦區「惡意破壞合法採礦活動」,還暗示清溪谷與境外勢力勾結,非法劫掠礦產資源。
公告措辭很刁。
不提礦區里被囚的人,不提活人煉丹,不提邪修布置的鎖魂陣,只咬住兩個點。
境外行動。
礦產資源。
這是典型的輿論刀法。
不跟你爭黑白,只把程序問題放大,再用程序的噪音蓋住真正的罪惡。
蘇晚寧也看到了消息。
「他們要把清溪谷拖進泥潭。」
陸沉把公告轉發給衛青嵐。
下面只附了一句話。
「蘇文杰、何潤生、蘇明奎。先查,別抓。讓他們互相咬。」
發送成功。
他收起手機,又看了一眼舊院。
枯井在暮色里只剩一個黑色輪廓。
那扇暗門上的九瓣蓮,卻已經印在他腦子裡。
六瓣已過。
第七瓣只差一步。
而這一步,他絕不會拿佳佳去試。
谷里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溫養陣的靈光薄薄籠在山谷上方,廚房方向傳來飯菜香。佳佳的聲音遠遠飄過來,正在和柳若蘭爭論今晚的豆腐腦到底該吃甜的還是鹹的。
陸沉收回視線,往谷里走。
進廚房後,他洗了手,系上圍裙。
佳佳立刻丟下爭論,跑到他身邊。
「爸爸!今晚有紅燒肉嗎?」
「有。」
陸沉從冰箱裡拿出五花肉,放到案板上。
「先去洗手。」
佳佳歡呼一聲,轉身就跑。
玉鐲已經不亮了。
有些東西,只是暫時安靜下來。
還沒有真正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