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信是凌晨四點到的。
蘇弘章起夜時看見書房的加密傳真機亮著綠燈——這台機器至少三年沒用過了。他撕下列印紙,站在原地看完了全部三頁。第二頁列著三個名字,每一個都姓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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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披了件外套,沒有叫醒妻子,一個接一個撥出電話。凌晨四點一刻,蘇家十二位長老的私人號碼挨個響起。
沒有人遲到。
上午九點,蘇家大宅議事廳。紅木長桌兩側坐滿了人,茶杯里的水汽在晨光中緩慢升騰。蘇文禮坐在靠窗的位置,光線從他背後打進來,讓他的表情籠在陰影里。
蘇弘章沒坐。他把列印紙舉起來,手指按在末尾那行字上。
「這封信是誰傳進來的?」
紙在空氣中輕顫。沒人應答。
蘇文禮端著茶杯,杯沿貼在唇邊,沒有喝。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緊了一瞬,瓷釉表面留下一枚模糊的指紋。
「不管是誰傳的。」蘇弘章把紙拍在桌上,力道不重,但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我只問一句——這名單上的人,在座的有沒有?」
沉默持續了五秒。
窗外的梧桐樹被風颳過,一片枯葉貼在玻璃上,又滑落下去。
「好。」蘇弘章點頭,「沒人認。那我換個問法——蘇文杰、何潤生、蘇明奎,這三個人現在在哪?」
蘇文杰不在場。何潤生不在場。蘇明奎的座位空著,椅背上還掛著他的羊絨圍巾,已經落了薄薄一層灰。
一個白髮長老清了下嗓子:「文杰在津門,打理那邊的藥行。潤生去金陵出差,上周走的。明奎這半年身體不好,在家養病。」
「養病?」蘇弘章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海關報關單,拍在桌上,「上個月十七號,曼谷飛北京。隨身行李里有兩箱『進口藥材』,報關品類寫的是『東南亞傳統保健品』。」
白髮長老的嘴閉上了。
蘇文禮把茶杯擱到桌上。杯底碰在紅木桌面,發出一聲悶響。
「三哥,你這話的意思,是文杰他們有罪?」
「我沒說誰有罪。我說的是——要查。」
蘇弘章轉向他。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長桌,陽光從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線。蘇文禮坐在光明里,蘇弘章站在暗處。
「老五,蘇家外務是你主管。文杰是你堂弟,潤生是你外甥女婿。這份名單上三個蘇家人,兩個直接歸你管。」蘇弘章的手指在列印紙上敲了兩下,每一下都落在姓氏上,「我要一個交代。」
蘇文禮靠在椅背上。他的坐姿沒有變化,肩膀放鬆,手指交叉擱在腹部。這種姿態在談判桌上代表掌控。
「交代什麼?」他的語氣平穩,「憑一封匿名信,就要查自家子弟?傳出去,京城怎麼看我蘇家?」
「那憑這些,夠不夠?」
蘇弘章從公文包里抽出第三樣東西。
一疊照片。
照片落在桌面上的聲音比紙張更重。第一張:礦區溶洞,鐵籠懸在鐘乳石上,籠子裡關著的人蜷縮成一小團。第二張:血池,暗紅色的液面映著礦燈的白光。第三張:一排黑色藥丸,旁邊是注射器和帶血的繃帶。
一位女長老捂住嘴。另一位老者在胸口劃了個十字——他年輕時留過洋,這個習慣一直沒改掉。
蘇文禮沒有看照片。他的視線定在蘇弘章臉上,瞳孔縮了一下。細微到幾乎察覺不到,但蘇弘章捕捉到了——就像捕鳥人看見草叢裡那一點反光。
「這些是龍組通過特殊渠道轉來的。」蘇弘章說,「緬甸礦區現場。不是偽造,是龍組特勤隊進入礦坑後第一時間取證的照片。」
他把手按在照片上,壓在那些鐵籠和血池上面。
「夠不夠查?」
議事廳里只剩下空調的送風聲。
蘇文禮站起來。動作不快,先把椅子往後推,再撐著桌沿起身。這個年紀的人腰椎都不太好,他起身時有一個微不可查的停頓。
「這件事,我會查。」
他繞過長桌往外走。皮鞋踩在老木地板上,每一聲都很穩。
經過蘇弘章身邊時,他停下來。兩人隔著半步的距離,蘇文禮比他高三公分,說話時需要略微低頭。
「但三哥,」他的聲音不高,剛好能讓在場所有人聽見,「如果查到最後,這些證據是清溪谷為了對付我蘇家而偽造的——」
他頓了頓。
「你今天的立場,就是被人當槍使。」
門在蘇文禮身後合上。鉸鏈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蘇弘章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桌上散落的照片。鐵籠里那個礦工的眼睛是睜著的,眼眶深陷,瞳孔渾濁。蘇弘章盯了那雙眼睛很久,然後把照片一張張收起來,碼齊,放回公文包。
他的手很穩。
散會後六小時,蘇弘章走進書房,反鎖了門。
加密傳真機的綠燈又亮了。
傳來的是調查到的通話記錄——蘇文禮辦公室的座機在過去七十二小時內撥出了十四個電話,其中七個打往金陵,五個打往津門,兩個打往一個未註冊的加密號碼。
那個加密號碼的歸屬地顯示為「未知」,但蘇弘章認得它的前綴——三年前他查過,這是境外某私人通訊衛星的接入碼。
他拿起座機話筒,撥了一個號碼。響了五聲,對面接了。
「晚寧。」
話筒里安靜了兩秒。
「爸。」蘇晚寧的聲音很平靜,帶著長途加密通訊特有的輕微延遲,「你收到信了。」
這不是問句。
蘇弘章靠在椅背上。窗外的京城夜空是灰濛濛的,看不見星星。城市的燈光把雲層染成暗橘色,像一塊沒洗乾淨的鐵鏽。
「那份名單,是你傳的。」
「是我。」
「匿名信,礦區照片,海關報關單——」蘇弘章一項一項數,「清溪谷哪來這麼多東西?」
「爸,陸沉親自拿到的,現場。」
蘇弘章釋然。
「怪不得。」
「爸,我傳它過來,不是為了蘇家。」
她停頓的時間剛好夠蘇弘章吸一口氣。
「是為了那些死在礦坑裡的礦工。他們有的連名字都沒留下。」
蘇弘章握著話筒,沒說話。窗玻璃上映出他的臉,眼角的皺紋在暗橘色的光線里像乾涸的河床。
「我會查。」他說,聲音比之前沙啞了一些,「但你五叔最近動作很大。不只是拉攏世家聯盟,他在接觸謝家和王家。還有金陵趙家——趙晉中前天主動給他打了電話,談藥材渠道的事。」
「趙晉中。」蘇晚寧重複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某種確認。
「你知道他?」
「知道一點,古醫道聯盟對付我們,趙家也沒少出力。」
話筒里又是一陣沉默。加密通訊的細微噪音填補著空白,像遠方的海浪聲。
蘇弘章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五叔他現在在用蘇家藥行的資金鍊給自己鋪後路。」他說,「文杰和潤生都調去了關鍵節點。金陵、津門,加上京城總部——一旦他把這三條線打通,蘇家就沒人能動他。」
「不是三條線。」
「什麼意思?」
「五叔還有一個新加坡的戶頭。我的人查不到金額,但流水記錄顯示,過去半年有十七筆跨境轉帳,收款方是一個叫『錦華藥業』的殼公司。」
蘇弘章把話筒換到另一隻耳朵邊。
「你怎麼查到的?」
「不是蘇家的渠道。」蘇晚寧答得乾脆,「爸,你現在要做的,是盯住他手裡的藥行股份。如果他開始拋售,就說明他要跑。」
「跑?」
「古醫道聯盟在緬甸的礦點被抄了。洛平死了,坤鴉的分身被打散。那份名單現在在龍組手裡,上面有蘇家三個人的名字。五叔如果不趁現在把能變現的都變現,等龍組立案,他一分錢都轉不走。」
蘇弘章低頭看著桌上那疊照片。最上面那張是血池,暗紅色的液面,礦燈的白光像一道刀痕劃開畫面。
「好。」他說,「你自己小心。如果查到需要蘇家內部配合的東西——」
「我會找您。」
電話掛斷。
蘇弘章把話筒放回座機,手指在按鍵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他從抽屜里翻出一本泛黃的通訊錄,封皮上燙金的「蘇」字已經褪色。他翻到中間一頁,上面只有一個手寫的名字和座機號。
趙晉中。
蘇弘章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通訊錄,放回抽屜最深處。
京城灰濛濛的夜空壓在窗外。遠處的霓虹燈在雲層上投射出一片暗紅色的光暈,像一塊燒了很久還沒有熄滅的炭。
這座城市裡,每個人都在織自己的網。
蘇文禮在織,趙晉中在織。謝承泰和王仲遠那兩張網已經被撕開了口子,但網中的人還在掙扎。
蘇弘章關了燈,讓書房陷入黑暗。
只有加密傳真機的綠燈還亮著,在牆角一閃一閃,像一顆還沒落下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