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會議室。
余清婉來得最早。平板電腦擱在手邊,屏幕亮著。昨晚熬了半宿,臉色卻依然白皙無暇,連些許黑眼圈都沒有——顯然修煉得功力已有小成。
她看見陸沉進來,點了一下頭,沒多說,眼神在他顴骨那道淺疤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蘇晚寧前後腳跟著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她抬眼就和余清婉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余清婉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然後無聲地朝她舉起小拳拳——動作不大。
蘇晚寧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路漫到脖頸,低頭假裝找桌上的文件夾,手指在幾頁紙中間翻了半天也沒翻出個名堂來。
余清婉轉過頭,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蘇文禮動手了。古醫道聯盟聯合了京城六家頭部藥企,以『行業標準未定』為由,切斷了我們三七、當歸和幾味核心輔料的供應鏈。同時,他們向藥監局遞交了申請,要求派第三方機構進場,強制檢測『清溪溯源印』的防偽陣法。」
陳樹在旁邊罵了一句:「這幫孫子,玩不起就掀桌子?斷我們的藥,還要查我們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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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算準了我們玉料儲備見底,撐不過這個月。」余清婉冷笑,「只要陣法一停,溯源印失效,他們就能把『造假』的帽子死死扣在我們頭上。」
陸沉坐在主位上,沒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抬起左手,中指上的青戒光芒一閃。
「嘩啦——」
幾十塊大小不一、帶著泥皮的原石憑空出現在會議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蜜色的玉肉在晨光下泛著油潤的冷光,濃郁的靈氣瞬間填滿了整個會議室,連桌上那盆快枯死的吊蘭都支棱起了葉子。
「先放一批來用。」
余清婉愣住了。她拿起一塊巴掌大的碎料,指腹摩挲著石皮,聲音發顫:「老坑蜜底……這水頭,這純度。你把帕敢哪個老賊的祖墳刨了?」
「收了他們礦里的存貨。」陸沉放下茶杯,「夠大陣全部升級。供應鏈斷了就斷,咱自己種,用靈氣催熟,藥效只會比之前更好。」
余清婉深吸一口氣,
"夠了。"她把一塊玉放回桌上,指尖在表面摩挲,"溫養大陣先換料,符彈線和藥田陣排後面,一個月內全部更換運轉。"
陸沉沒多說過程。他從青戒里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擱在桌上——古醫道聯盟的罪證,照片、錄音、樣本資料,按類分好,和留給龍組的那份類似,但更詳細。
"存檔,不公開。"
余清婉的手停在文件袋上。"不公開?"
"先走軍方和龍組的線,內部引爆。"陸沉把袋子推到桌子中間,"聯盟在官方有人,但他們不確定我手裡攥了多少。現在公開,他們有退路,能提前布置。等上面查到一定深度再收網,一個都跑不了。"
余清婉想了想,然後點了頭。
"但也不能對這有太高期待,能削減點世家勢力就夠了。"
她拿起最後一塊靈玉準備歸類,手指剛碰石面,動作僵住了。
翻來覆去摸了兩遍,舉到窗邊,借晨光眯眼看了好一會兒。
"這塊不對。"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陸沉轉過來。"怎麼說?"
"裡面有一道氣,"余清婉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是在耳語,"很老,老到我分辨不出年代。不是靈氣,是劍氣。"她抬頭,目光落在陸沉臉上,"跟你家舊院的一個路數。"
陸沉走過去接過玉,真氣探進去。掌心一麻——確實有東西。一道極細的鋒銳之氣藏在玉肉深處,沉寂了不知多少年,被真氣一觸,震了一下,像沉睡的東西被驚擾。
他握著玉沒說話。
門外腳步聲響,周桂英端著早飯進來,身後跟著睡眼惺忪的佳佳。
小丫頭揉著眼睛,畫冊還攥在手裡,一進門就直奔陸沉。
"爸爸!月亮!你畫歪了!"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和控訴。
陸沉把玉擱桌上,單手把佳佳撈起來。"歪了也是月亮。"
"月亮是圓的!"佳佳趴在他肩上,語氣很認真,像是在糾正一個重大錯誤。
"那明天爸爸畫個圓的。"
"拉鉤。"
"拉鉤。"
佳佳的小拇指勾住他的,晃了兩下,滿意了。然後目光掃過桌上那堆石頭,突然伸手夠了一下。
"那塊。"她指著角落裡一塊黑皮原石——陸沉特意放在一邊的。
"怎麼了?"
佳佳歪著頭,盯著那塊石頭看了幾秒。
小臉上的笑沒了。
"爸爸,"她的聲音小下去,臉埋進陸沉肩窩,"石頭裡有人在哭。"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哪個石頭?"
"那個黑的。"佳佳的聲音更小了,帶著一絲不安,"一直哭,好吵。"
陸沉的目光落到那塊黑皮原石上。
倉庫裡帶回來的,石皮上有他還沒來得及細查的紋路——和陸家舊院封印的紋路,有七分相似。
他沒接話,把佳佳交給母親。"先帶她去吃飯。"
門關上後,陸沉重新拿起那塊石頭,指腹沿石皮紋路慢慢摸過去。
一塊刻著陸家舊院的封印紋路,一塊藏著與陸家斷劍同源的劍氣。
兩塊石頭,都是從坤鴉的礦里出來的。
"清婉,這兩塊石頭的事,先別跟外人提。"
"我知道。"余清婉把兩塊玉分別收進錦袋,"你打算怎麼辦?"
"先清外面的帳,再回來查這個。"陸沉走到窗邊。
蘇文禮還在京城跳,謝承泰往境外打錢的手剛露出來,古醫道聯盟還在發公告攻擊清溪谷,標題一個比一個聳動。
"先讓他們再蹦躂兩天。"
千里之外,京城某四合院。
電話響了第三聲時,一隻乾瘦的手伸過來,拿起了聽筒。
"帕敢的礦出事了。"
對面只說了這幾個字,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報天氣——今天陰,有小雨。
電話這頭的人沉默了幾秒。茶杯擱在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清脆得有些刺耳。
"坤鴉呢?"聲音蒼老,但穩。
"分身滅了,本體沒動。洛哥死了,貨全丟了。"
"誰幹的?"
"不知道。現場被龍組接了,消息封得很死,我們的人進不去。"
茶杯旁邊放著一份攤開的報紙。頭版是古醫道聯盟的聲明,標題寫著"清溪谷不敢接受檢測",字很大,很顯眼。
乾瘦的手把報紙翻過去,露出底下壓著的一張泛黃照片——照片上是一座山間舊院,門楣上隱約可見一個"陸"字,字跡已經模糊了。
"查。"蒼老的聲音說,一個字,斬釘截鐵,"把帕敢那邊能動的人全撒出去,查清楚是誰。"
"蘇老,萬一查出來是——"
"那就更要查清楚。"聲音打斷了對方,不容置疑。
電話掛了。
蘇文禮把聽筒擱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澀味在舌尖蔓延。他皺了皺眉,沒吐出來,咽了下去。
院子裡有棵老槐樹,葉子被夜風吹得簌簌響。他抬頭看了一眼樹梢上方的天——沒有星,雲壓得很低,黑沉沉的。
"帕敢……"他念了一遍這個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很輕,但很有節奏,像是在數什麼。
"來人。"
管家從廊下走出來,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老爺。"
"讓謝承泰來見我。"蘇文禮說,聲音平靜,"明天。"
"是。"
管家退下去之後,蘇文禮把那張泛黃的照片拿起來,對著廊燈看了兩秒,然後塞進抽屜,上了鎖。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跡褪得快看不清了——
"陸宅合影,甲申年春"。
甲申年。那一年,陸家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