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省機場時已是夜裡十點。
航站樓外的空氣帶著山裡的潮氣,混著草木特有的清苦味。陳樹深吸了一大口。
"還是家裡好。"
余家值班隊員把車開過來,三輛越野車,車燈在夜色里劃出三道暖黃的光柱,直奔青雲縣。
夜裡回清溪谷的山路不好走,到谷口都快一點了。山路上沒燈,月光照著兩側樹影晃,像是什麼東西在林子裡走。
車隊在谷口停下。崗哨那邊亮了下信號燈——三短一長,安全信號。
穿過外谷藥田,空氣里浮著藥草的清香,被夜露浸透了,比白天淡些。繞過內谷陣法節點,舊院的燈還亮著一盞,昏黃,像是特意留的。
不是像,就是特意留的。
屋裡,陣盤前面,蘇晚寧、余清婉和沈素心三人圍著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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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攤著一副沒下完的棋——余清婉和沈素心在下,蘇晚寧在旁邊看。但棋盤上黑白子落得亂七八糟,余清婉的黑子有一步走了三回也沒落下去,沈素心的白子則乾脆擺錯了位置。
茶壺裡的水換了一遍又一遍,誰也沒喝幾口。
她們沒練功,沒推演陣局,就這麼坐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藥田的事、陣法的事、明天天氣的事。
門被推開時帶進一股夜風,吹得棋盤上一枚白子輕輕滾了一下。
"我們回來了!"陳樹嗓門大,帶著一路憋了千里的興奮。
沈素心抬眼,先瞪了陳樹一眼。
「不錯啊,有長進!」
夸歸夸,但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半秒,就滑到了陸沉身上,從上往下掃了一遍,快而仔細,像是在給病人做初診。
余清婉手裡捏著一枚黑子,手指頓了一下。她沒抬頭,把那枚棋子慢慢擱回棋盒裡,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蘇晚寧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她沒回頭,但肩膀的線條鬆了一絲。
"回來了。"她說,聲音很平。
"嗯。"陸沉應了一聲。
蘇晚寧的目光從陸沉的頭頂開始,一寸一寸往下掃。像是在驗收一件寄出去很久的東西——回來了,看看有沒有少零件。
目光在他磨破的袖口上停了兩秒。
"傷了?"
"沒有,礦洞裡蹭的,石頭稜角。"
蘇晚寧沒追問。她起身去灶台,重新燒水,背對著陸沉。水壺在爐子上發出細微的咕嘟聲,她的聲音混在水聲里,很輕。
"佳佳等了你半天。開始還坐門口台階上不肯進屋,說爸爸說了要回來畫星星。媽哄了半天,最後硬抱回去的。"
"畫了幾顆?"陸沉問。
"九十九顆。"蘇晚寧把熱水倒進壺裡,聲音更輕了,"就差你那顆。"
陸沉站在門口沒動,手插在口袋裡。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破的,指甲縫裡還有洗不乾淨的礦渣粉末,在燈光下泛著暗褐色。身上大概還有礦洞裡的霉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不太好聞。
"去看看她吧。"蘇晚寧說,依然背對著他。
沈素心站起來,攔住了他。
"先卸妝。"她上下打量陸沉那張易容過的臉,眉頭皺起來,鼻翼微微翕動——她聞到了那股味,"你這臉上沾的什麼東西,礦渣還是銅鏽?先別進孩子屋。"
陳樹也想走,被沈素心一把摁住肩膀,順勢掰過他的臉看了看。"你也別動,一邊等著。"
沈素心取出針包,銀針在指尖捻了一下。她先施針刺激穴道,恢復陸沉被易容術偏移的臉部特徵,指腹在他顴骨、下頜、眉弓幾個點位按了按,感受肌肉的復位。然後開始卸修飾材料,拿棉片蘸了藥水,一點點擦。
她擦得很仔細,棉片換了好幾塊。嘴裡沒停過:"你這臉上沾的……有礦渣,有銅鏽,還有股血腥氣,是不是在礦洞裡動了手?別跟我說沒有,我聞得出來。"
"動了幾下。"
"幾下。"沈素心哼了一聲,手上加了一點力道,"身上有沒有傷你自己清楚?九轉訣護體也不是鐵打的。"
"真沒傷。"陸沉說。
蘇晚寧在灶台那邊轉過身,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長,但意思很明確——你最好沒有。
擦完之後,陸沉對著牆角的鏡子看了一眼。顴骨上一道淺疤還在,礦洞裡蹭的,易容時藥膏蓋住了,現在露出來,在燈光下泛著淡紅。
沈素心從藥箱裡摸出一個小瓷瓶,用指尖蘸了點生肌散,點在疤痕上。力道忽然輕了。"明天結痂,別碰水,也別摳。"
"知道了。"
沈素心把瓷瓶塞進他手裡。"先洗乾淨再去看佳佳。"
陸沉接過瓷瓶裝進口袋,轉身出去了。
沈素心就著材料,熟門熟路把陳樹的妝扮卸掉,然後三兩句把他打發走,坐回桌邊。
余清婉正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一顆收回棋盒。收完了,端起桌上那幾杯沒人碰的涼茶,倒進牆角的水盆里,重新沏了三杯熱的,推過去。
三個人一人一杯,誰也沒急著喝。茶的熱氣在燈下細細地升起來。
兩杯茶下去,余清婉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蘇晚寧,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姐姐,"她說,聲音不高,"去拿下他。"
蘇晚寧耳朵尖紅了,低頭喝茶,沒接話。
***
佳佳的房間在東廂,門虛掩著。
小床上被子拱成一個小鼓包,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那本畫冊——攥得指節發白,像是生怕一鬆手就沒了。
陸沉在床邊蹲下來,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他把畫冊從佳佳手裡輕輕抽出來。
翻到最後一頁——九十九顆星星,歪歪扭扭的,有的大有的小,蠟筆畫的,有些顏色塗到線外面去了。最後一顆星星在紙角,旁邊空了一小塊,像是特意留的位置。
陸沉從書桌上摸出一支彩色筆,在最後一顆星星旁邊,畫了個小月亮。
不是圓的,畫歪了,一邊大一邊小,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燒餅。
佳佳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聽不清的夢話,手在被子裡抓了抓,又鬆開了。
陸沉把畫冊擱回枕邊,彎腰,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
退出去的時候,蘇晚寧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杯重新泡的熱茶。
她把茶遞過去,他接來喝了一大口——溫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是她知道他喜歡的泡法。
"靈玉帶回來了,量大管夠。明天讓清婉分揀。"
"行。"蘇晚寧接過空杯,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手背,一觸即收,"其他的事明天再說,今晚先睡。"
陸沉轉身往自己房間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佳佳的房門。
門縫裡那線淡淡的暖黃光還在,安安靜靜的。
他正要走,身後傳來蘇晚寧的聲音,猶豫了一下才開口:"最近運功有些地方不太順……幫我調理調理?"
她輕輕拉住陸沉的手,耳朵尖紅透了,從耳垂一直蔓延到脖頸。廊燈底下,她垂著眼沒看他,指尖扣在他的掌心裡,有一點涼。
陸沉低頭看了看她,聲音放得很柔:"好啊。"
***
那邊的余清婉,拉著沈素心,打了個哈欠,「素心姐,我們也去練功吧……」
今晚夜色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