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讓花襯衫去開門。
短鎬在指尖轉了半圈,「咔」地一聲鑿進門縫。九轉真氣一吐,沉重的門栓從內部崩斷,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向內彈開。
門一開,一股混合著福馬林、腐肉和濃烈血腥味的惡風直往人鼻腔里鑽。
這是個被掏空的巨大地下暗河溶洞。
中央挖了個三米多寬的血池,池水濃稠發黑,咕嘟咕嘟冒著泡,表面漂浮著一層令人作嘔的黃色油脂。
池沿上躺著七八具剛咽氣的礦工屍體,身上塗滿了黑色的防腐粘液,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指甲長得像刀片。
池邊上更是綁了一排人,生死不知。
礦坑深處的空氣,比死亡更冷。
「把池子幹了。」陸沉對陳樹說。
血池邊上,陸沉抬手,掌心浮起一團灰白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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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轉訣第四層,生死同爐——生中有死,死中藏生。真氣一碰池面,黑氣滋滋作響,像熱油潑上冰。他打算連池帶底下的陰脈節點一塊蒸了。
真氣剛要脫手,空氣凝住了。
不是冷,是連呼吸都堵在嗓子眼裡出不來。血池停止冒泡,池裡幾具半成品屍傀的眼皮同時一跳,發出指甲刮石板的聲響。
"陸家的小子。"
聲音不走耳朵,直接炸在腦子裡。南洋口音,黏膩,像蛇信子舔過耳膜。
"手伸得太長了。"
黑霧從溶洞深處湧出來,貼著地面爬,繞過血池邊緣,攀上岩壁,最後在高處聚成一個人形。沒五官,兩團幽綠鬼火在眼眶位置跳。
"這礦里的'貨',是我坤鴉看上的。"
角落裡那些礦工先扛不住。本就被抽乾了精氣,陰氣灌腦子,三四個人當場捂著耳朵倒地打滾,有人拿指甲瘋狂抓自己的臉,有人直挺挺翻白眼口吐白沫。
"有蟲子!蟲子在咬我腦子——"
趙長青咬著牙,槍托死死抵住地面,額頭青筋暴起。他到底有底子,臉色白得嚇人但還撐得住。
"陸先生!"孫瑤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顫但沒破音。她蹲在傷員前面,掌心亮著微弱金光,勉強護住了身邊三個人。
林遠靠在岩壁上,左手掐訣,右手捏一把不知道哪裡撿來的短劍。世家弟子,修為不高,反應快——陰魂一出現,他第一個拽了兩名礦工退到角落。
唐赫青站在趙長青旁邊,端著繳獲的步槍,槍口對著黑霧,沒開槍。唐家旁支出身,在修真圈混過幾年,看得出這東西子彈打不動。
"陸先生,這玩意兒怎麼打?"唐赫青壓低聲音。
"不用打它。"陸沉收回真氣,站定,目光沒看坤鴉,掃向血池後方,"沒實體,打了白費。"
坤鴉的笑聲在腦子裡迴蕩:"九轉訣?陸家的絕學用來挖石頭,暴殄天物。把東西留下,我留你個全屍。"
數十條黑色觸手從霧裡射出,毒蛇一樣纏向陸沉。
陸沉沒躲。左手摸出短鎬,右手食指在鎬尖一抹——灰白死氣和純陽真氣在鎬尖絞在一起,化作一層不帶溫度的灰白火焰。
他沒去砍觸手。
猛地轉身,大步沖向左後方一塊不起眼的青黑色岩石。《青囊地脈篇》望氣之法在眼底流轉,陰氣最重的地方就在那塊石頭底下——陰眼,整條地脈的陰氣源頭,這道分魂立足的根基。
"你——"坤鴉笑聲斷了,"你敢!"
短鎬裹著灰白真火,精準鑿進黑岩縫隙。九轉訣第四層真氣順著地脈裂痕灌入。
轟——
整條礦脈都在抖。黑岩炸裂,露出下方一個碗口大的黑洞,濃郁陰氣噴涌而出,碰上真火就蒸發成白霧。
坤鴉的分魂發出一聲不像人的慘叫。黑霧劇烈扭曲,那些纏向陸沉的觸手瞬間萎縮。
"殺光他們!"坤鴉放棄了陸沉,轉而操控血池裡七八具屍傀。
屍傀睜眼,全是眼白,從池裡爬出來,帶著滿身腥臭黑水撲向人群。
"結陣!護傷員!"趙長青吼了一聲。
唐赫青扣下扳機,三發點射打在沖最前面的屍傀胸口。子彈爆出三個血洞,屍傀頓了一下,但皮肉被藥水泡得堅韌如革,傷口翻著黑肉,腳步沒停。
"打頭!打膝蓋!"趙長青喊。
林遠從側面衝出,短劍刺進一隻屍傀的肋下。劍尖冒出一簇淡金色的光——里常見的破邪符術,對陰物有克制。
屍傀被刺中的地方冒黑煙,發出嘶嘶聲,但沒倒,反手一爪拍在林遠肩上。
林遠悶哼一聲,被拍飛出去撞在岩壁上,肩頭衣服撕開,三道血痕。
"林遠!"孫瑤回頭喊。
"沒事!沒斷骨頭!"林遠爬起來,抹了把肩上的血,又衝上去。
趙長青拎著槍拿槍托砸向一隻撲過來的屍傀。經脈枯萎,真氣幾乎見底,但底子還在——青城派的近身短打刻在骨子裡,槍托精準砸在屍傀太陽穴,砸得它偏了方向。趙長青順勢一腳踹在它膝彎,屍傀栽倒。
唐赫青補了一槍,打在倒地屍傀後腦,距離近,半個頭蓋骨掀了。屍傀抽搐兩下,不動了。
"爆頭能殺!"唐赫青喊。
但另一邊,一隻體型最大的屍傀繞過了防線,盯上一個腿被打斷、癱在地上的女礦工。它後腿一蹬,像蜘蛛一樣躍起,黑毛爪子直奔女礦工咽喉。
女礦工閉上了眼。
陳樹離她七八步遠。弩機上弦來不及。
他腦子嗡了一聲,體內真氣瘋了似的往四肢灌。坤鴉殘留的精神碎片趁機扎進來,千萬根針在腦子裡攪,眼前一陣發黑。
他不管了。
扔掉弩機,整個人撲出去,右手並指如刀——蘇晚寧教他的基礎刀訣,練了千百遍,始終差一層窗戶紙。
此刻,那層紙碎了。
不是滲透,是轟然炸開。丹田裡什麼東西破了,原本凝滯的真氣如洪水衝垮堤壩,在經脈里奔涌。散亂的氣流凝成一股,鋒利,熾烈。
練氣後期,半步築基。
一掌劈在屍傀後頸,真氣如刀切入,鐵硬的皮膚咔嚓脆響,頸椎斷了。但屍傀的爪子已經碰到女礦工肩膀——陳樹左手抄起掉在地上的弩箭,反手一刺,從太陽穴貫入,把頭顱釘穿在石壁上。
屍傀抽了兩下,徹底不動了。
陳樹跪在地上,大口喘氣。身體輕了,五感像被人擦亮——能聽見礦道深處水滴落地的聲音,能聞到血池裡每種藥渣腐爛的不同氣味。
"陸哥,我好像……突破了。"他咧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白牙。
陸沉掃了他一眼,從青戒里扔過去一瓶回氣丹。"別得瑟,剛破關經脈脆著。"
陳樹接住藥瓶,倒兩粒塞嘴裡,藥力在腹中化開。他看向陸沉的眼神又深了幾分。
剛才那一戰,陸沉從頭到尾連衣角都沒亂,一鎬鑿破地脈陰眼,直接把坤鴉的分身給揚了。 這才是真正的九轉訣。
那邊陸沉已經回到血池邊。
陰眼破了,坤鴉分魂正在潰散。黑霧劇烈扭曲,兩團鬼火明滅不定。
"不——陸沉!你找死——"
陸沉沒接話,右手平舉,純陽之氣傾瀉而出。灰白火焰覆蓋了整個血池。
黑霧在火里扭曲、尖叫。
"崑崙墟見——你會後悔毀了這些'材料'——"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細,最後什麼都沒了。黑霧散盡,血池蒸乾,池底露出白花花的骨渣。
隨著陰魂消散,剩下的幾隻屍傀像是被切斷了電源,齊刷刷地倒在地上,徹底沒了動靜。
溶洞安靜下來。只有岩壁上的水滴,還在「滴答、滴答」地往下落。
趙長青扶著岩壁坐下來,喘了半天,抬頭看陸沉的眼神帶著說不出的複雜。唐赫青在檢查彈匣,手還在抖。林遠靠牆坐著,孫瑤蹲在他旁邊看他肩上的傷口,撕開布條包紮。
"陸先生,"趙長青啞著嗓子開口,"在下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這種陣仗。"
陸沉沒接話。他蹲在碎裂的黑岩前,手指探進陰眼的黑洞邊緣,感知片刻。
底下還有東西——不是陰氣,是一股更古老、更隱晦的氣息,跟陸家舊院深處的某個陣紋有幾分相似。
他收回手,沒多說。
他走到洞一側的木門前,拉開,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門後,是一排排整齊的貨架。
上面堆滿了未經雕琢的高品質靈玉原石,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蜜色光澤。
旁邊還有幾百個貼著古醫道聯盟防偽標籤的紫檀木盒,裡面裝的恐怕就是那些害人的「延壽丹」。
「把花襯衫拎過來。」陸沉淡淡地說,「讓他指認,哪些是洛哥的私貨,哪些是聯盟的公帳。順便問問,聯盟這整件事情,他到底知道多少。」
陳樹應了一聲,轉身去拖已經嚇暈過去的花襯衫。
**
溶洞頂部的岩縫裡,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閉著。
骨師附在一具剛死的邪修屍體上,蜷在石縫最深處,連呼吸都掐了。他剛才全程看著。
那股灰白死氣里裹著的東西,讓他這個玩骨頭的人都從脊背涼到天靈蓋。
更麻煩的是礦道外的信號。軍方介入了。
骨師悄無聲息地捏了個訣,切斷自己和坤鴉分魂之間最後一絲氣機聯繫。
那道聯繫本是坤鴉用來盯著他的,現在成了催命符。斷掉意味著背叛坤鴉,但總比被陸沉發現、一巴掌拍得魂飛魄散強。
他不敢動,不敢看,甚至不敢用神識探。
直到那股讓他窒息的灰白真氣徹底消失在礦道盡頭,骨師才鬆了口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樑淌下來,滴在岩縫裡。
"崑崙墟……等崑崙墟開了再說。"
他把氣息收斂到極致,像一具真正的屍體貼在岩壁上。
只要陸沉不發現他,他就能活著把這個消息帶回師門。
清溪谷的陸沉,比情報里說的,要恐怖一萬倍。
***
陳樹把最後一名礦工安置好,走到他身後。
"陸先生,接下來……"
"等龍組和軍方接手。"陸沉低頭看了看左手,青戒的溫熱正在慢慢恢復。"傷員需要安置,古醫道聯盟在帕敢的據點需要拔除,那是他們的事。我們的活兒幹完了。"
"那趙老他們……"
"都是中原修士,跟龍組走,該查的查,該治的治。"陸沉頓了一下,"回谷之後加緊修煉。你剛突破,根基不穩,找素心用月白氣機幫你理一理經脈。"
陳樹重重點頭。
陳樹跟在陸沉後面,攥緊了拳頭。從今天起,他不只是蘇晚寧的舊部,不只是清溪谷的保鏢。
他也是陸沉的刀。
***
千里之外,清溪谷。
蘇晚寧站在谷口的台上,忽然心有所感,望向西南方向。
她掌心的玉令微微發燙,那是陸沉臨走前交給她的信物。此刻,玉令上閃過一絲灰白光芒,轉瞬即逝。
"……受傷了?"她眉頭微蹙。
但下一秒,那灰白光芒化作一道溫和的暖意,順著玉令傳入她掌心,像是在報平安。
蘇晚寧沉默片刻,嘴角微微上揚。
"回來就好。"
她轉身,走向谷中。佳佳應該醒了,那丫頭昨晚又抱著畫冊睡著了,說是要畫滿一百顆星星——現在大概畫了八十多顆了吧。
谷中炊煙裊裊,藥田裡的草藥在晨露中舒展葉片。
一切如常。
又一切,都在悄然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