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膩膩的藥渣味混著濃重的鐵鏽氣,順著通風井往下灌。
花襯衫走在前面,每遇到一個暗哨,就抬手打個招呼。哨兵剛轉頭,陸沉指尖的飛針已經扎進對方頸側動脈。
五處崗哨,五具軟倒的軀體。連一聲悶哼都沒漏出來。
通風井下探三十米,防潮隧道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防爆鐵門。
陸沉拿槍管頂了頂花襯衫的後腰。
花襯衫哆嗦著推開門。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股福馬林混雜著腐肉的惡風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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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溶洞被掏空,改成了地下工廠。沒有機器轟鳴,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鐵鏈晃動的聲響。
半空中懸著幾十個鐵籠。籠子裡關著人,有當地礦工,也有穿著衝鋒衣甚至道袍的中原面孔。每個人手臂上都插著透明的粗軟管。
軟管另一頭,連著中央一台改裝過的離心機。
機器轉動,淡金色和灰白色的霧氣從活人血管里被生生抽離,順著管道匯入下方的白玉皿。
籠子裡的人眼窩深陷,皮膚像老樹皮一樣耷拉著,胸口起伏微弱。
白玉皿旁架著幾口大銅鍋。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正把抽出來的「霧氣」混入藥粉,壓片成型。
古醫道聯盟對外吹噓的「延壽丹」,就是這麼拿活人命氣和修為熬出來的。國內那些達官貴人花天價買回去續命的東西,全是從這幫人骨髓里榨出來的殘渣。
溶洞右側凹進去一個血池。池水翻滾,泡著三具剛死不久的年輕屍體。
兩個光著膀子、紋著降頭刺青的南洋邪修,正拿著刷子往屍體上塗抹散發惡臭的黑色粘液。
粘液滲入皮膚,屍體的手指詭異地抽搐了一下。
聽見鐵門響,一個邪修轉頭,嘴裡嘰里呱啦喊了句泰語,反手去摸腰間的骨哨。
「嗖!」
陳樹的弩箭釘穿了他的咽喉。邪修捂著脖子,黑血從指縫裡湧出,栽進血池,濺起一片紅褐色的水花。
另一個邪修怪叫著抓起一把黑色粉末往空中撒。粉末遇空氣就燃,是南洋陰毒的磷火毒。
陸沉手腕一抖,挖玉的短鎬脫手飛出,「噗」地鑿穿那人的胸口,將他死死釘在岩壁上。黑色粉末撒了一地,碰到岩石立刻冒出腐蝕的白煙。
花襯衫雙腿一軟,跪在泥水裡,褲襠洇出一大片黃漬。他把頭磕得砰砰響。
陸沉沒理他,徑直走到白玉皿前。
皿里堆著幾十粒剛成型的暗紅色藥丸。他拿起一粒,指尖觸到藥丸的瞬間,暴躁的生機和絕望的怨氣直衝腦海。
拇指發力,藥丸化作一灘腥臭的紅泥。
他轉過身,看著花襯衫。
「我問,你答。」
陸沉體內九轉訣運轉,一絲灰白色的死氣順著皮鞋底,鑽進花襯衫的膝蓋。
花襯衫渾身猛地一抽,眼珠瞬間布滿血絲。他張大嘴巴,像離開水的魚一樣徒勞地彈動,指甲死死摳進泥里,翻出帶血的泥垢。
生命力被一寸寸剝奪。內臟溶解的錯覺讓他徹底崩潰。
「我說!我全說!」死氣退去半分,他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口水鼻涕糊了一臉。
「下面還有幾個這樣的地方?」
「還有一兩處……但這裡是最大的……」
「玉料和成品藥藏在哪?」
「廢棄的三號通風井後面!有個防空洞改的儲藏庫!洛哥的貨全在那兒,還有幾箱高純度原石!」
陸沉腳尖微抬,收回死氣。
花襯衫猛地吸了一大口空氣,劇烈咳嗽,痰裡帶著血絲。
「坤鴉在哪?」
聽到這個名字,花襯衫抖得像篩糠:「坤鴉爺……本體在南洋降頭島!他不在礦區!但……但他在這裡留了後手!」
「什麼後手?」
「陰魂分身!還有一套鎖魂陣!洛哥說,要是有人敢砸盤子,就啟動陣法,把底下那些『藥引子』全煉成血屍,同歸於盡!」
陸沉眯起眼睛。鎖魂陣一旦啟動,這溶洞裡幾十個活人瞬間就會變成沒有痛覺的殺戮機器。坤鴉這老狐狸,本體苟在南洋,拿個分身和陣法在這裡當監工,夠狠。
他掏出加密衛星電話,撥通衛青嵐的專線。
電話響了兩聲被接起。
「陸淵?你到帕敢了?」衛青嵐聲音幹練,背景里有翻閱文件的沙沙聲。
「衛隊,看加密頻道。」
陸沉對著鐵籠、抽血設備、血池和「延壽丹」連拍十幾張照片,連同從洛哥身上搜出的屍傀清單,一併發送。
信號格跳動。
電話那頭陷入死寂。
足足過了十秒,衛青嵐粗重的呼吸聲傳過來,伴隨著咬牙切齒的動靜。
「這幫畜生……古醫道聯盟那幫老東西,在國內裝得仙風道骨,在境外幹這種反人類的勾當!」
「帕敢老礦區三號廢礦,地下天然溶洞。」陸沉報出坐標,「至少八十名被非法拘禁人員,包括我國公民。我需要人,需要車,需要能把重傷員安全運出去的通道。」
「你穩住現場,別破壞證據。」衛青嵐語速極快,背景里已經傳來下達指令的呼喊聲,「我立刻啟動跨國應急機制,聯繫緬甸軍方高層施壓。兩小時內,特種車隊和醫療直升機會在邊境線接應。陸淵,這次算龍組欠你個人情。」
「別欠人情,把古醫道聯盟在國內的皮給我扒了就行。」
陸沉掛斷電話。
他走到懸掛的鐵籠前,抽出短鎬,一鎬砸斷生鏽的掛鎖。
鐵門敞開。
裡面的人沒動。他們眼神空洞,像被抽乾靈魂的木偶。
陸沉從青戒里摸出幾粒清心丸,捏碎化在水壺裡,挨個餵給離得近的幾個人。
溫潤的藥力入喉,幾個人眼裡終於恢復了一絲神采。
角落裡,一個穿著破爛道袍、頭髮花白的老頭死死盯著陸沉。
老頭經脈枯萎,丹田幾乎荒廢,只剩一口吊命的真氣。他剛才看清了陸沉砸鎖時,指尖那一閃而過的灰白氣機。
「灰白交織,生死同爐……」
老頭乾裂的嘴唇劇烈顫抖,渾濁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滾落。
他掙扎著爬出鐵籠,不顧滿地泥水,衝著陸沉重重磕了一個頭。
「九轉歸一……」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透著絕處逢生的癲狂,「陸家……陸家還有人活著……」
陸沉動作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老頭,又看了看籠子裡那些衣衫襤褸的中原面孔。
「能站起來嗎?」
老頭抹了一把眼淚,撐著岩壁,搖搖晃晃站直身體。瘦骨嶙峋,脊樑卻挺得筆直。
「中原修士,青城派棄徒趙長青,還能握劍。」
陸沉點點頭,提起一把繳獲的AK步槍,拉動槍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溶洞裡格外清脆。
他把槍扔進老頭懷裡。
「那就別閒著。帶上還能動的,取槍,跟我去把下面的場子平了。」
趙長青接住槍,枯瘦的手指摩挲著冰冷的槍身,眼底燃起一簇火。
「好。」
陳樹在鐵籠間穿行,短鎬落在鎖扣上,鐵門咣當往外盪。
角落裡走出一個穿灰色衝鋒衣的年輕男人,顴骨上有道舊疤。他胳膊上還插著軟管,自己一把扯了,帶出一串血珠。
他走到陸沉面前,聲音啞但穩:「峨眉山俗家弟子,唐赫青,去年十月被朋友拉來挖玉。」
「傷?」
「丹田被抽了三成,還能動。」
「你朋友呢?」
唐赫青垂下眼,「挖了幾個月,不知道被埋哪了。」
他伸手從地上撿了根斷掉的鐵管,掂了掂,站到陳樹旁邊。
第二個過來的是個穿黑色衛衣的女孩,消瘦,頭髮剃得很短,後頸露著一排針孔。
她蹲下去砸開腳腕上的鐵鏈,站起來才開口:「孫瑤,散修。去年三月來的。」
聲音很平。唐赫青看了她一眼,把鐵管換到左手。孫瑤猶豫了一下,自己從地上找了根趁手的棍子。
趙長青端著AK走到人群前面,槍口朝地。「還有能動的,報名字。」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從鐵籠背面走出來,袖口別著一枚被血污糊了大半的徽章。他推了推碎了一片的眼鏡,在衣服上擦擦戴回去。
「魯明遠,玄元派。丹田傷得重,但眼睛還能用。」
趙長青朝他點頭,「你把不能動的,先帶去通風井下面等救援。」
「好了我就過來。」
魯明遠應命下去,招呼著礦工幫忙。
最後過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運動外套破了好幾處。他走到陸沉面前時腳底趔趄了一下,扶住岩壁才站穩。
他張了張嘴,先捂住了眼睛,肩膀抽了兩下,沒出聲。
唐赫青走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京城失蹤案里那個姓林的,就是他,林遠。」
林遠把手從臉上拿開,眼眶通紅。他啞著嗓子說:「我能走。槍給我一把。」
陸沉抽出一把手槍遞過去。
林遠接的時候手指抖了一下,第二下就穩住了。他把槍別在褲腰裡,外套下擺往上卷了一層蓋住。
五個人,加上趙長青,六個能拿傢伙的。
趙長青回頭清點人數,持械的排成兩列。
唐赫青和陳樹走前面,孫瑤跟在兩步後,林遠端著槍走在中間。
陸沉拎起癱軟的花襯衫。
「帶路,去儲藏庫。」
花襯衫連滾帶爬地往前挪,膝蓋磕在碎石上也不喊疼。
趙長青端著AK跟在他後面,槍口朝前。
主溶洞的燈光在他們身後拉長,影子投在隧道壁上,一列人往前延伸。
陸沉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空蕩蕩的鐵籠和還在冒白煙的銅鍋。
坤鴉的陰魂分身,還有那套要把所有人煉成血屍的鎖魂陣,就在前面的黑暗裡等著。
他摸出那張帶血的屍傀清單,折好塞進貼身口袋,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