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退到陳樹所在的高台下方,整個人陷進岩壁的陰影,收斂氣息。
腳步聲由遠及近,碎石被鞋底碾得嘎吱作響,中間還夾雜著沉重的拖拽聲,像是破風箱在地上摩擦。
片刻後,岔道口透進一束慘白的手電筒光。
四個顯然是當地人裝扮的打手押著十五六個衣衫襤褸的礦工走了過來。那些礦工脖子上繫著同色的髒布條,手持鋼鎬,一個個臉色發青,目光呆滯得像被抽了魂。
走在最後的打手,花襯衫,腰上掛著個竹筒,一邊走一邊罵。
他喊了一句緬語,礦工們齊刷刷地跪在泥水裡。其中一個動作稍慢,那打手冷笑一聲,揭開竹筒塞子,倒出幾隻暗紅色的甲蟲。
蟲子一落地就順著土腥味爬向礦工的小腿。
「啊——!」
礦工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身體劇烈顫抖,卻死死咬著牙沒敢躲。
陸沉在高台下看著,手指在鎬柄上無聲地收緊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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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後,岔道口又過來一撥人。
領頭的是個穿深色衝鋒衣的男人,胸口繡著墨綠色的小條紋標誌,在手電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洛哥。」花襯衫打手迎上去,腰塌了半截,說的是中文。
被稱呼洛哥的衝鋒衣男人沒理他,徑直走到天然空間的邊緣,蹲下身看了看早前被挖開的礦面,語氣里全是不耐煩:「這進度不夠,聯盟那邊月底就要貨,耽誤了事,你這腦袋不夠賠。」
「洛哥放心,廢了就換,這礦區最不缺的就是兩條腿的牲口。」
穿花襯衫的本地人立刻迎上去,微微彎了彎腰。"這批料子今天還能再出一輪。"
花襯衫抬腳踢了踢旁邊一個癱倒的礦工,像在踢一堆爛肉。
「這個不行了,拿去煉延壽丹。」
陸沉的目光停在那個標誌上,又轉到「聯盟」這兩個字眼——莫不是古醫道聯盟?
蘇文禮牽頭的古醫道聯盟,對外賣的是延壽理療、潛能開發,內里竟然是這種勾當。所謂「延壽丹」里的靈韻引子,合著是從這些礦工的人命里生生榨出來的。
洛哥似乎感覺到什麼,往前走。
手電筒的光在天然空間裡亂晃,最後定格在陸沉剛挖過的黑色岩面上。
碎屑堆旁邊,新鮮的鑿痕和幾片蜜色岩皮還沒幹透。
花襯衫愣住了,隨即蹦出一句刺耳的髒話。
花襯衫跟過去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他用緬甸語罵了句什麼,音量沒壓住,甚至有些急。
"有人來過了。"
洛哥蹲下去,手指撿起一片蜜色岩皮,捏碎了湊到鼻尖。他聞了兩秒,手臂僵了一下。
"老坑蜜底。"他把碎屑從指尖捻掉,站起來,目光從岩面慢慢移到礦道兩側,"有人在我們之前掏走了這條脈。"
「切口平滑,沒有多餘的震動。真氣收放自如,入石三分而不傷玉理。」洛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掃向四周的陰影。
「好一個正宗的道門手法。」
他的聲音在溶洞裡迴蕩,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
暗處,陸沉眼神一沉。
手電光像刀子一樣掃向礦道兩側。
陸沉側身貼在岩壁上,屏住呼吸。後頸處,屏蔽符紙片只剩最後兩層摺痕還在微微發熱。
那道強光從他藏身的地方掃過去,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陸沉注意到,洛哥偏頭的一剎那,鼻翼極輕地動了動。
世家的修真者。
他在搜氣。
沒搜到人,洛哥轉過頭,陰沉著臉走到那排跪著的礦工面前。
"誰看見了?"
花襯衫用緬甸語把這句話翻了一遍。礦工們低著頭,沒人開口。
他走到第一個礦工面前蹲下去,拍了拍那人的臉。"有沒有人進來過?"
礦工搖頭。花襯衫把竹筒打開,倒出兩隻暗紅甲蟲放在他膝蓋上。
蟲子沒動。但它們停著的地方,礦工的皮膚開始起泡。
"啊——"
花襯衫把蟲子收回去,走到第二個礦工面前。那人抖得更厲害,喉嚨里發出嗚咽聲,含混地說了句什麼。緬甸語,陸沉聽不懂,但能聽出幾個音節像"影子"、"過去了"之類。
洛哥走過來。他盯著這個礦工看了兩秒,從衝鋒衣內袋摸出一粒黑色藥丸,拇指食指捏著,塞進礦工嘴裡。藥丸沾了唾液立刻化開,礦工喉嚨一滾就咽了下去。
三秒。
那人開始抽搐。黑色的煙從他鼻孔、嘴角、耳朵里往外冒,煙很濃,帶著一股腐肉燒焦的甜味。他整個人從跪姿側翻在地,背部弓起來,手腳僵直,嘴裡開始吐白沫,白沫里混著暗紅色血絲。
洛哥蹲在旁邊看著,臉色跟看一塊石頭開裂差不多。
他站起來,跟花襯衫說了幾句話。聲音壓得低,但礦道安靜,陸沉聽得見碎片。
"……屍傀……底子好的……坤鴉爺那邊收……"
坤鴉。
陸沉後背的肌肉繃了一下。那個名字他從黑水坳帶回來,跟骨師排在一列。
去年冬天在清溪谷外圍布過屍傀陣的人,那個趙小寶背後那個在南洋養屍的邪修門派,在西南邊境沿線撒的網一直沒有完全收乾淨。
古醫道聯盟跟他們合作,拿礦工養屍傀——人還活著的時候先被迷瘴掏空修為,再用藥丸封死經脈,最後整具肉身拖去煉屍,或者煉丹。
花襯衫走到第三個礦工面前蹲下,捏了捏那人的肩膀,又按了按他後背脊柱兩側。"這個底子還行。夠做一具。"
被捏肩的礦工已經不會躲了。他眼睛睜著,瞳孔放大,臉上沒有表情。
洛哥拍了一下手上的灰,朝岔道深處偏了偏頭。"走吧。今晚早點封口。"
他帶著花襯衫和那幾個持槍的往回走了。留下兩個看守,一個靠在礦道拐角處點菸,另一個端著手電筒東照西照,光束在礦道里划來划去。
高台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陳樹換了姿勢,弩口從朝下變成朝上——岔道深處那些人走遠了,他手指搭著弩機,向陸沉投來一個目光。嘴唇動了三個字。
走不走。
陸沉沒看他。他的眼睛落在地上那個還在抽搐的礦工身上,黑煙已經淡了,但那人胸口的起伏正在變慢,每一下間隔越來越長。
他體內的經脈從丹田往上全堵死了,毒正在往百會走。再拖下去,不到三分鐘。
陸沉側過臉,朝陳樹比了一個手勢——壓住,別動。
他從戒指里摸出一枚符彈,指腹捏碎外層蠟封,把裡頭卷著的紙符彈片往礦道岔口暗角一丟。
彈片落地無聲,紙面青光閃了半瞬就滅了。隔聲符的效用鋪開,礦道里氣流停滯,空氣變得粘稠厚重,任何聲音都傳不出去。
他走出來。
兩步。腳掌落在碎石上,踩出了聲響,但那聲響悶得像被棉花捂住,沒往外走。
靠拐角的看守聽見了,轉頭——
陳樹在高處扣了扳機。弩箭擦著看守頭頂飛過,正中他舉著的手電筒筒身,燈泡碎了,礦道暗下去一半。看守下意識退了一步,後腳跟踩進碎岩堆里,整個人往後仰倒。悶符封住了他後腦磕在石頭上的那聲脆響。
另一個看守剛把煙從嘴上拿開,陸沉已經到了他面前。
左手捏住他握槍的手腕往外一掰,右手並指在他頸側推了一下,那人瞳孔猛地擴大又縮小,身體軟下去,靠牆滑坐在地。
兩秒,兩個。都沒死,都昏了。
收繳了他們的武器,陸沉蹲到地上那個抽搐的礦工旁邊。
右手按上他胸口,九轉氣機如怒龍入海,蠻橫地推入。
九轉氣機從掌根灌進去,順著已經堵死的經脈從丹田一層層往上推。黑毒粘稠得像瀝青,纏在少陰經壁上,推一下才退一寸。
陸沉把氣機壓成細線往裡擠,一點一點把那些黑色污物從經脈壁上剝下來。
陳樹從高處跳下,落在礦道中央,弩口轉向岔道深處,背對著陸沉。
陸沉的右手沒有停。毒被推到礦工手腕位置,他左手捏住那人右掌,拇指在腕橫紋上一划,劃開一道極淺的口子。
一線黑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淌在碎石地面上,滋滋響了兩聲就幹了,留下一攤焦黑印跡。
礦工的抽搐停了。他胸口起伏的間隔慢慢拉回正常,臉色從青黑退回灰白,嘴唇還是紫的,但呼吸有了節奏。
陸沉收回手,從戒指里取出一粒清心丸塞進他嘴裡,按住他下頜讓藥化了咽下去。
然後站起來。
地上還跪著另外幾個礦工。
他們沒動,也沒跑。所有人都在看他——眼睛睜著,瞳孔里映出他那張被灰布遮了大半的臉。
他們嘴裡含糊地說了句什麼。
陸沉沒聽懂,但他看懂了對方的眼神。
那裡面沒有死裡逃生的感謝,只有無盡的恐懼。
這些人被折磨得太久,久到分不清來的是救命的,還是新一撥來施刑的。
陸沉站起身,順手把隔聲符撤了一半。
岔道深處,洛哥的腳步聲停住了,隨後是急促的折返聲。
陸沉轉身,雙手平垂,暗淡夜色中,他的眼神安靜得有些可怕。
他看向陳樹。
陳樹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把弩箭的保險徹底撥開。
「既然想煉屍。」
陸沉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下判決。
「那今天這礦坑,就留給你們當墳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