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
銅鑼敲得極重,震得人耳膜發麻。
會場正中央響起銅鑼聲。
三聲,一聲比一聲短。嘈雜的人聲像被扎了一針,慢慢縮下去,最後只剩石料切割機的嗡鳴還在角落裡轉。
鐵架車從側門推出來,四個壯漢分列兩旁,手臂上鼓著青筋。車上蓋著黑布,布面沾了泥點和機油,邊角被風掀了一下,露出底下灰青色的石皮一角。
主持人走到台前,深色長衫,袖口卷了一道,露出半截銀鏈手錶。他拍了拍話筒,開口是帶南方口音的普通話。
"各位老闆,今晚還有幾塊老朋友托來的老坑料。貨不多,只供鑑賞。看得上的現場競價,看不上的交個朋友。"
黑布被兩個人同時掀開。
鐵架車上五塊原石排成一行。比起自由區那些坑坑窪窪的邊角料,這幾塊規整得不像礦區貨——皮殼緊,壓手,風化紋密而深,一看就是擱了有些年頭的老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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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騷動起來。有人往前擠了兩步蹲下去看,有人把手電筒換了角度照著皮殼紋理。
"老坑木那?"
"不太像,皮殼有帕敢老場口的味。"
"這料子底子可以。"
「今天算是開眼了。」
陸沉站在人群外圍,目光停在第二塊青灰皮原石上。
那塊料比旁邊的都瘦一圈,但皮殼上的老裂走向很正,順著岩層紋理一條條平行排列,不是雜亂的應激紋。
質量不錯。玉質老,靈性比前面暗標區的散料強出一截,拿來做陣基能撐一陣。但離老坑靈玉那個級別還差半層,氣感薄了些,像米湯和粥底的區別。
「第一塊!」
主持人報了底價。三十萬。
舉牌的很快,第一聲價剛落地就有人追了口。
「五十萬!」前排一個戴金鍊子的胖子直接舉牌。
「七十萬!」旁邊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立刻跟上。
「一百萬!」胖子眼睛發紅,脖子上的青筋爆了出來。
價格跳得極快。
快得不正常。
陸沉沒看石頭,他在看人。
那個鴨舌帽男人喊完一百萬後,往後退了半步,眼神卻往旁邊飄了一下。胖子順著他的眼神,看到一個穿綢緞衫的緬甸老闆正摸著下巴猶豫。
胖子一咬牙:「一百二十萬!」
託兒。
三個方向,三張臉。配合得松,松到不注意看不出來。
而且配合得極有層次。有捧哏,有逗哏,有故意漏破綻的,有裝大款的。
綢緞衫老闆被這氣勢一激,舉牌:「一百三十萬!」
價格跳得比陸沉預想的還快。一百三十萬,一百五十萬,一百六十萬。有人被架上去了,面紅耳赤地咬著牙追,旁邊朋友拉他袖子都拽不住。
就在胖子滿頭大汗準備喊兩百萬時,會場的背景音樂變了。
原先放的是緬甸民樂,竹笛搭鼓點,節奏鬆快。現在換成了另一種——調子沒變,鼓點裡夾了一線極細的氣音,埋在旋律底層,像有人趴在喇叭後面拿氣聲哼。
這不是音樂。
是惑心咒。
很淺,不直接傷人,卻能像鉤子一樣把人的貪念和理財智商全部勾走。
普通人聽著只會覺得心跳快了一點,手心熱了一點。那陣熱從胸口浮上來,衝到腦袋裡,讓人看東西更亮、聽得更響,手裡的號牌沉得想舉。
陸沉的指腹壓住了左手中指那枚戒指。一縷清涼的氣感從戒面滲出來,沿手臂滑到胸口,把那陣薄薄的熱意按了回去。
陳樹站在他身側偏後一步。忽然,他呼吸粗了一拍,左手不自覺抬了一下。
「阿木。」陸沉肩膀撞了他一下。
一絲純陽真氣順著接觸點渡了過去。
陳樹的手在半空頓住,像從什麼夢裡醒過來,後背一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抬到腰側的手臂,眉頭擰起來。
"剛才……"
"別說話。"
陸沉舉了一次牌。二百二十萬。聲音不大,牌子舉到齊眉就放了。
有人立刻壓了一口,二百五十萬。陸沉又跟了一次,二百六十萬。他舉牌的動作松垮垮的,沒看石頭也沒看主持人,像是在路邊攤問價。
價格過三百萬,陸沉把牌放下,不再舉了。
陳樹壓低嗓子:"不要?"
"那太貴了。"
這話是說給旁邊人聽的。旁邊那個面紅耳赤的年輕人正喘著粗氣,聽見他這句"太貴",愣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腦子裡被撬開了一道縫。
場上,競價已經進入了瘋狂的白熱化。
最後——
「一千三百八十萬!還有沒有?還有沒有?一次、兩次、三次——成交!」
主持人重重地敲下木槌。
第一塊大黑皮料,就高達一千三百八十萬成交,買主是個穿中式褂子的中年人,臉上紅光滿面,還跟旁邊人擊了一下掌。
主持人笑容溫和,用掌心慢慢拍了幾下話筒,說"恭喜這位老闆"。
那幾個托退場退得很自然。
灰夾克把牌子往兜里一揣轉身去看加工區的切石機了,鴨舌帽掏出手機低頭打字,馬甲那個更乾脆——他直接起身去了廁所方向。沒人多看一眼。
陸沉站在原地沒動。他看著台上那塊料被搬下去,鐵架車從側門推走,然後換上第二塊更大一些的。
他的注意力不在價格上,在另一些東西——皮殼的老化紋走向,石心那一層還沒切開的底,靈氣在岩層紋理中流動的速度,以及咒音最濃那幾秒里原石表面浮起來的一層極薄的熱。
這一套,他記住了。
挑人的位置。抬價的節奏。藏餌的方式。催情緒的手段。
他轉身往外走。陳樹跟在後面,兩人穿過人群朝門口去,經過寄存處的時候陳樹從懷裡掏出存單換回那袋石料,用麻袋扎口,扛上肩膀。
夜裡的礦區比白天涼了一大截。
路面的泥被走了一天的鞋底踩實了,又硬又滑,兩側的燈稀稀拉拉亮著,燈泡罩上落滿灰,光暈昏黃,照不了多遠。
交易區還沒散場,裡頭人聲鼎沸。有人剛切出一塊好料,喊叫聲掀到棚頂;有人虧得精光,蹲在路邊抽菸,夾煙的手在抖。
陸沉經過時掃了一眼那人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石粉,是個采玉多年的老人。
他走過去,沒停。
舊礦區那一片黑黢黢地蹲在遠處,山影壓下來,上面的雲層被燈光映成暗紅色,像一塊半乾的鏽。
陳樹扛著麻袋走在他後頭,呼吸重了一些。
走了百來步,他開口:"淵哥,晚上那批垃圾料里,真有貨?"
"有。不多。"
"那五塊老坑料呢?"
陸沉沒回頭。聲音平,像在說一件已經稱過重的事。
"料子不是重點。"
他扶了扶平光鏡,鏡片上沾了夜霧,灰濛濛一層。他取下眼鏡用衣角內側擦了一下,重新戴回去。
"他們怎麼挑人、怎麼托價、怎麼藏餌、怎麼催情緒——"
他頓了頓。
"才是重點。"
陳樹肩膀上的麻袋壓得他往下沉了沉。他跟在陸沉身後一步半的位置,忽然覺得夜風裡像有東西在往他倆的方向看,但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只有霧。
交易區的銅鑼又響了一聲,有人高喊"新一輪鑑賞開始"。人聲重新漫出來,把礦區罩進一片嗡嗡的熱里。
陸沉已經走過了最後那盞路燈。暗處里只剩下一個人的輪廓在前頭走,步子不快不慢,既不像是急著逃開這個地方,也不像是還想再回來看看。
只是走。
麻袋裡的石料在陳樹肩上隨著步伐輕輕晃蕩。
其中一塊灰皮料,皮殼底下那道熱痕還在,陸沉收它的時候指尖氣感被勾了一下——不是靈氣,是更深層的東西,像礦脈殘燼里還壓著一口氣。
他沒拿出來看,也沒跟陳樹說。
寶源賓館的招牌遠遠出現了,樓頂燈箱只亮了"寶"和"賓"兩個字,中間"源"字那塊燈管燒斷了,空著一個暗格。
「一會讓前台幫忙找個物流,直接發回國內。」
陳樹背著麻袋,跟在後面:「那咱們接下來幹嘛?回酒店睡覺?」
陸沉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會場。
那道南洋邪巫同源的陰冷氣息,還在會場裡盤旋。
沒有人追出來。
「睡覺?」陸沉轉過頭,看向舊礦區的方向,「他們費這麼大勁布個局,總得有點真東西鎮場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找個地方吃飯,來都來了,晚上咱也去逛逛老鬼地圖上,那個紅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