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轉過身。
二樓木廊上那個穿白西裝的年輕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來了,手裡端著酒杯,身後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當地人。
他走到戊字組前,彎腰撿起那塊黑皮料,看了兩眼,笑意更深。
「別人都嫌它丑,你倒是在它面前蹲得最久。」
陳樹往前跨了半步,擋在陸沉側前方。
白西裝男人抬眼,目光落在陳樹臉上:「兄弟,別緊張。這裡是拍賣會,不是殺豬場。」
陳樹咧嘴一笑:「我這人膽小,看誰都像拿刀的。」
白西裝男人笑出了聲。
陸沉扶了扶平光眼鏡,語氣帶著一點生意人的客套:「隨便看看,舊坑料便宜,買錯了也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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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白西裝男人把黑皮料放回原位,手指在木牌編號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祝老闆,今晚別買錯。」
他說完,帶著人往自由選購區走去。
陳樹盯著他的背影,牙縫裡擠出一句:「這孫子誰啊?」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木牌。
戊七十九。
編號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很淺的紅色劃痕。
像是某種記號。
陸沉收回目光,把入場券從內袋裡摸出來。
「我選好了。」
身後那塊黑皮料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堆廢石里,表面粗糙,毫不起眼。
陸沉把三張標單投進木箱時,背後那道探查的真氣又掃了過來。
很輕。
像有人隔著衣服,用針尖在他脊背上颳了一下。
陳樹站在半步外,手插在褲兜里,鬍子遮著半張臉,嘴上罵罵咧咧:「淵哥,就這三塊破料也投啊?底價上加這麼點,人家能讓你中?」
陸沉扶了扶平光眼鏡,語氣帶著點散客的摳搜。
「不中省錢,中了一趟路費也不虧。」
旁邊幾個買家聽見這話,連多看他們一眼的興趣都沒了。
這種人暗標會上太多。
膽小怕事,拿著幾萬塊進場,妄想從廢料堆里撿漏,投標時又捨不得加價。最後不是空手回去,就是抱著一堆石頭回家墊門。
陸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三張標單,三塊料。
價格都只比底價高一點。
一塊戊七十九旁邊的黃砂皮料,一塊乙字組擦出小窗的半明料,還有一塊丁字組不起眼的灰皮料。
真正讓戒指發熱的那幾塊黑皮料,他都沒碰。
有人已經盯上了戊七十九,都在戊組。
這個時候伸手,等於把自己往燈底下送。
投完標,工作人員把木箱封上,開始等待統計結果。會場裡的氣氛沒松下來,反倒更躁。有人蹲在原石旁抽菸,有人低頭算價,有人湊在角落裡打電話,壓著嗓子講價碼和人名。
陸沉沒在拍賣區久留。
「去自由區轉轉。」
陳樹低聲應了一句,跟了上去。
自由選購區比暗標區亂得多。
這裡沒有黃線,沒有編號牌,也沒有看上去像規矩的東西。不同礦主占著不同攤位,木板、油布、竹筐、破麻袋,能放石頭的地方全擺滿了。
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比拳頭大一點。
不少料子外皮被提前擦開一小塊「天窗」,只要露出一點青色,老闆就敢把價格往天上喊。
一個胖礦主正拍著一塊開窗料,唾沫星子亂飛。
「冰!老坑冰!老闆你摸摸這水頭,回去開手鐲,翻十倍!」
被他拉住的是個外地商人,脖子上掛著金鍊子,強光手電貼著小窗來回照,臉上已經有了心動。
陳樹路過時掃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那點綠薄得像指甲油,底下裂紋都快爬出來了。
老闆還在喊:「今晚不買,明天就沒了!」
陳樹壓著嗓子嘀咕:「明天確實沒了,冤大頭買走了。」
陸沉沒接話,蹲在一個小攤前,拿手電筒照了照。
攤主是個瘦小的緬甸男人,赤著腳,蹲在麻袋上嚼檳榔。見陸沉停下,他立刻咧嘴笑,露出一口染紅的牙。
「老闆,看料。便宜。」
攤上的石頭賣相都差。
有些皮殼粗糙,有些裂得厲害,還有幾塊被雨水泡過,灰撲撲的,看起來像從路邊撿來的。
陸沉隨手拿起一塊,指尖貼著石皮。
真氣只放出去一點點。
石頭裡面空得厲害,玉質散,靈性弱,拿回去連低級陣基都撐不住。
垃圾。
他又摸了兩塊,都是同樣的結果。
攤主眼睛不眨地盯著他,嘴裡用不熟練的普通話喊:「老闆,撿漏,撿漏。」
陸沉挑了三塊最不起眼的,問:「多少錢?」
攤主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攤主點頭。
陳樹立刻炸毛:「你搶啊?三塊破石頭五千?五百我都嫌多。」
攤主也不急,伸手把石頭往回扒拉:「那你去別家。」
陸沉裝作猶豫,最後報了個價:「八百。」
攤主擺手。
陸沉起身就走。
剛走兩步,攤主在後面喊:「一千二。」
陸沉停下。
陳樹還想砍,陸沉已經從包里摸出現金。
「包起來。」
三塊垃圾料到手。
陳樹接過麻袋時,故意黑著臉:「淵哥,咱買石頭,不是收破爛。」
陸沉低聲道:「破爛便宜。」
陳樹一愣,隨即明白了。
這一趟他們不能只挑好料。
只挑對的,容易被人盯上。
買幾塊廢料,開幾塊廢料,才像個真來賭石的散客。
兩人一路逛過去。
陸沉有時拿起手電照半天,最後搖頭走人;有時跟攤主磨半天價,只買幾百塊的小料;有時明知是坑,也咬牙裝作貪便宜買下。
自由區人聲嘈雜,燈光刺眼,切石機的噪聲從加工區傳過來,一陣接一陣。
陸沉就在這片混亂里,慢慢挑出幾塊外表極差、內里卻還算能用的料。
價格都不高。
便宜到老闆自己都覺得占了便宜。
「這塊也要?」陳樹抱著麻袋,嘴角抽了抽,「這石頭長得跟鹹菜疙瘩似的。」
陸沉淡淡道:「回去墊床腳。」
陳樹立刻接話:「行,咱家床腳多。」
兩人的話引來旁邊幾個攤主發笑。
笑歸笑,沒人再把他們當成厲害買家。
走到靠近加工區的一個攤子前,陸沉腳步停了停。
攤位不大,用黑布鋪著。上面擺著七八塊原石,個頭都不大,賣相也普通。攤主是個穿白布鞋的中年男人,皮膚偏黃,手腕上纏著一串黑色珠子。
白布鞋。
陸沉想起余家接頭人的叮囑。
別跟穿白布鞋的人搭話。
陳樹也記著這句話,身子繃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陸沉像沒察覺,蹲下來拿起一塊灰黑色料子。
指尖剛貼上去,周圍立刻有幾道真氣掃了過來。
一道來自攤主。
一道來自旁邊賣佛牌的男人。
還有一道藏在加工區的機器聲後面,陰冷黏膩,像濕布貼在後頸。
陸沉垂著眼,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這不是普通攤子。
是餌。
攤上的幾塊料里,確實有一塊內里不錯,靈性沉得住,適合做陣基。但這塊料擺在這裡,根本不是為了賣,而是為了釣能識貨的人。
識貨的人一伸手,就會被記住。
陸沉把那塊料放回去,又拿起旁邊一塊裂紋橫貫的廢料。
攤主盯著他的手:「老闆好眼力?」
陸沉笑了一下,帶著點外行人的尷尬:「我就看著這塊皮厚,像能出東西。」
攤主嘴角動了動。
「這塊兩萬。」
陳樹差點罵出來:「兩萬?你當我們沒見過石頭?」
陸沉擺擺手,裝作捨不得又想賭一把的樣子:「三千。」
攤主沒說話。
陸沉起身:「算了。」
「五千。」
陸沉猶豫了片刻,掏錢。
陳樹在旁邊急得直拍大腿:「淵哥,這破料五千?你還真買啊?」
「賭一把。」
陸沉把廢料丟進麻袋裡,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步,那道陰冷氣息又從他背後掃了一遍。
這一次,陸沉心底有了數。
同源。
去年底攻清溪谷的南洋邪巫,趙小寶一門,身上就是這種潮濕、陰沉、帶著腐木味的氣機。
那幫人也來了。
或者說,有人把他們請到了帕敢?
陳樹壓低聲音:「淵哥,那攤子不對。」
「嗯。」
「買了塊廢的?」
「廢得正好。」
陳樹閉嘴了。
他不懂石頭,但懂陸沉。
陸沉越像吃虧,說明他越沒吃虧。
兩人把自由區逛完,暗標結果也開始放了出來。
工作人員敲了三下銅鈴,拍賣區的人立刻往公告板前擠。
一塊塊編號被貼上去。
有幾個熱門編號價格高得嚇人,底價二十萬的料,硬生生被頂到一百八十萬。有人當場罵娘,有人臉色發白,還有人低頭打電話,顯然是被逼著臨時加錢調貨款。
陸沉站在人群後面,掃了一眼。
他投的三塊,中了一塊。
丁四十二。
那塊灰皮料。
價格不高,算下來不虧不賺。裡面有一點玉質,做珠寶沒價值,做低級陣基倒還能勉強用。
正適合他們這個身份。
陳樹鬆了口氣,故意提高聲音:「還行,沒全軍覆沒。」
旁邊一個買家笑了:「兄弟,你這心態適合賭石。虧少了就是賺。」
陳樹咧嘴:「我這人命硬,石頭也得硬。」
賣家們開始排隊刷卡、簽單、領貨。
陸沉刷完卡,拿到一個大竹筐,裡面放著那塊丁四十二,還有自由區買下的十幾塊大小料。會場工作人員在每塊石頭上貼了臨時標籤,又蓋了紅章。
「現場切,還是寄存?」工作人員問。
陸沉看了一眼加工區。
「先切幾塊小的。」
加工區人最多。
切石機一響,圍觀的人就自動圍成半圈。刀片壓下去時,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嘴裡念佛,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出了綠該怎麼談價。
陸沉把第一塊垃圾料遞過去。
師傅拿粉筆畫了線,機器聲一起,石粉混著水漿流下來。
一刀到底。
灰白一片。
陳樹臉當場垮了:「完了,墊床腳都嫌軟。」
圍觀的人笑了起來。
陸沉沒什麼表情,又遞過去一塊。
還是廢。
第三塊,裂。
第四塊切開,倒是出了點灰綠,水頭一般,雜質多。賣給小作坊還能回點本。
陳樹立刻精神了,拍著大腿喊:「有了有了!淵哥,這塊能賣錢!」
旁邊有人湊過來:「兩千收。」
陳樹瞪眼:「滾,剛切出來你就殺豬?」
氣氛一下像普通賭石客。
陸沉也配合地皺了皺眉,讓師傅又切了兩塊。
一塊廢,一塊髒。
翻到那塊從白布鞋攤子買來的裂料,他拿在手裡看了看,像是被連虧幾刀磨沒了耐心,直接塞回竹筐。
「不切了。」
陳樹很入戲:「淵哥,再切一刀唄,說不定翻身。」
「翻什麼身?」
陸沉把竹筐往懷裡一抱,語氣裡帶著點賭客輸急後的煩躁,「越切越薄,老子帶回去慢慢磨。寄存。」
陳樹不說話了。
工作人員帶他們去了寄存處。
寄存區在會場後側,鐵網隔著,裡面擺著一排排木架。每一筐石料都貼編號,買家可以選擇當天帶走,也可以暫存三天。
陸沉把剩餘那十來塊料都辦了寄存,裝了小半筐。
登記時,他留的是入場券的編號。
工作人員把票根遞給他:「三天內取,過期不管。」
陸沉收好票根,轉身正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