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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兔子和鷹

  陸沉轉過身。

  二樓木廊上那個穿白西裝的年輕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下來了,手裡端著酒杯,身後跟著兩個面無表情的當地人。

  他走到戊字組前,彎腰撿起那塊黑皮料,看了兩眼,笑意更深。

  「別人都嫌它丑,你倒是在它面前蹲得最久。」

  陳樹往前跨了半步,擋在陸沉側前方。

  白西裝男人抬眼,目光落在陳樹臉上:「兄弟,別緊張。這裡是拍賣會,不是殺豬場。」

  陳樹咧嘴一笑:「我這人膽小,看誰都像拿刀的。」

  白西裝男人笑出了聲。

  陸沉扶了扶平光眼鏡,語氣帶著一點生意人的客套:「隨便看看,舊坑料便宜,買錯了也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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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嗎?」

  白西裝男人把黑皮料放回原位,手指在木牌編號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祝老闆,今晚別買錯。」

  他說完,帶著人往自由選購區走去。

  陳樹盯著他的背影,牙縫裡擠出一句:「這孫子誰啊?」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木牌。

  戊七十九。

  編號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道很淺的紅色劃痕。

  像是某種記號。

  陸沉收回目光,把入場券從內袋裡摸出來。

  「我選好了。」

  身後那塊黑皮料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堆廢石里,表面粗糙,毫不起眼。

  陸沉把三張標單投進木箱時,背後那道探查的真氣又掃了過來。

  很輕。

  像有人隔著衣服,用針尖在他脊背上颳了一下。

  陳樹站在半步外,手插在褲兜里,鬍子遮著半張臉,嘴上罵罵咧咧:「淵哥,就這三塊破料也投啊?底價上加這麼點,人家能讓你中?」

  陸沉扶了扶平光眼鏡,語氣帶著點散客的摳搜。

  「不中省錢,中了一趟路費也不虧。」

  旁邊幾個買家聽見這話,連多看他們一眼的興趣都沒了。

  這種人暗標會上太多。

  膽小怕事,拿著幾萬塊進場,妄想從廢料堆里撿漏,投標時又捨不得加價。最後不是空手回去,就是抱著一堆石頭回家墊門。

  陸沉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三張標單,三塊料。

  價格都只比底價高一點。

  一塊戊七十九旁邊的黃砂皮料,一塊乙字組擦出小窗的半明料,還有一塊丁字組不起眼的灰皮料。

  真正讓戒指發熱的那幾塊黑皮料,他都沒碰。

  有人已經盯上了戊七十九,都在戊組。

  這個時候伸手,等於把自己往燈底下送。

  投完標,工作人員把木箱封上,開始等待統計結果。會場裡的氣氛沒松下來,反倒更躁。有人蹲在原石旁抽菸,有人低頭算價,有人湊在角落裡打電話,壓著嗓子講價碼和人名。

  陸沉沒在拍賣區久留。

  「去自由區轉轉。」

  陳樹低聲應了一句,跟了上去。

  自由選購區比暗標區亂得多。

  這裡沒有黃線,沒有編號牌,也沒有看上去像規矩的東西。不同礦主占著不同攤位,木板、油布、竹筐、破麻袋,能放石頭的地方全擺滿了。

  大的有半人高,小的只比拳頭大一點。

  不少料子外皮被提前擦開一小塊「天窗」,只要露出一點青色,老闆就敢把價格往天上喊。

  一個胖礦主正拍著一塊開窗料,唾沫星子亂飛。

  「冰!老坑冰!老闆你摸摸這水頭,回去開手鐲,翻十倍!」

  被他拉住的是個外地商人,脖子上掛著金鍊子,強光手電貼著小窗來回照,臉上已經有了心動。

  陳樹路過時掃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那點綠薄得像指甲油,底下裂紋都快爬出來了。

  老闆還在喊:「今晚不買,明天就沒了!」

  陳樹壓著嗓子嘀咕:「明天確實沒了,冤大頭買走了。」

  陸沉沒接話,蹲在一個小攤前,拿手電筒照了照。

  攤主是個瘦小的緬甸男人,赤著腳,蹲在麻袋上嚼檳榔。見陸沉停下,他立刻咧嘴笑,露出一口染紅的牙。

  「老闆,看料。便宜。」

  攤上的石頭賣相都差。

  有些皮殼粗糙,有些裂得厲害,還有幾塊被雨水泡過,灰撲撲的,看起來像從路邊撿來的。

  陸沉隨手拿起一塊,指尖貼著石皮。

  真氣只放出去一點點。

  石頭裡面空得厲害,玉質散,靈性弱,拿回去連低級陣基都撐不住。

  垃圾。

  他又摸了兩塊,都是同樣的結果。

  攤主眼睛不眨地盯著他,嘴裡用不熟練的普通話喊:「老闆,撿漏,撿漏。」

  陸沉挑了三塊最不起眼的,問:「多少錢?」

  攤主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

  攤主點頭。

  陳樹立刻炸毛:「你搶啊?三塊破石頭五千?五百我都嫌多。」

  攤主也不急,伸手把石頭往回扒拉:「那你去別家。」

  陸沉裝作猶豫,最後報了個價:「八百。」

  攤主擺手。

  陸沉起身就走。

  剛走兩步,攤主在後面喊:「一千二。」

  陸沉停下。

  陳樹還想砍,陸沉已經從包里摸出現金。

  「包起來。」

  三塊垃圾料到手。

  陳樹接過麻袋時,故意黑著臉:「淵哥,咱買石頭,不是收破爛。」

  陸沉低聲道:「破爛便宜。」

  陳樹一愣,隨即明白了。

  這一趟他們不能只挑好料。

  只挑對的,容易被人盯上。

  買幾塊廢料,開幾塊廢料,才像個真來賭石的散客。

  兩人一路逛過去。

  陸沉有時拿起手電照半天,最後搖頭走人;有時跟攤主磨半天價,只買幾百塊的小料;有時明知是坑,也咬牙裝作貪便宜買下。

  自由區人聲嘈雜,燈光刺眼,切石機的噪聲從加工區傳過來,一陣接一陣。

  陸沉就在這片混亂里,慢慢挑出幾塊外表極差、內里卻還算能用的料。

  價格都不高。

  便宜到老闆自己都覺得占了便宜。

  「這塊也要?」陳樹抱著麻袋,嘴角抽了抽,「這石頭長得跟鹹菜疙瘩似的。」

  陸沉淡淡道:「回去墊床腳。」

  陳樹立刻接話:「行,咱家床腳多。」

  兩人的話引來旁邊幾個攤主發笑。

  笑歸笑,沒人再把他們當成厲害買家。

  走到靠近加工區的一個攤子前,陸沉腳步停了停。

  攤位不大,用黑布鋪著。上面擺著七八塊原石,個頭都不大,賣相也普通。攤主是個穿白布鞋的中年男人,皮膚偏黃,手腕上纏著一串黑色珠子。

  白布鞋。

  陸沉想起余家接頭人的叮囑。

  別跟穿白布鞋的人搭話。

  陳樹也記著這句話,身子繃了一下,又很快鬆開。

  陸沉像沒察覺,蹲下來拿起一塊灰黑色料子。

  指尖剛貼上去,周圍立刻有幾道真氣掃了過來。

  一道來自攤主。

  一道來自旁邊賣佛牌的男人。

  還有一道藏在加工區的機器聲後面,陰冷黏膩,像濕布貼在後頸。

  陸沉垂著眼,神色沒有半點變化。

  這不是普通攤子。

  是餌。

  攤上的幾塊料里,確實有一塊內里不錯,靈性沉得住,適合做陣基。但這塊料擺在這裡,根本不是為了賣,而是為了釣能識貨的人。

  識貨的人一伸手,就會被記住。

  陸沉把那塊料放回去,又拿起旁邊一塊裂紋橫貫的廢料。

  攤主盯著他的手:「老闆好眼力?」

  陸沉笑了一下,帶著點外行人的尷尬:「我就看著這塊皮厚,像能出東西。」

  攤主嘴角動了動。

  「這塊兩萬。」

  陳樹差點罵出來:「兩萬?你當我們沒見過石頭?」

  陸沉擺擺手,裝作捨不得又想賭一把的樣子:「三千。」

  攤主沒說話。

  陸沉起身:「算了。」

  「五千。」

  陸沉猶豫了片刻,掏錢。

  陳樹在旁邊急得直拍大腿:「淵哥,這破料五千?你還真買啊?」

  「賭一把。」

  陸沉把廢料丟進麻袋裡,轉身離開。

  走出十幾步,那道陰冷氣息又從他背後掃了一遍。

  這一次,陸沉心底有了數。

  同源。

  去年底攻清溪谷的南洋邪巫,趙小寶一門,身上就是這種潮濕、陰沉、帶著腐木味的氣機。

  那幫人也來了。

  或者說,有人把他們請到了帕敢?

  陳樹壓低聲音:「淵哥,那攤子不對。」

  「嗯。」

  「買了塊廢的?」

  「廢得正好。」

  陳樹閉嘴了。

  他不懂石頭,但懂陸沉。

  陸沉越像吃虧,說明他越沒吃虧。

  兩人把自由區逛完,暗標結果也開始放了出來。

  工作人員敲了三下銅鈴,拍賣區的人立刻往公告板前擠。

  一塊塊編號被貼上去。

  有幾個熱門編號價格高得嚇人,底價二十萬的料,硬生生被頂到一百八十萬。有人當場罵娘,有人臉色發白,還有人低頭打電話,顯然是被逼著臨時加錢調貨款。

  陸沉站在人群後面,掃了一眼。

  他投的三塊,中了一塊。

  丁四十二。

  那塊灰皮料。

  價格不高,算下來不虧不賺。裡面有一點玉質,做珠寶沒價值,做低級陣基倒還能勉強用。

  正適合他們這個身份。

  陳樹鬆了口氣,故意提高聲音:「還行,沒全軍覆沒。」

  旁邊一個買家笑了:「兄弟,你這心態適合賭石。虧少了就是賺。」

  陳樹咧嘴:「我這人命硬,石頭也得硬。」

  賣家們開始排隊刷卡、簽單、領貨。

  陸沉刷完卡,拿到一個大竹筐,裡面放著那塊丁四十二,還有自由區買下的十幾塊大小料。會場工作人員在每塊石頭上貼了臨時標籤,又蓋了紅章。

  「現場切,還是寄存?」工作人員問。

  陸沉看了一眼加工區。

  「先切幾塊小的。」

  加工區人最多。

  切石機一響,圍觀的人就自動圍成半圈。刀片壓下去時,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嘴裡念佛,有人已經開始盤算出了綠該怎麼談價。

  陸沉把第一塊垃圾料遞過去。

  師傅拿粉筆畫了線,機器聲一起,石粉混著水漿流下來。

  一刀到底。

  灰白一片。

  陳樹臉當場垮了:「完了,墊床腳都嫌軟。」

  圍觀的人笑了起來。

  陸沉沒什麼表情,又遞過去一塊。

  還是廢。

  第三塊,裂。

  第四塊切開,倒是出了點灰綠,水頭一般,雜質多。賣給小作坊還能回點本。

  陳樹立刻精神了,拍著大腿喊:「有了有了!淵哥,這塊能賣錢!」

  旁邊有人湊過來:「兩千收。」

  陳樹瞪眼:「滾,剛切出來你就殺豬?」

  氣氛一下像普通賭石客。

  陸沉也配合地皺了皺眉,讓師傅又切了兩塊。

  一塊廢,一塊髒。

  翻到那塊從白布鞋攤子買來的裂料,他拿在手裡看了看,像是被連虧幾刀磨沒了耐心,直接塞回竹筐。

  「不切了。」

  陳樹很入戲:「淵哥,再切一刀唄,說不定翻身。」

  「翻什麼身?」

  陸沉把竹筐往懷裡一抱,語氣裡帶著點賭客輸急後的煩躁,「越切越薄,老子帶回去慢慢磨。寄存。」

  陳樹不說話了。

  工作人員帶他們去了寄存處。

  寄存區在會場後側,鐵網隔著,裡面擺著一排排木架。每一筐石料都貼編號,買家可以選擇當天帶走,也可以暫存三天。

  陸沉把剩餘那十來塊料都辦了寄存,裝了小半筐。

  登記時,他留的是入場券的編號。

  工作人員把票根遞給他:「三天內取,過期不管。」

  陸沉收好票根,轉身正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