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源賓館房間的門鎖壞了一半。
陳樹剛把門推開,門板就吱呀一聲,掉下一層灰。
他站在門口沒動,壓著嗓子罵了一句:「淵哥,這地方住一晚,半夜老鼠都得掏我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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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拎著雙肩包進屋,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樓下就是帕敢舊礦區邊緣的交易街。
白天的雨剛停,泥水順著石縫往下淌。街上人擠人,礦工背著麻袋,司機蹲在車頭抽菸,賣檳榔的小攤邊圍著幾個當地年輕人,嘴裡嚼得通紅。再往遠處,是一排燈光昏黃的木棚,裡面擺著大大小小的原石。
有人賭石,有人賣命。
也有人專門賣別人的命。
余家的接頭人坐在屋裡唯一一把木椅上,瘦得像根竹竿,皮膚曬得發黑,右手缺了半截小指。
他把兩張入場券和一張折了好幾道的礦區地圖放在桌上。
「陸老闆,阿木兄弟,我是老鬼,東西在這兒。」
陸沉拿起入場券。
紙張很普通,邊緣壓著暗紋,上面沒有姓名,只有一串編號。
老鬼伸出指甲,在編號上點了點:「今晚進去,別人只認這個,不認臉。出了門,券丟了,命也可能丟。」
陳樹摸了摸臉上的鬍子,露出阿木該有的憨勁:「這麼邪乎?」
老鬼抬頭看了他一眼,沒笑。
「這邊不邪乎,早就讓人吃乾淨了。」
屋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傳來摩托車轟鳴,隨後是一陣緬語叫罵。有人在樓下摔了東西,玻璃碎了一地,很快又被雨後泥水吞進去。
老鬼把地圖攤開,指著舊礦區旁邊一處紅圈。
「這邊是舊坑道,防護很嚴,小心點,最近聽說折了很多人在裡頭。暗標會在這裡。明面上是老料交流,實際上誰都能進去,只要你有券,有錢,有膽子。」
他又指了指旁邊幾條小路。
「進去以後別亂逛。交易區、加工區、自由選購區,能看,但少問。尤其別跟穿白布鞋的人搭話,那幫人不是礦主,也不是商人。」
陳樹沒忍住:「那是什麼?」
老鬼把地圖折回去,塞進陸沉手裡。
「不該問的,最好別問。」
這話一落,陳樹識趣地閉了嘴。
陸沉把入場券收進內袋,語氣和緩:「那些黑皮料今晚會出現?」
「會混在一批廢料里。編號不固定,得你自己找。」老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陸老闆,大小姐交代過,你們是來買石頭,不是來鬥狠。這裡的人不講規矩,只講誰背後有人、誰手裡有槍、誰敢下死手。」
陸沉點了下頭。
「明白。」
老鬼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今晚會場裡有些人,會拿靈氣探人。你們要是有本事,就藏好。沒本事,就裝傻。小心點總沒錯,你們有事就來這裡找前台,說找鬼叔的。」
門開了又關上。
陳樹等腳步聲遠了,才壓低聲音:「淵哥,這人說話怎麼跟棺材鋪老闆似的,句句不吉利。」
陸沉把地圖壓在桌上,手指沿著舊礦區邊緣走了一遍。
「他說的是實話。」
陳樹湊過來,盯著地圖上的紅圈:「暗標會離舊礦坑這麼近,真不怕出事?」
「怕。」
陸沉把地圖折好,「所以出事了,也方便埋。」
陳樹後背一涼。
他原本還想貧幾句,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出聲。
天色徹底黑下來時,交易街反而更熱鬧了。
礦區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夜晚。
發電機轟隆隆響著,燈泡掛在木棚下,被飛蟲撞得直晃。泥路兩邊擺滿原石,有的用紅漆寫著編號,有的就拿麻袋一蓋,老闆蹲在旁邊抽菸,等著識貨的人來開價。
幾個緬甸小孩光著腳在泥水裡跑,手裡捏著從礦渣里翻出來的小碎料,見到外地人就圍上來。
「老闆,冰種,便宜。」
陳樹低頭看了一眼,那石頭灰不拉幾,還沾著泥。
他用阿木的人設粗聲粗氣地回:「拿去騙別人。」
小孩也不惱,轉身又衝下一個人去了。
陸沉戴著平光眼鏡,肩上背著那個不起眼的雙肩包,走路不快,像個常年跑邊境的散客。
陳樹跟在他半步後,鬍子遮了下半張臉,背有點駝,眼睛卻一直掃著四周。
街邊的人很雜。
礦主大多穿得乾淨,身邊跟著保鏢;采玉的礦工滿身泥,指甲縫裡都是黑的;還有一些人坐在陰影里,脖子上掛著佛牌,手背上刺著看不懂的紋路,目光在人群里來回刮。
陸沉和陳樹不顯眼。
這就是最好的保護。
暗標會的入口在一間舊倉庫後面。
外面掛著「老坑料交流」的木牌,門口站著四個壯漢,腰間鼓鼓囊囊,袖口遮著紋身。進去的人要先交券,搜身,然後金屬探測儀,再來一圈。
輪到陸沉時,一個光頭男人伸手攔住他。
「包。」
陸沉把雙肩包遞過去。
包里東西不多,錢包,幾件換洗衣服,一隻手電筒,一個放大鏡,兩包壓縮餅乾,還有一瓶水。
光頭男人翻得很仔細,連餅乾包裝都捏了捏。
沒翻出啥東西,他把包扔回來,又在陸沉腰側和袖口摸了一遍,探測儀晃幾下。
陸沉站著沒動,臉上帶著一點商人被冒犯後的不快,卻又不敢發作的忍耐。
這表情很合適。
光頭男人沒再為難,抬了抬下巴:「進去。」
陳樹那邊更久。
他身上保鏢味重,搜身的人把他鞋底都敲了兩遍。
陳樹憋著火,咧嘴一笑:「兄弟,我窮得就剩褲衩了,要不你也查查?」
搜身那人抬頭瞥他。
陳樹立刻把笑收了:「開玩笑,開玩笑。」
陸沉在旁邊咳嗽了一聲,順手遞過去幾張折好的鈔票,夾在入場券里:「兄弟,我這位保鏢有點認生,別見怪。」
刀疤臉捏了捏鈔票的厚度,手從陳樹後腰移開,在陸沉身上拍了兩下。「進去別惹事。」
兩人進了倉庫。
廠房內部被改造成了一個巨大的大廳。燈光昏暗,煙霧繚繞。
裡面比外頭寬敞得多,也亮得多。
幾排白熾燈吊在鐵架上,把會場照得發白。地面鋪著粗糙水泥,潮氣順著褲腳往上鑽。空氣里混著煙味、石粉味、汗味,還有加工區切石機磨出來的焦糊味。
會場被分成幾塊。
左邊是拍賣區,一堆堆原石按組編號,圍著黃線擺放,旁邊立著木牌。中間是自由選購區,散料多,價格也亂。最裡面是加工區,切石機一響,圍觀的人就會發出一陣壓低的驚呼。
暗標沒有喊價。
所有人先看料,記編號,回到桌邊寫下自己的入場券編號、石料編號和報價,再投入木箱。時間一到,工作人員開箱統計,價高者得。
聽著文氣,實則最容易藏刀。
沒人清楚別人出了多少,也沒人清楚哪塊料被誰盯上。越是這種安靜的生意,越容易在散場後出人命。
陸沉剛走進拍賣區,後頸便掠過一陣細針般的涼意。
有人在探他。
不止一道。
空氣里泛起一絲極淡的臭氧味。沒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也沒有紅外線的掃描感。這是一種純粹的、帶著刺痛的精神壓迫。
有高手在掃場子。而且不止一個。
從左邊茶桌,從加工區角落,從二樓木廊,幾股靈氣像看不見的手,掠過他的肩、脊背和丹田。
陳樹腳步頓了半拍。
陸沉沒有回頭,只用手電筒輕輕敲了下放大鏡的金屬邊。
這是出發前約好的暗號。
別動。
陳樹咽下那口氣,重新跟上。
陸沉把真氣壓得極低,連呼吸都像普通人一樣散亂。丹田處被他心法斂息壓住,外人掃過來,只會覺得他體內有一點淺薄氣機。
像個練過兩年養生功,又捨不得錢請好老師的普通商人。
陳樹則更像個保鏢。
有點底子,不算強,身上帶著粗糙的勁兒,正好符合「阿木」的身份。
二樓木廊上,有個穿白西裝的年輕男人端著酒杯,視線從他們身上掃過,很快移開。
陸沉沒有抬頭。
他拿著手電筒,蹲在第一組原石前,像模像樣地照皮殼。
這一組編號從甲一到甲三十六。
三十六套石料,大小組合不一,有單塊的,也有多塊一起的,外皮多是灰黑色,有幾塊擦開了小窗,露出一點綠意。
旁邊一個胖商人蹲得滿頭汗,拿強光手電貼著窗口照,嘴裡念念有詞:「有種,有水,裂不深……」
陸沉看了幾塊,心裡已經有數。
低貨。
窗口那點綠是做給人看的,裡面大概率有裂,種也嫩。每一組都會混一兩塊看上去能搏的料,吸引人下價。真金藏不藏在裡面,要看主辦方想不想釣大魚。
他伸手扶住一塊原石,指尖貼著石皮。
一絲極細的真氣從指腹探出去。
只離開皮膚半寸。
再遠就容易被人盯上。
石頭內部傳回的反饋很渾,靈氣雜亂,像一團被水泡過的棉絮。
陸沉收回手,搖了搖頭。
陳樹湊過來,壓低聲音:「不行?」
陸沉把手電筒遞給他:「皮太浮。」
陳樹裝模作樣地照了照,沒看出半點門道,只能一本正經地點頭:「嗯,浮。」
旁邊胖商人扭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點鄙夷。
陳樹差點沒繃住。
兩人一路往裡走。
乙字組、丙字組、丁字組。
原石一堆堆排著,看得人眼花。會場裡說普通話的、粵語的、緬語的、泰語的都有,偶爾還夾著幾句聽不懂的不知道哪種方言。
有人看中一塊料,蹲在地上半小時不動。
有人只掃一眼,轉身就走。
還有幾個戴佛牌的當地人,明面上在看石,袖口裡的符紋卻時不時亮一下,像是在試探周圍人的反應。
陸沉走得很慢。
每一堆料,他都只探一次。
真氣弱到近乎沒有,範圍只貼在指尖周圍。他不追求看透整塊石頭,只判斷裡面有沒有能承受靈氣灌注的玉質。
大部分都不行。
有些水頭不錯,適合珠寶商炒價,卻撐不住陣基。有些玉質老,但靈性散得厲害,拿回清溪谷也只能做普通符器。
這也是賭石場最狠的地方。
看起來一地寶貝,其實每一塊都在賭命。
賭眼力,賭財力,也賭離場後有沒有本事把東西帶走。
陳樹跟了一路,後背的汗已經把衣服浸透。
他不怕打架。
可這種地方比打架難受。
到處都是人,誰都像買家,誰都可能是刀。有人從身邊擦過去,袖子裡也許藏著符,也許藏著槍。你不能先動,動了就是露怯。
陸沉在戊字組前停下。
這一組料堆得很亂,不像前面那些精心擺過。木牌上寫著「舊坑混料」,旁邊用紅筆加了一句:整組可投,單塊可投。
這種最容易坑人。
一堆廢料里混一塊稍好的,把價格抬起來。買家覺得自己撿漏,切開才知道整組都是坑。
陳樹低聲道:「這堆看著像垃圾。」
陸沉沒說話。
他蹲下身,拿手電筒照了照最外面一塊黑皮料。
皮殼粗,裂多,邊角還有幾處風化孔。按常規眼光,這種料擺在攤邊都沒人多看。
陸沉手指搭上去。
真氣貼著指腹放出一線。
下一刻,他左手中指上的古樸戒指,在衣袖底下輕輕燙了一下。
很輕。
輕到像錯覺。
附近還不止一這樣的黑皮料,零散分布開來。
陸沉的動作沒有停。他把手電筒挪開,又去照旁邊另一塊黃砂皮料,嘴裡淡淡說了一句:「這組沒意思。」
陳樹跟他久了,立刻明白這句話不能按字面聽。
沒意思,就是有意思。
他打了個哈欠,故意抬高一點聲音:「淵哥,這種破石頭還看啥?切出來給我墊床腳都嫌硌。」
旁邊一個工作人員瞥了他們一眼,又轉開。
陸沉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
「這位老闆,眼力挺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