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心把銀針捻進陸沉顴骨下方時,陳樹在旁邊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真不是毀容吧?」
沈素心頭也沒抬,指尖壓著陸沉臉側一處穴位,輕輕按著揉開一點,語氣淡淡的:「你要是怕,現在還來得及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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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樹立刻閉嘴。
屋子裡擺著半身鏡。
陸沉坐在鏡前,身上的青衫已經換成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頭髮剪短,額前幾縷被沈素心用藥水壓下去,面部輪廓改變些許,臉頰凹陷一點,原本鋒利的眉骨被平光眼鏡遮住,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清貴,多了點常年奔波的滄桑感。
沈素心拔出最後一根針,指腹沾了藥膏,在他下頜處揉開。
皮膚下的肌肉線條被一點點改掉。
不是換臉,卻足夠讓熟人站在三步之外猶豫。
「說話也得改。」沈素心把銀針收回針囊,「你平時話少,一開口別人就容易記住。到了外面,能不說就不說,要說就慢一點,別端著。」
陸沉抬眼,從鏡子裡掃了她一下。
沈素心把藥盒扣上:「別這麼看我。你現在叫陸淵,是個收老物件的散客,不是清溪谷陸沉。」
「從今天起,我叫陸淵。做古董散貨的。」陸沉放下鏡子,聲音壓低了半個八度,帶著點南方口音的黏糊。
陳樹在旁邊憋笑。
下一刻,沈素心轉向他:「你過來。」
陳樹笑不出來了。
「沈大夫,我這張臉挺普通的,不用大改吧?」
「普通歸普通,清溪谷的人都認識你這張嘴。」
沈素心一句話把他堵死。
半刻鐘後,陳樹臉上多了一圈短硬的絡腮鬍,鼻樑兩側被藥膏壓出陰影,頭髮剃短,換了件洗到發白的工裝背心,脖子上掛了條舊毛巾。
他對著鏡子瞅了半天,咧嘴一笑。
「還真像礦上混飯吃的。」
「少笑。」沈素心把他的嘴角往下按了按,「你一笑,還是欠揍。」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
蘇晚寧沒笑。
她站在門邊,身邊堆了滿地物資。
替換衣服、壓縮餅乾、肉乾、水袋、急救藥、貼身防護衣、短刃、符彈、玉符、通訊器材、繩索護具、幾隻密封的金屬盒,外加兩個沉重的大長袋子,帶著龍組的暗標。
陳樹瞧得頭皮發麻:「蘇總,這是出門還是搬家?」
蘇晚寧把最後一個小盒子放上去:「帕敢那邊不是旅遊地。吃的用的能自己帶,就別靠別人。」
陳樹還想貧兩句,瞥見她的臉色,識趣地把話吞了回去。
陸沉站起身,走到那堆物資前,左手垂下。
中指上那枚灰撲撲的古樸青戒表面,極快地掠過一絲暗紋。
滿地東西像被風捲走,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個灰色雙肩包孤零零躺在地上。
蘇晚寧把包拎起來掂了掂,拉開拉鏈檢查了一下表面的偽裝。
「包里有三本不同身份的護照,最底下那本夾層里有微型衛星電話。不到萬不得已,別用。」
她拉上拉鏈,拍了拍包上的灰,「到了那邊,每天定時發暗碼。超過十二小時沒收到暗碼,我會讓龍組的人直接去撈你。」
陸沉應下。
陳樹嘴巴張了張。
「每次看都覺得離譜。」
陸沉拎起雙肩包,往肩上一搭:「離譜的東西別往外說。」
「懂。」陳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阿木嘴嚴。」
蘇晚寧看了他一眼:「到了外面,記得別叫陸總。」
陳樹立刻改口:「淵哥。」
「也別太順。」余清婉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兩份偽裝身份的資料,「你是跟著陸淵跑腿的半熟人,不是他親弟。太親近,容易露餡。」
陳樹接過資料,翻了兩頁。
「阿木,雲南邊境人,做過搬運,懂一點料子,不識幾個字……」
他抬頭,表情複雜:「余總,這人設是不是有點埋汰我?」
余清婉把另一份遞給陸沉:「適合你。」
陳樹不吭聲了。
陸沉翻完資料,合上。
陸淵。
三十五歲,南方古董散客,常年在邊境收舊玉、老木、殘器。話少,出手謹慎,走余家商隊的線,身份乾淨,來路不扎眼。
余清婉做事一向穩。
她沒有給陸沉安排什麼大老闆身份,也沒有弄得太光鮮。
帕敢那種地方,越顯眼,死得越快。
「余家的商隊今晚從昆明走,後天到邊境。」余清婉把路線圖推到桌上,「龍組暗線只負責把你們送出國境外的安全點,後面進礦區,要靠商隊自己的人。那邊水深,別輕信任何人。」
陸沉點頭:「谷里交給你們。」
「谷里不用你操心。」
蘇晚寧終於開口。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枚刻著清溪谷印記的玉令。
玉令不大,通體溫潤,背面刻著一圈細密符紋。平日裡由陸沉收著,調動護谷大陣、藥田禁制和安保暗哨,都要用它壓陣。
陸沉伸手,把玉令放進蘇晚寧掌心。
「從現在起,清溪谷防務歸你。」
蘇晚寧握住玉令,手指收攏,骨節泛白。
她沒說「放心」,也沒說「等你回來」。
那些話太輕,壓不住這塊玉令的分量。
余清婉站在她身側,打開平板,護谷大陣的全息圖亮起。谷口、後山、藥田、車間、診療中心,每一處節點都標得清清楚楚。
蘇晚寧只掃了一遍,便開口:「谷口明哨不動,暗哨往外壓五百米。後山巡邏改成錯時,不走固定路線。丁字號車間加兩組人,廢料回收當天清點,不許過夜。」
余清婉接上:「我調余家兩名陣師過來,不進核心區,只守外圍節點。」
蘇晚寧搖頭:「陣師可以來,人不准碰陣眼。讓他們看外圍風水線,別讓人埋東西。」
余清婉唇角一挑:「明白。」
「魏虎。」
門外的魏虎大步進來:「在。」
蘇晚寧把一張新的巡邏圖遞給他。
「從今晚開始,安保隊分四班。訓練量減兩成,夜巡加一倍。任何人靠近大陣百米內,不問身份,先扣下。」
魏虎接過巡邏圖,立正:「是。」
「高兵。」
高兵抱著一隻工具箱探頭:「蘇總?」
「符彈庫封兩道鎖。你一把,我一把。出庫必須雙簽。」
「沒問題。」
蘇晚寧把玉令系在腰間,抬頭時,屋裡那些原本散著的人都站直了些。
她平日裡溫柔得多,照顧佳佳,替陸沉收拾藥房,偶爾還會親自給大家煮茶。
可真接過清溪谷的印,她身上那股軟意便收了起來。
不是冷,是穩。
像一把入鞘的刀。
陳樹低聲嘀咕:「蘇總這樣子,怪嚇人的。」
魏虎斜了他一眼:「出門少說話,能多活兩天。」
陳樹立刻閉嘴。
一切都安排妥當,陸沉準備出門時,最難過的一關來了。
佳佳抱著他的腿,死活不撒手。
小姑娘今天穿著鵝黃色的小裙子,頭髮紮成兩個小揪揪,臉蛋貼在陸沉膝蓋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爸爸不走。」
陸沉蹲下來,替她擦臉。
「爸爸出去一趟,很快回來。」
「我也去。」
「不行。」
佳佳嘴巴一癟,眼淚掉得更凶:「佳佳很乖,不吵,不要抱,自己走。」
蘇晚寧站在旁邊,眼圈有些紅,卻沒上前。
這是陸沉再一次要離開這麼遠,上次還是他去京城的那幾天,這回也許要待得更久。
陸沉沒有拿「大人有事」「你要懂事」這種話哄她。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鵝卵石。
石頭是清溪谷溪邊撿的,灰白色,圓潤乾淨,沒什麼特別。
陸沉把石頭放到佳佳掌心。
「爸爸這次出去,是去找一種石頭。」
佳佳抽噎著低頭:「跟這個一樣嗎?」
「不一樣。」
陸沉用指腹點了點她小小的掌心,「那種石頭,是星星掉下來之後,藏進山裡的。爸爸要把它找回來,給藥田、給大家用。」
佳佳慢慢止住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星星會掉下來嗎?」
「會。有些星星走累了,就落在山裡睡覺。」
「那它疼不疼?」
陸沉頓了頓,聲音放得很輕:「所以爸爸要去把它接回來。」
佳佳握緊鵝卵石,小聲問:「那我能做什麼?」
陸沉從蘇晚寧手裡接過一本空白畫冊,放進她懷裡。
「你在家畫星星。每天畫幾顆都行,畫滿一百顆,爸爸就回來了。」
佳佳低頭看著畫冊,又看了看石頭。
「真的?」
「真的。」
小姑娘用袖子擦了擦臉,十分認真地補了一句:「爸爸也要畫。」
「好。」
陸沉把那塊鵝卵石放進她的小口袋裡,「這塊先給你保管。等爸爸回來,拿星星石頭跟你換。」
佳佳終於鬆了手,可小手還抓著他的衣角,捨不得放。
蘇晚寧蹲下,把她抱進懷裡。
「佳佳跟媽媽一起守家,好不好?」
佳佳把臉埋進蘇晚寧肩窩裡,悶悶地「嗯」了一聲。
出發前,谷口沒有大張旗鼓送行。
越少人知道越好。
夜色壓下來,山風從藥田那邊吹過來,帶著草木清苦的氣味。谷口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商務車,車牌也是臨時換過的。
余清婉把最後一隻信封遞給陸沉。
「裡面是商隊接頭人的照片和暗語。到了地方,別逞強。東西能買就買,買不到就撤。」
陸沉接過信封:「你也一樣,別硬扛。」
余清婉笑了一下:「清溪谷現在是姐姐說了算,我最多算帳房先生。」
蘇晚寧抱著佳佳站在一旁。
佳佳已經不哭了,只是小手一直攥著口袋裡的鵝卵石。那塊石頭被她捂得發熱,像是一顆小小的約定。
陸沉走過去。
他平日裡不太做這種親近動作,尤其當著這麼多人。
可這一次,他伸開手臂。
這個動作讓三個人都頓了一下。
陸沉把手臂收攏,一圈——蘇晚寧、余清婉、夾在中間的佳佳——全部攏進懷裡。蘇晚寧後背繃了一瞬,隨即鬆了。余清婉沒動,但下巴輕輕擱在了陸沉右肩上。
余清婉低聲道:「陸沉,你這算臨別占便宜嗎?」
「算。」
陸沉答得很坦然。
余清婉喉間一哽,笑罵:「那你記得回來還帳。」
佳佳夾在中間,擠得臉都扁了,小手卻死死攥著他衣襟。
她從蘇晚寧懷裡探出頭,小聲說:「爸爸,星星別弄丟。」
「不會。」
陸沉鬆開她們,轉身上車。
陳樹已經坐在後排,鬍子貼得有些不習慣,正拿手指偷偷去摸,被魏虎一巴掌拍開。
「別摳,摳掉了你就別叫阿木,叫傻木。」
陳樹齜牙咧嘴:「虎哥,等我回來,咱倆再練。」
魏虎抱著胳膊:「回來再說。別在外頭給清溪谷丟人。」
車門關上。
商務車沒有開大燈,只亮著兩盞近光,沿著山路往外滑去。
後視鏡里,清溪谷的燈火越來越遠。
佳佳被蘇晚寧抱著,另一隻手拉著余清婉。小姑娘沒有追,只站在原地,努力把眼淚憋回去。
陸沉看了很久,直到那三道身影被山路拐角吞沒。
陳樹在旁邊低聲道:「淵哥。」
陸沉收回目光。
陳樹清了清嗓子,換成阿木該有的粗啞口音:「咱這趟,真只是買石頭?」
陸沉從雙肩包里取出平光眼鏡戴上,鏡片遮住了眉眼裡的鋒芒。
「嗯,買石頭。」
車子一路南下。
到了省城機場轉飛到昆明,再換車轉入余家商隊的貨車隊伍。陸沉和陳樹換了身份,坐在第三輛貨車副駕和後排,隨車押一批「舊木雕」和「殘玉料」。
商隊的人只稱他們為陸老闆和阿木。
沒人多問。
邊境的夜比清溪谷潮得多,空氣里有泥土、雨水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余家的領隊是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話少,遞煙時只說了一句:「過了這條線,少開口,多看路。」
陸沉接了煙,沒有點。
陳樹把鬍子往上按了按,低聲嘟囔:「這地方真悶。」
領隊瞥了他一眼:「悶總比涼快好。」
陳樹沒聽懂,剛想問,被陸沉用鞋尖輕輕碰了一下,立刻閉嘴。
後半夜,商隊穿過一段泥濘山路。
遠處山坡上有零星燈火,不像村莊,倒像一雙雙藏在雨霧裡的眼睛。路邊偶爾閃過持槍巡守的影子,很快又被黑暗吞掉。
龍組暗線只送到安全點。
再往前,就是帕敢礦區外圍。
余家領隊下車,和一個穿舊夾克的緬甸男人低聲交談。兩人沒有握手,只交換了一個眼神,又各自退開。
片刻後,領隊回到車邊,敲了敲車門。
「陸老闆,前面換車。」
陸沉背上雙肩包下車。
陳樹跟在後面,一腳踩進泥坑,差點罵出聲,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遠處,一輛破舊皮卡停在雨棚下,車廂里堆著麻袋和幾塊不起眼的黑皮原石。
雨水順著棚檐落下,砸在泥地里,濺起細小的水花。
陸沉的目光落在那些原石上。
其中一塊半埋在麻袋下面,黑皮粗糙,裂紋雜亂,毫不起眼。
可他左手中指上的青戒,輕輕燙了一下。
陸沉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抬腳走向那輛皮卡。
「阿木。」
陳樹立刻跟上:「來了,淵哥。」
皮卡發動,車燈撕開雨幕,慢慢駛向帕敢礦區深處。
黑暗裡,有人站在二樓木窗後,叼著煙,目送那輛車消失在泥路盡頭。
菸頭亮了一下,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