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一段偷拍視頻在小圈子裡傳瘋。
畫面是京城某家會所。檀香燒得滿屋子灰白,一個頭髮花白的富豪躺在玉石床上,服用一枚丹藥後,身上貼滿黑色符紙,兩個唐裝男人站在床邊低聲念咒。
不到十分鐘,富豪原本灰敗的臉色透出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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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女人驚叫:「真有效!你看他年輕了!」
話音剛落,富豪猛地坐直,張嘴噴出一口黑血。
視頻斷了。
第二天早上,「古醫道聯盟延壽理療」名額在黑市炒到八百萬一次。
余清婉把平板扣在會議桌上。屏幕停在視頻最後一幀,那口黑血還沒落地。
會議室里氣壓低得難受。
一摞資料攤在桌面,最上面幾張分別是各家最近推出的「新業務」:潛能開發夏令營、延壽理療、延壽丹、開光防彈衣、風水偵查、符水醒腦班。名字一個比一個唬人,價錢一個比一個離譜。
清溪谷這邊還在老老實實擴藥田、賣產品、走軍供,外面的韭菜都快被割禿了。
余清婉把資料推出去。「這三天收到的。蘇文禮牽頭的古醫道聯盟,延壽理療一次八百萬,包年三千萬。對外話術是激活衰老細胞,延緩器官衰退。」
高兵翻了兩頁。「真能延壽?」
「不能。」沈素心抽出一張檢測報告擱在桌上,「他們用的是陰氣刺激。氣血會短時間被催起來,臉色精神都好看,再補上些安神符水,但那也是燒,硬充,不是補。像拿乾柴烤一盞快沒油的燈,火亮了,燈快廢了。」
陳恆臉都綠了:「這不是坑人命?」
「坑的就是命。」余清婉又換了一張照片,「但有錢人認。他們不怕死,怕的是看起來快死。」
照片上,凌晨兩點的私人會所門口,一排豪車停著,保鏢撐傘,幾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被人攙著往裡走。臉上都掛著同一種表情——病急亂投醫那種急切。
陸沉坐主位,一直沒吭聲。他翻到夏令營那份宣傳頁。藍天、草地、孩子,大字標題:七天喚醒天賦,三個月改變命運。收費二十八萬。底下還有家長反饋,說孩子回來後記憶力暴漲。
蘇晚寧把宣傳頁翻到背面。背面是一張偷拍的課堂照:幾十個孩子坐在蒲團上,額頭貼黃符,眼睛半睜半閉。講台上白袍男人搖鈴,鈴鐺刻著細小的符紋。
「精神催眠。」蘇晚寧聲音不大,「硬榨孩子的專注力和記憶區。短期內顯得特別聰明,時間長了睡眠、情緒、心智都會出事。」
程曉咬牙:「對孩子下手?」
「他們清醒得很。」余清婉把平板轉過來,屏幕上是一份測算表,「一期兩百個孩子,二十八萬一個,七天營收五千六百萬。成本?幾張符,幾個講師,一套話術。」
她停了一下。
「如果清溪谷跟進,做兒童體質調理、高端延壽療養、符器護身定製——以我們現在的口碑,月收入翻十倍是保守值。」
沒人接話。會議室里有人的呼吸明顯慢了。十倍。清溪谷擴軍供線、建車間、維護大陣,每天燒的錢流水一樣,藥田要擴,設備要買,人要養,靈石玉石消耗得跟漏了底的水缸似的。錢,清溪谷缺,缺得厲害。
余清婉看著陸沉。「我要一個明確態度。這波錢,清溪谷碰不碰?」
高兵先把資料合上往椅背一靠:「開光防彈衣我看了。在防彈插板上貼一層劣質金剛符,擋菜刀行,挨槍子兒符先炸。」
陳恆冷笑:「風水偵查呢?」
「更離譜。」程曉接話,「拿追蹤符改了個殼子,只能感應強烈氣血。遇上會收斂氣息的,羅盤就是個廢鐵。」
劉嬸端著茶壺進來,本來不想插嘴,聽到這兒忍不住把茶壺墩在桌上。「這不就是拿神仙招牌賣假藥?」
沒人笑。因為劉嬸說准了。
蘇晚寧把夏令營那張宣傳頁拿起來。紙張印得精緻,孩子們笑得燦爛。她看了幾秒,扣回桌面。
「吃人血饅頭的錢,清溪谷不賺。」
這句話像一記鍾,把滿屋子躁氣壓下去。
陸沉終於抬眼。「清溪谷不做延壽理療,不搞潛能開發,不賣開光護身符,不碰灰色偵查。」他把那些資料一份份推到桌邊,「程曉,所有對外項目重新篩,要是有誇大效果、製造焦慮、拿命換錢的,全砍。」
程曉點頭:「今天發內部通知。」
「高兵,符彈符器只走軍供和內部安保。樣品廢件殘片全流程登記,誰敢私下倒賣按叛谷處理。」高兵坐直了些:「明白。」
陸沉轉向余清婉:「藥田繼續擴,軍供線照常推進。民用藥只做救命治病調理,不造神話。」
余清婉合上平板:「錢會緊。」
「那就緊著過。」陸沉把茶杯往前推了半寸,「清溪谷要活得長,不是要紅得快。」
陳恆抓了抓後腦勺:「聽著像虧錢,心裡反倒踏實了。」
余清婉斜他一眼:「這話可以拿給市場部當內部標語。」
會議室里總算有了點笑聲。
沒持續多久。
沈素心打開一直抱在懷裡的文件袋,取出一小塊灰白色玉片放在桌中央。半掌大,表面幾道細裂。離開文件袋的瞬間,桌上的溫度計跳了一格。
陸沉低頭掃了一眼:「玉石撐不住了?」
「不是快撐不住,已經開始撐不住了。」沈素心把玉片翻過來,裂紋背面泛著焦黃,像被火烤過,「溫養大陣、符彈線、引靈陣、藥田防護陣,全在吃玉。普通料灌不住靈氣,輕則開裂,重則炸。」她看向高兵,「昨天丁字號車間炸的那塊陣基,就是玉芯先崩。」
高兵臉上掛不住:「外殼擋了,沒人傷著。」
「這次沒傷,不代表下次也不傷。」沈素心語氣不重,但誰也不敢當耳旁風,「玉不行,陣就不穩。陣不穩,藥田產量掉,符彈良品率掉,軍供線跟著受影響。」
余清婉調出另一份資料。「國內能買到的好玉基本都有主了。能承受靈氣灌注的老坑料,價格被炒得離譜,量還少。」
她滑出一張礦區照片——灰山,渾水,挖掘機陷在泥地里。「緬甸帕敢,一片老礦區。三十年前塌方之後沒人再動。地質報告說塌方下面可能有沒開採的層位,年份夠老。余家早年跟那邊有往來,能摸到路,但不能張揚。」
她放大照片。一塊黑皮原石半埋在泥里,外殼粗糙,裂紋雜亂,跟廢料沒兩樣。
「最近流出了幾塊料,按老坑皮殼走向推算,裡面可能有高品質靈玉。」
魏虎皺眉:「可能?」
「礦石沒切開之前誰也不敢打包票。」余清婉實話實說,「但這線值得跑。再拖,陣基儲備頂多撐兩個月。」
會議室又安靜了。兩個月。太短了。清溪谷剛拿到軍供護身符,外界又開始群魔亂舞。別人用邪門手段撈錢,清溪谷不跟;可不跟就得靠自己硬底子往前頂。藥田、陣法、符器、軍供線,哪樣都離不開玉。
蘇晚寧走到余清婉旁邊看報告,目光停在「帕敢」兩個字上。「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名義上歸地方武裝管,實際誰也管不住。近一年有小批原石流出來,都被人半道截了。買家沒露過面,運貨路線走的是坤沙舊線。那邊還經常有失蹤人口發生,龍組也在追查。」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邊。藥田裡幾個村民彎腰除草,灰綠的山脊線橫在遠處。溫養陣的氣機浮在田間,薄得像一層霧。那層霧每一刻都在消耗——不止是天地之間吸納的靈氣,還有嵌在陣點下面的石頭。他不知道那些石頭還能撐多久。
他走回來拿起那塊裂開的玉片,指腹擦過焦黃處。「我去一趟,快去快回。」
魏虎在門口聽到,眉頭擰得死緊:「你一個人?」
「不然呢?」陸沉回頭,「別人去了也認不出料子,扛一堆廢石頭回來還不如不去。」
蘇晚寧看著他,沒攔。臉上沒表情,但指尖在窗台上停了,不再敲。
余清婉合上報告,「余家能給兩個嚮導,到了緬甸接頭。時間窗口只有十天,雨季比往年早,老坑層位一淹就廢。」
高兵立刻開口:「我帶人跟著。」
「我自有分寸,人多扎眼。」陸沉搖頭,「這次不是打仗,是搬石頭。清婉管渠道,晚寧留谷里壓陣,高兵盯車間,魏虎看安保隊。」他把玉片放回桌上,「外面越亂,清溪谷越不能亂。」
蘇晚寧只問:「什麼時候走?」
「越快越好。」
余清婉手指在平板上敲了幾下:「帕敢那邊有個小型暗標會,不公開。線人說那幾塊黑皮料會混在一批廢料里出手。」
「幾點?」
「當地時間後天晚上。」
陸沉點頭:「那訂票吧。」
會議本來到這兒該散了。
程曉的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眼來電,臉色變了,走到角落接通。幾秒後她捂住話筒轉身。
「陸總,出事了。」
所有人目光聚過去。程曉喉結動了動。
「古醫道聯盟剛發公告,說清溪藥業拒絕加入聯盟,是因為咱們的藥不敢接受行業檢測。」
魏虎一下子站起來,只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沒等他說話,陸沉擺擺手。
「沒事,那就先讓他們跳跳。」
「等我從帕敢回來,再去跟他們算這筆帳。」
門關上。
蘇晚寧走到幕布前,屏幕的冷光打在她的臉上,看不出表情。
余清婉走到她身邊,輕聲說:「姐姐,帕敢那邊,我讓三伯再安排多幾個暗哨接應。但京城這邊……」
「京城交給我。」蘇晚寧收回手,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陸沉在前面找礦,我在後面給他看門。那些世家想伸手,我就把他們的爪子一根根剁下來。」
窗外,清溪谷的夜色濃重。大陣的光芒在藥田上方閃爍,像是一頭正在蓄力的巨獸。
而兩千多公里外的帕敢,熱帶雨林的瘴氣中,幾雙眼睛正透過夜視儀,死死盯著那條通往礦區深處的泥濘小路。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在這片法外之地,即將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