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風塵僕僕的衛青嵐沒坐，軍靴在乾淨的地板上蹭出一道顯眼的灰印。
她嗓子是啞的，像是剛從沙場上撤下來：「除了我那個組員，西南邊境還傳回來的信兒。兩瓶生肌散，保住了三個人的腿。軍醫處那幫老頭子為了搶最後一點藥渣，差點在會議室拿拐杖互掄。」
陸沉拎起紫砂壺，給她倒了杯茶，推過去。
「不夠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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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個屁。現在這玩意兒是戰略物資，周部摳得跟什麼似的，多要一瓶都得拿演習報告換。」衛青嵐端起茶杯一口悶了，燙得直咧嘴，杯子往桌上重重一墩，「我今天來兩件事。一，道謝。二，交接。」
「交接什麼？」
「你派去龍組輪值的那十八個小子，蘇崢帶隊。」
她從兜里掏出一份皺巴巴的考核報告，拍在桌上，「全編入一線外勤了。沒給半點特殊照顧，按龍組正式隊員的標準練。你猜怎麼著？」
陸沉順手翻了翻，等著下文。
「上個月在滇南緝毒，碰上幾個練硬氣功的亡命徒，當地武警硬是沒衝進去。你那幾個隊員連槍都沒拔，就用你教的符陣戰法，三秒鐘，把人全身關節都卸了。」
衛青嵐眼睛裡透著亮光，「帶隊的隊長連夜給我打電話，問能不能把編制留在龍組，他願意拿兩箱茅台換。」
陸沉沒接這個話茬，起身往外走：「去前山看看。」
演武場上，呼喝聲震得老槐樹葉子直抖。
百來號人分成了三個方陣。左邊的練步法，腳尖點地，身法輕得像是踩在水面上。右邊的在練符紙激發，空氣里時不時炸開一團團火光。中間兩兩一組正在拆招，拳腳到肉的聲音砰砰作響。
衛青嵐掃了一眼，眉毛揚得老高：「蘇家的月白身法，陳家的下盤功夫，彭家那幾個藥罐子也在……全湊一塊兒了？」
余清婉拿著平板走過來，接了話：「六方結盟不是擺設。各家送來的苗子加上我們原本的安保隊，剛好一百二十人。」
「心法我給拆了三套。按等級來。」
余清婉手指在平板上划動，「底層打基礎，誰都能學。中層配合體質分班，按各家底子來調。上層，目前不開放。」
衛青嵐咂了咂嘴：「你們這是流水線造兵王啊。」
「光練不行，得有好傢夥。」陸沉朝靶場那邊招了招手。
高兵抱著一把改裝過的突擊步槍跑過來，遞上一個特製彈匣。
衛青嵐接過去，拉栓、上膛，動作快得帶出殘影。槍口對準兩百米外的鋼板靶。
「砰。」
槍聲略顯沉悶。子彈擊中鋼板的瞬間，沒有穿透，而是爆開一團刺目的紅光。火光散去，鋼板上留下一個拳頭大的凹坑，邊緣呈熔化狀，鐵水正往下滴。
衛青嵐退出彈膛，捏著那枚滾燙的彈殼湊到鼻尖聞了聞。
「沒火藥味。高爆彈？」
高兵撓撓頭，笑得憨厚：「陸總讓在彈頭上刻了『爆炎符』。真氣激發，威力比手雷小點，但勝在隱蔽，指哪打哪。」
「你發到南疆給輪值隊員的那批，原來就是這個？」衛青嵐扭頭盯著陸沉。
「嗯，每人三個彈匣，保命用。」
衛青嵐低聲罵了一句，龍組特勤大隊都沒這待遇。
「這要是流出去——」
「流不出去。」
余清婉把平板翻過來，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符文結構圖，「彈匣子彈配對，每顆子彈帶編號，可追溯控制。訓練彈里的符紋加了自毀程序，離開清溪谷範圍超過十二小時，符文就散了，就是塊普通的銅疙瘩。」
衛青嵐平復了一下呼吸，把彈殼扔回給高兵。她想起正事了。
「上次我弄來的那幾台五軸數控工具機和工業級3D印表機，用上了沒？那玩意兒嬌貴，別放庫房裡吃灰。」
蘇晚寧從迴廊那頭走過來，剛把佳佳送去休息。
「沒吃灰。」她朝後山偏了偏頭，「走吧，帶你去看點『工業奇蹟』。」
後山，丁字號禁區。
防爆門做了三重驗證，刷臉、指紋、虹膜，少一樣都打不開。
門滑開的瞬間，沒有傳統工廠的機油味，反而是一股淡淡的靈氣味道。車間頂部，十二個引靈陣陣眼閃著幽藍的光，把靈氣強行壓入下方的操作台。
三台工業級3D印表機正在靜音運轉。噴頭吐出來的不是塑料，是銀灰色的合金粉末。
衛青嵐走近了看，列印平台的一片巴掌大的金屬薄片上，合金粉末在雷射下成型，出來的不是零件，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紋路。
「聚靈陣的陣盤？」她眼睛瞪圓了。
「標準化陣基。」
余清婉從質檢台拿過一片成品遞給她，「以前陸沉手工刻一個要半天。現在機器列印，一小時出五十片，良率穩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另一邊，五軸數控工具機的刀頭正飛速在鎢鋼箭頭上遊走。火花四濺中，「破甲符」的紋路被精準地刻入金屬內部。
一個戴厚底眼鏡的年輕人抱著筆記本跑過來，後面跟著個穿唐裝的乾瘦老頭。
「余總，第三批箭頭的公差控制在零點零一毫米以內，靈力傳導率又提了兩個點。」年輕人推了推眼鏡。
乾瘦老頭哼了一聲，背著手：「機器刻的東西，沒有人氣兒。也就是你們這幫年輕人喜歡搞這些花哨的。」
余清婉笑了：「陳師傅，您上次手工刻這個，廢了三十根箭頭才成一個。機器一晚上出五千根，您現在不也天天盯著屏幕看數據嗎？」
老頭臉一紅，嘟囔著「我那是監工」，背著手溜達開了。
衛青嵐站在車間中央，看著滿眼的機械臂和閃爍的指示燈，沉默了好一陣。
「你們這是把修仙搞成重工業了。」
「時代變了，青嵐。」
陸沉走到一台工具機前，拿起一枚剛刻好的箭頭，「世家人多、資源多。清溪谷底子薄，靠幾個人沒日沒夜地畫符煉丹，早晚得被耗死。」
他手指輕輕一彈，箭頭髮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機器不會累，不會手抖，更不會有情緒。只要靈石管夠，這條生產線一天能吐出上萬張符籙。」
蘇晚寧在旁邊補充：「我們請了三個大廠的程式設計師，又讓陳家派了老師傅盯著。從煉丹到制符，算是摸到工業化的門檻了。」
衛青嵐沒接話，她繞著那台工具機又走了一圈。刀頭正在給箭尖收尾，火花濺在防護罩上，噼里啪啦地響。
車間角落裡，蘇晚寧的工作檯上攤著十幾片合金薄片。那是機器列印出的瑕疵品，需要她手工補刻修復。
衛青嵐拿起一片修好的，跟機器成品放在一起比。肉眼幾乎看不出區別。
「謝家和王家那邊，最近安靜得反常。」她把薄片放回桌上，轉過身來，「謝承泰肯定在憋大招。其他世家看著清溪谷崛起，也不可能幹坐著。他們大概率也會引進現代科技。」
她頓了頓，「咱們走得不慢，但還不夠快。」
蘇晚寧把修好的薄片碼整齊，摞成一疊。
「那就再快點。」
語氣很淡，但屋裡的人都聽出了分量。
衛青嵐在車間裡又待了半小時，問了不少技術細節。余清婉一一答了，有些當場拍板，有些要後續再碰。
臨走時，衛青嵐在門口停了腳步。
「京城那邊有動靜。」
陸沉把眼神從工具機上移過來。
「蘇文禮最近在頻繁接觸幾個中立世家，說是要搞個『古醫道聯盟』。名義上是合作，實際上是在拉人頭。」
衛青嵐看著門外的遠山，「你們清溪藥業最近風頭太大，有些人坐不住了。」
「讓他們坐不住。」
陸沉的聲音沒多大起伏。
「繼續喝兩杯？剛寄來的明前龍井。」
「喝個屁，我得趕緊回去寫報告。」衛青嵐轉身往外走，腳步飛快，「龍組那幫老古董要是看到這些，估計得把眼珠子瞪出來。我得去給他們上上眼藥！」
車間裡的機器還在運轉。3D印表機的噴頭一毫米一毫米地移動，在合金薄片上畫出一條又一條發光的紋路。
陸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訓練場。
場上的人還在練。
龍組那幾個外勤剛跑完十公里，正蹲在場邊大口灌水。蘇家和余家的年輕人在比誰激活符紙的速度更快，笑聲跟罵聲攪在一起。陳樹在板子上寫下一輪訓練的名單，旁邊圍了一圈人，正伸長脖子找自己的名字。
風吹過藥田，帶起一陣清苦的藥香。
夜色還沒到，但清溪谷的骨頭，已經越來越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