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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沉默的勳章

  「是清溪藥業嗎?」

  女人的聲音抖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是……那個消防員的家屬。」

  程曉心裡咯噔一下。

  玉痕膏和生肌散剛寄出去一星期,最怕的就是過敏或者排異反應。她手指已經搭在了內部急救群的快捷鍵上:「大姐您別急,是創面發炎了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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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

  女人突然哭出了聲。不是嚎啕,是那種忍了很久終於沒忍住的氣聲。

  「拆線了。醫生說,從醫二十年,沒見過長得這麼幹淨的肉。我老公……他剛才讓我一定給你們磕個頭。」

  程曉按在鍵盤上的手僵住了。

  她吸了一口氣,把到嘴邊的官方話術全咽了回去。

  「大姐,讓大哥安心養傷。藥不夠,隨時說話,我們管夠。」

  掛了電話,她在窗前站了好一陣。

  谷里的山色正濃,陽光打在藥田邊上,劉嬸正端著簸箕往曬場走。一切看起來跟昨天一樣,但程曉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視頻是第三天上午十點十七分上的熱搜。

  程曉的手機震了三下,她點開一看——幾個好友同時轉發同一個視頻。

  沒標題,沒配樂,鏡頭還有點晃。

  畫面里是醫院的白牆。一個穿病號服的側影,正在往身上套那件磨損發白的橘色搜救服。

  動作很慢。

  拉鏈卡了兩次,第三次才拉上。

  鏡頭掃過他的側臉。原本大片焦黑的地方平復了,新生的皮膚透著淡粉色,還帶著癒合期的稚嫩痕跡,但已經看不出之前的猙獰。

  就在拉鏈拉到領口的一瞬,男人轉過臉,對著鏡頭敬了個並不算標準的軍禮。

  視頻底下的文案只有四個字:「歸隊,謝謝。」

  評論區在短短半小時內徹底癱瘓。

  「我是燒傷科的,這癒合效果……清溪藥業到底是什麼神仙公司?」 「之前說這藥是割韭菜的黑子呢?滾出來看奇蹟!」 「消防官微點讚了!淚目!」

  程曉一條條往下翻,指尖冰涼。她幹過四年公關,接過無數感謝電話,但眼前這十五秒——沒話術、沒煽情、連臉都沒露全——只是一個男人想重新穿上那身衣服。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坐了很久。

  消息傳到谷里的時候,劉嬸正在廚房擇菜。

  外面有人喊了一嗓子「上新聞了」,劉嬸菜刀一放就跑出去。李老四在修水泵,手機差點掉水溝里。王大柱舉著手機在曬穀場上來迴轉,信號不好,畫面卡在消防員抬手拉拉鏈那一幀,他把手機舉過頭頂,急得轉圈。

  沈素心從診療中心出來,看見幾個護士圍在一起看視頻,眼圈都紅了。

  她沒說話,轉身回了藥房。

  當天,清溪藥業的線上店鋪訪問量翻了四十倍。

  客服系統崩了三次。技術那邊連夜擴容,程曉的手機打到自動關機。清溪養顏散凌晨兩點庫存歸零,月白丹的預約排期從三天拉到了兩個月。

  第二天早上七點,三輛墨綠色吉普直接開進谷口。

  車門開關的聲音很齊,像練過無數遍的節拍器。周啟明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四個穿便裝的人,步伐一致,其中一個拎著鋁合金箱子,另一個夾著無字封面的文件夾。

  陸沉正在藥圃里看月寒草的長勢。聽見引擎聲,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啟明沒寒暄。

  「那名消防員的創面照片,今早送到了軍總燒傷科。」他站在藥圃邊上,褲腳蹭到泥土也沒管,「他們和衛青嵐帶回來的兩箱生肌散做了交叉比對。」

  夾文件夾的人上前一步,把報告遞過來。

  陸沉沒接。

  「比對結果是什麼?」

  「淺二度燒傷創面,癒合周期比軍方現役進口藥縮短百分之四十。化膿性創口抑菌率,高出十一個百分點。」周啟明的語氣像在做簡報,每個數字都咬得結實,「西南邊境,一名戰士在叢林滲透訓練中左小腿嚴重感染。隨行軍醫已經建議截肢。」

  他頓了一下。

  「用了你的藥。四十八小時,感染指標全面回落。腿保住了。昨天開始復健。」

  陸沉接過報告,翻了兩頁。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數據和對比照片。有些照片拍得很直白,沒有任何修飾——血肉模糊的創口,和癒合後的淡色疤痕,並列排在一起。

  他合上報告。

  「周部的意思是?」

  周啟明沒直接回答。身後第二個人打開鋁合金箱子。

  裡面不是錢,不是合同。是一整套文件,封面印著紅色密級標記,頁角有鋼印。

  「軍供專線。」周啟明這四個字像是釘在桌上,「從原材料種植、採收、炮製到成品封裝,全流程物理隔離。生產線選址我們定,安保我們派,工人政審我們做。方子不用全交,核心工藝參數必須存檔,進國家絕密保險庫。密鑰你和軍方各持一半。」

  「這不是條件。是流程。」

  陸沉沒接話。藥圃里風吹過來,帶著月寒草特有的涼意。

  第四個穿便裝的人摘下墨鏡,從夾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一張衛星地圖鋪在石桌上。地圖上,清溪谷周邊十五公里的區域被紅藍雙色線標得密密麻麻。

  「谷口哨卡升級固定哨,配熱成像和震動感應。」他的筆尖點在地圖上,「後山增設三道電子圍欄,信號併入軍方專網。藥田和溫養陣單獨劃為特控區,進出人臉識別加指靜脈。」

  「外圍巡邏協調駐地武警。」周啟明接過話,「但不進谷。谷內還是你的人負責。安保隊長叫什麼?」

  「魏虎。」

  「讓他明天到省軍區報到,一周戰術安保集訓。」周啟明從口袋裡掏出張對摺的紙,壓在石桌上,「名額預留了。食宿免費。」

  陸沉沒動那張紙。

  他看著周啟明:「你要的清溪藥業,和我要的清溪藥業,是不是同一家?」

  周啟明沒躲他的目光。

  「你種你的藥,救你的人,賺你的錢。軍方只要一條。」他豎起一根手指,「生肌散產能,在滿足民用之前優先保軍需。價格按你成本上浮百分之三十。不開票,不走稅,直接簽保密採購協議。」

  他停了一拍。

  「清溪藥業不需要對外公布這筆交易。」

  陸沉的表情有了極細微的變化。

  不需要公布——軍方不會替清溪背書,不給公開榮譽,不會有任何媒體報導「軍方供應商」的名頭。但這也意味著,清溪藥業從此有了一條真正意義上的護身符。不聲張,不留痕,卻能震住所有想從行政層面動清溪谷的人。

  沉默了好一陣。

  「生產線多久?」

  「不超過兩個月。施工隊明天進場,軍方工程兵。」

  陸沉把集訓通知單拿起來,折好,放進口袋。

  「魏虎會準時到。」

  周啟明沒再多說,轉身上了車。

  吉普車駛出谷口時,余清婉剛好從研發中心出來。她看了眼車轍印,又看了眼陸沉手裡的牛皮紙袋。

  「護身符拿到了?」

  「拿到了。」

  「代價呢?」

  「產能先保軍需。價格高百分之三十。不對外公布。」

  余清婉想了想。

  「不算貴。」

  京城,盛和醫藥大廈。

  謝承泰辦公室的窗簾拉得很死,只有電腦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額角的青筋有點泛青。

  屏幕上,那個消防員穿搜救服的視頻正在自動重播。播放量破了兩千萬。評論區清一色「致敬」和「民族企業」,偶爾冒出幾條唱反調的,眨眼就被刷到摺疊區。

  他關掉視頻,打開另一份文件。

  技術部加班三個通宵出的檢測報告。結論還是只有一句話——「無法通過常規工業流程復刻同等藥效,懷疑存在未知的生物活性轉化機制。」

  翻譯過來就是:這藥不是機器做的。是「養」出來的。

  謝承泰合上電腦,靠在椅背里。

  「既然藥是真的,那就只能偷方子了。」

  對面坐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聞言推了推眼鏡,沒出聲。謝承泰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照片,推到桌上。

  長焦鏡頭偷拍的,角度很遠。清溪谷後山那片藥田,邊緣幾塊刻著紋路的石板,夕陽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他們的方子不在紙上,不在實驗室里。」謝承泰的手指點了點石板上的紋路,「在陣里。在後山的地氣里。在這些刻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頭上。」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潦草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給我接『那位』先生。」

  金絲眼鏡猶豫了:「老闆,上次鎖魂針的事已經驚動了——」

  「接。」

  謝承泰把內線電話遞過去。他的手指很瘦,骨節突出,像一把沒完全合攏的鉗子。

  金絲眼鏡沉默幾秒,開始撥號。

  謝承泰轉回椅子,重新面對屏幕。視頻定格在消防員系領口扣子的瞬間,畫面有點模糊,但那隻手很穩——虎口還有癒合後的淡色疤痕,手指一點都沒抖。

  他盯了很久,然後輕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你救你的英雄,我爛我的根。看看是你的藥快,還是我的刀快。」

  窗外,京城的夜空被霓虹染成暗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