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曉被手機震醒的時候,凌晨兩點過三分。
屏幕光刺得她眯起眼,緊接著後背一層冷汗就透了睡衣。
九張圖。前三張是青雲縣製藥廠舊倉庫,麻袋堆到半人高,袋角生產日期模糊成一片。中間三張是清運卡車停在後門,工人正往車上碼。最後三張是一份掃描件,蓋著清溪藥業的臨時標識,清運單據四個字印在抬頭。
配文兩句話:"所謂神藥,用過期三年的原料趕工生產。吃不死算你們命大。"
轉發兩千多了。評論區全是@監管部門的留言,有人截了月白丹的定價圖,問三萬九千九就這貨色?良心呢?
程曉撥余清婉電話,半聲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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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姐,你看了?"
"剛看完。"余清婉嗓子帶著被叫醒的啞,但聲氣已經沉下來,"通知梁驍、蘇晚寧、魏虎,二十分鐘後議事廳碰頭。讓老周鎖死京城專櫃的門。"
二十分鐘,議事廳燈全亮了。梁驍第一個衝進來,手機拍桌上,鏡片後面全是血絲:"造謠!三號倉庫那批過期料是我親手監督銷毀的,一克沒留。照片裡的麻袋根本不是我們的——我們的原料包裝是青色編織袋,照片裡是白色蛇皮袋,兩碼事。"
余清婉坐在長桌盡頭,沒出聲。蘇晚寧把九張圖全列印出來鋪桌上,彎腰一張一張看。看到最後一張停住了。
"清運單據上的臨時標識——是真的。"
議事廳安靜了一瞬。蘇晚寧直起身:"製藥廠剛劃歸我們時,縣協調小組統一印發的,用了不到一周就換了正式標識。那批舊標識廢料,銷毀了嗎?"
梁驍嘴唇動了兩下:"……沒有。當時事情太多,舊標識堆在印刷廠廢料間裡沒來得及處理。"
"有人從廢料間拿走了舊標識。"余清婉的聲音平,但每個字都咬得緊,"貼在假單據上拍照,告訴所有人,清溪藥業拿過期料生產。"
高兵站在門口,拳頭攥得嘎吱響:"我去查那個發帖帳號。"
"查了也沒用。"蘇晚寧坐下,手指在桌面輕叩了兩下,"要麼是買的號,要麼境外伺服器。對方算準了這個時間發,就是讓我們沒法還手。"
余清婉站起來,雙手撐桌沿:"程曉,天亮縣裡檢查組肯定上門。去年到今年的採購記錄、倉儲台帳、生產批次、清運記錄全調出來,原件複印,一份備查一份存檔。梁驍——封存所有在產批次,一瓶都不許往外發。"
梁驍愣了:"京城那邊的預約——"
"斷了就斷了。"余清婉打斷他,"清溪藥業可以慢,不能髒。外面罵騙子,我們自己不能心虛。封存,檢查,出報告,一步都不能省。"
蘇晚寧往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余清婉一眼:"檢查組那邊我來應付。"
天剛亮,縣協調小組的車停在了製藥廠門口。領頭的姓嚴,質監局副局長,四十多歲,臉色像鐵板。他手裡的平板屏幕上就是凌晨那篇爆料截圖。
"余總,縣裡很重視。清溪藥業是重點項目,正因為是重點項目,出不得岔子。"
余清婉站在廠門口,青灰外套上還沾著翻資料落下的紙屑:"嚴局長,請。所有批次已封存,採購記錄、倉儲台帳、生產記錄、清運記錄——您想查哪箱我們搬哪箱。"
嚴副局長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幹了二十年檢查,頭一回碰見主動把檔案擺好等他的。他嗯了一聲,帶人往檔案室走。
車間門口,新招的員工伸著脖子往那邊看。有人小聲嘀咕:"不會真有問題吧?"
"擴張太快了……從接手續到投產才多久?管理肯定跟不上。"
"網上那些照片看著挺真的。"
"我跟你說,過期原料這種事,只要吃不壞人,很多廠都這麼幹……"
趙二狗蹲在台階上聽了一耳朵,騰地站起來,臉漲紅:"你們他媽胡說什麼?陸哥是什麼人你們不知道?這廠開工才幾天,拿了幾天工資就嚼舌根?不想干現在就滾!"
車間門口靜了。新員工低下頭,沒人敢看趙二狗的眼睛。
趙二狗重重坐回台階上,拳頭還攥著,聲音悶悶的:"陸哥做出來的東西,不可能髒。"
陸沉帶著沈素心走進車間,趙二狗站起來喊了聲陸哥。陸沉拍他肩膀:"做得對。"腳步沒停,徑直往生產車間走。沈素心跟在後面,拎著那個木質醫藥箱,箱子面磨得發亮。
梁驍已經把封存的在產批次全搬到了檢測台上,一排排碼齊,罐子上貼著封條,標註批次編號和生產日期。
陸沉站在檢測台前閉上眼。九轉生機訣運轉那一瞬,車間裡的空氣像變稠了。封存的瓷瓶在架子上發出細微的嗡鳴——只有他能聽見。
沈素心同時施月白照脈法,手指懸在瓷瓶上方三寸。極淡的月白色光暈從指尖流出來,像水漫過瓶身。光暈過處,瓶里的藥氣被輕輕牽引,在她掌心上方凝成一片薄霧。
三分鐘。陸沉睜眼,沈素心收手。
"這個批次沒問題。下一批也正常。第三批,藥氣乾淨,沒有雜味。"
兩個人驗完了十七個在產批次。陸沉靠在檢測台邊上:"所有批次沒有過期原料。"
梁驍一拳砸在檢測台上:"我就知道!"
"你知道,外面的人不知道。"陸沉語氣很淡,"他們要的不是真相,是證據。檢查組要的不是保證,是檢測報告。"
沈素心合上脈案:"我們的法務要的也是這個。"
中午蘇晚寧從縣裡帶回來一個消息。
"發帖帳號查到了,新註冊的,手機綁了個省城虛擬號。但帖子不是從省城發的,IP在青雲縣境內。"
程曉愣住了:"誰在縣內發帖黑我們?"
"一個知道舊標識堆在哪兒的人。"蘇晚寧坐下來,端起茶杯發現已經涼了,"知道廢料間沒監控,知道臨時標識的樣式,知道清運單據怎麼填。這個人可能就在我們身邊。"
高兵的表情變了:"清運工人?"
蘇晚寧點頭:"照片拍得太細。麻袋位置、倉庫窗戶的光線角度、清運單據上的簽名位置——不是內部人拍不到。"
"清運工人里有個叫方強的,今天沒來上班。"柳若蘭站在議事廳門口,臉上難得沒有笑意,"早上去食堂查考勤發現的。方強負責製藥廠後門清運調度,舊倉庫那批過期原料銷毀當天,就是他簽的最後一車出庫單。"
趙二狗騰地站起來:"後門!我知道他住哪兒。"
魏虎按住他肩膀:"二狗,穩著點。"
趙二狗扭頭看他,眼睛發紅:"我知道。"
方強住在青雲縣老城區一片城中村里。趙二狗帶人趕到時巷子裡安安靜靜,院門虛掩著。院子裡堆著幾個蛇皮袋,袋子上的字和爆料照片裡一模一樣。牆角扔著一卷沒用完的舊標識貼紙。
方強不在前屋。後門被人從裡面撞開,門鎖被硬扯斷掛在門框上。趙二狗站在後門口往外望,巷子盡頭有個人影正往老國道方向跑,肩上挎著鼓囊囊的帆布包。
趙二狗要衝,魏虎一把拽住他後領拽回來:"別猛衝。這種老巷子七拐八彎,他比你熟。"
趙二狗急得跺腳:"那怎麼辦!"
魏虎蹲下,用石子在地上畫了個簡圖:"出去只有兩條路,左邊菜市場,右邊老國道。你帶兩個人繞到菜市場那頭堵,老國道這邊交給我。"
趙二狗咬著牙狠狠點頭,帶人消失在巷子裡。
方強果然選了菜市場那條路。他跑出巷口時,趙二狗正站在菜市場門口的垃圾桶旁邊,兩條腿扎得穩穩的,像一扇閂上的門。
方強猛地剎住腳,轉身想往回跑——魏虎已經從巷子裡走出來,不緊不慢,像散步。
方強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帆布包從肩上滑下來掉在地上,裡面露出幾捆現金和一疊清運單據。
"別……別抓我……"方強的腿在抖,"有人給我十萬塊,讓我把舊倉庫那批過期料,那真不是我藏的,只要拉到外面拍幾張照片,再發到網上……我本來不想乾的,但十萬塊……"
"誰給的?"
方強張了張嘴。然後他臉上所有肌肉同時抽緊,嘴唇開始發黑,眼白里冒出密密麻麻的血絲。
"我——呃——"
一口黑血從他嘴裡噴出來,濺在菜市場門口的水泥地上。
方強往前栽倒,整個人蜷成一團,四肢劇烈抽搐。
魏虎一步跨過去按他肩膀,扭頭沖趙二狗吼:"打電話給陸先生!快!"
趙二狗手忙腳亂掏手機,手指抖得按了三次才撥出去。
電話接通,他只說出三個字:"陸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