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趕到時,方強已經被魏虎平放在地上,臉呈青紫色,呼吸細得像一根快斷的絲線。
周圍人被魏虎的人擋在三米外。
陸沉蹲下,翻了一下方強的眼皮。瞳孔已經開始散,邊緣泛著不正常的暗綠色。他皺眉,伸手按在方強胸口,指尖下傳來的不是正常心跳的搏動,而是一種細碎的、像砂紙在血管里刮擦的感覺。
"閉脈蠱。"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旁邊的魏虎聽得見。
他從隨身的針包里取出一根金針,左手按住方強胸口,右手捻針——針尖刺入心脈上方三分。一道極細的生機從針尾灌進去,像暗流撞上了另一條暗流。
方強身體猛地彈了一下,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嚎叫,又吐出一口黑血。這次比剛才少,顏色卻更深,濃得像墨汁。血塊落在地上,裡面有什麼細小的東西在蠕動,陽光一曬迅速乾癟下去。
陸沉拔出金針,針尖上沾著一絲極淡的暗綠色殘留。他用食指抹了一下放鼻尖聞,眉頭擰得更緊。
"不是要殺人滅口,是要在他開口之前讓蠱毒發作。他只要說出那個名字,蠱就動。"
方強的嘴唇翕動著,眼皮艱難地撐開一條縫,瞳孔已在渙散邊緣。他盯著陸沉,嘴唇一張一合,像是在水底下拼命想浮上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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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陸沉低下頭,把耳朵湊近他的嘴唇。
"……墳……"
第二個字比第一個字更輕,是吐出來的最後一口氣。方強的身體驟然鬆弛,瞳孔完全散開。陸沉把金針收回針包,站起來,看著地上那攤開始凝結的黑血。
魏虎聲音乾澀:"陸先生,他說了什麼?"
陸沉沒答。他蹲下身,從方強掉在地上的帆布包里撿起那疊清運單據。最上面一張是舊倉庫出庫單的複印件,簽名欄寫著方強的名字——但簽字下方,還有一行小字。
收件單位:京城市盛和醫藥科技公司。
不是王家的公司。但陸沉認得這個名字。盛和醫藥科技——謝承泰的盛和醫藥旗下的子公司。那個在實驗室里對著月白丹說出"是陣"兩個字的人。
"謝承泰。"陸沉把單據折好放進口袋,"這條線比我想的長。"
魏虎把人從地上拽起來時,趙二狗還站在菜市場門口,兩隻手攥著褲腿,指節發白。
魏虎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這回像個門閂了。"
趙二狗抬起頭,眼眶裡有什麼在打轉。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東西憋了回去:"魏隊,下次我想沖在最前面。"
魏虎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先把基本功練好。你今天的站位沒錯,但下盤虛了,人家要真衝過來你擋不住。"
趙二狗重重點頭。
當天下午,清溪藥業官方帳號發了一條聲明。沒有道歉,沒有"將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這種套話。兩行字:
"所有在產批次已完成第三方檢測,未使用過期原料。證據鏈已移交監管部門。對此次造謠事件,清溪藥業已向公安機關報案,追究到底。"
配圖是十七張檢測報告的掃描件,每一張蓋著第三方檢測機構的公章。
蘇晚寧翻完最後一頁報告,合上放在桌上:"方強死了,線索斷了。"
余清婉坐在對面,雙手捧著茶杯,茶已經涼透了。她沒有喝,只是用掌心的溫度慢慢暖著杯壁:"至少證明了我們的貨是乾淨的。"
蘇晚寧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疊清運單據上,最上面那張收件單位寫著盛和醫藥科技。"王家的錢,謝家的貨。"她的聲音很淡,"一個出假貨,一個出過期原料。分工明確,時間線咬得緊——假貨在前,過期原料在後,打組合拳。"
"王家想把口碑打爛,謝家想把根基挖掉。"余清婉把茶杯擱在桌上,"京城那邊,謝承泰你了解多少?"
蘇晚寧沉默了幾秒:"不算了解。盛和醫藥這些年靠高端藥養產品賺了不少,謝承泰是謝家旁支出身,內部不算核心,但醫藥圈裡很有手腕。"她停了一下,"月白丹和清溪養顏散搶的是盛和的市場。他有動機。"
議事廳里安靜了。窗外藥田裡,溫養陣的氣機還在無聲流轉,月白色光暈在泥土表面沉沉浮浮。遠處後山工地上,挖掘機停了好幾天,挖出舊陣石板的地方被高兵用圍欄圍了起來。
陸沉開口:"方強臨死前說了兩個字。"
所有人轉頭看他。
"王和墳——中間漏了些字。可能是'王家',也可能是別的。"
蘇晚寧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王家活人墳。"她的聲音很輕,但議事廳里每個人都聽見了,"肯定是王家。"
陸沉站起來走到窗前。後山被暮色染成一片深青,圍欄上的警示燈又開始一明一滅地閃爍,像沉默的暗號。
"試煉場裡有,陸家舊院底下有,後山工地上挖出來的石板也有舊陣紋路。"他轉過身靠在窗框上,"這些東西不是獨立的。它們被埋在同一個地方的地底下,被同一種陣紋連在一起。"
"有人在試探我們。"陸沉收回目光,看著議事廳里每一個人,"假貨、過期原料、馬平偷川烏、方強被下蠱——這些不是單個的招數。是同一條鏈子上的環節。他們要的不是打倒清溪藥業,是要往清溪谷三個字上釘釘子。一顆一顆釘,釘到所有人都相信清溪谷出來的是假藥、過期藥、吃死人的藥。"
他頓了一下。
"但我們沒給他們一顆釘子。"
余清婉站起來走到他旁邊:"那就繼續別給。"
她轉過身面對議事廳里的人,聲音和做董事長第一天時一樣穩,"明天開始,梁驍把防偽體系升級方案拿出來。蘇小姐把盛和醫藥和王家的關聯重新梳理一遍。魏虎把廠區安保的人翻一倍,所有進出車輛登記入冊。程曉——"
程曉抬起頭。
"把官號上罵我們的留言截圖存檔,一條都別刪。以後再有人潑髒水,這些都是對方雇水軍的證據。"
程曉用力點頭,眼圈還紅著,但眼神已經不慌了。
蘇晚寧最後一個離開議事廳。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清運單據。盛和醫藥科技幾個字安靜地躺在紙面上,像一顆還沒引爆的雷。
她摸出手機翻到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猶豫了兩秒還是打了過去。響了很久才接通。
對面沒先開口。蘇晚寧靠在門框上,聲音很低:"謝承泰查得怎麼樣了?"
那頭沉默了一會兒,一個低沉的聲音緩緩響起來:"謝承泰上個月在盛和董事會上提了一個方案——收購清溪藥業。被否決了。"
"收購不成,就毀掉。"
"收購是手段,毀掉是目的。收購是摸清溪的底,摸完發現摸不透,就開始砸。"
蘇晚寧沒說話。
"還有一件事。"那個聲音繼續說,"謝承泰的私人助理,半個月前和容妍會所的法人吃過一頓飯。地點在京城西山一個私人會所,沒有監控。"
蘇晚寧掛了電話。她站在門口看著後山被夜色吞沒的天際線,圍欄上的警示燈又閃了一下,然後滅了。和之前那個晚上一樣。
但這次她沒有收回目光。她在黑暗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議事廳,拿起桌上的清運單據,把盛和醫藥科技那行字拍下來發給了彭老。
配了一條消息:"彭叔,幫我查一下這家公司的實際股東結構。我懷疑裡面有王家的代持。"
三秒,顯示已讀。彭老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