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專賣店開到第七天,門口先見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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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捲簾門還沒升,店外已經擠了兩撥人。
一撥操著京腔,咬死了自己昨晚十點就到了;另一撥滿口北方口音,拿出手機錄像,說他們從前半夜就在門口守著。兩邊先是罵,罵到後來,隊伍前頭不知道誰推了誰一下,場面立刻炸了。
保溫杯砸在地上的時候,聲音脆得嚇人。
玻璃碴子滾了一地,枸杞混著熱水潑在水泥地上,冒著白氣。一個男人捂著額頭往後退,血順著指縫往下淌,周圍的人不但沒散,反而往前擠得更凶。
「他媽的別裝!你們就是想插隊!」
「插你大爺!昨晚我就在這兒!」
「都閉嘴!警察來了!」
巡警趕到時,隊伍還沒散乾淨。有人被帶到路邊問話,有人趁亂往捲簾門前湊,仿佛只要腳尖踩住第一塊磚,今天的貨就已經歸他了。
老周蹲在捲簾門後,透過窄縫往外看。
他在零售店幹了二十年,見過搶折扣的,見過鬧退貨的,也見過拿著小票堵門罵人的。可一群人凌晨三點為了一個排隊位置打出血,他還是頭一回見。
身後的小店員臉色發白,聲音壓得很低:「周哥……咱們今天還開門嗎?」
老周沒立刻答。
外頭一個黃牛正指著警察嚷嚷,嘴裡喊著自己是正規排隊,憑什麼不讓買。旁邊還有人舉著手機直播,鏡頭懟著門頭,恨不得把「清溪藥業」四個字拍滿屏。
老周看了半晌,才回頭:「先不開。等警察把門口清乾淨再說。」
小姑娘咽了口唾沫:「他們到底圖什麼啊?又不是賣演唱會票。」
老周扯了下嘴角,沒什麼笑意。
「演唱會票才幾個錢?養顏散櫃檯兩千,轉手八千。月白丹三萬九千九,黑市已經炒到十二萬了。」
他指了指外頭那群人。
「在他們眼裡,這不是藥,是一台會吐錢的機器。」
小姑娘愣住了。
老周沒再解釋,掏出手機,對著門外錄了一段視頻,發給程曉。想了想,又補了條語音。
「程經理,今天這陣仗,門口那兩個安保怕是壓不住了。」
消息發出去,三分鐘沒回。
老周看著屏幕,嘆了口氣。
他倒不覺得程曉不管事。清溪谷那邊這幾天也被電話打穿了,程曉不是沒看見,是根本抽不開身。
商務部的座機,從早上八點開始就沒停過。
一部不夠用,隔壁行政部的線路也臨時拉了過來。程曉左耳夾著話筒,右耳戴著藍牙耳機,桌上攤著庫存表、投訴記錄、門店日報,電腦屏幕上還掛著三封未回復的郵件。
她嗓子已經啞了。
「您好,清溪藥業商務部。」
電話那頭的男人開口就是罵。
「你們是不是有病?限購限購,我排了三天,你跟我說賣完了?玩飢餓營銷是吧?」
程曉把話筒拿遠了些。
「先生,很抱歉,首批庫存確實已經售罄。後續產品會按門店公告——」
「公告你大爺!」
男人的嗓門撞得聽筒發顫。
「我告訴你,我姐夫就在工商局!你們清溪藥業等著被查吧!」
啪。
電話掛斷。
程曉剛把話筒放回去,鈴聲又追了上來。
她閉了閉眼,重新接起。
「您好,清溪藥業商務部。」
這次是個女人,四五十歲的聲線,語速不急,每個字卻像拿尺子量過,帶著高高在上的輕慢。
「小姑娘,我是蘇家的。」
程曉翻文件的動作停了。
辦公室里原本敲鍵盤的幾個人,也不約而同放輕了動作。
女人繼續道:「你們清溪藥業能在京城開店,靠誰的路子,你不會不知道吧?」
程曉把筆放下,語氣保持平直:「請問您是蘇家哪位?」
「這不是你該問的。」
對方笑了一聲。
「月白丹給我留十套。下午我讓人過去取。按櫃檯價走,不占你們便宜。」
程曉看著桌面上的《實名限購登記規範》。
那份文件上,余清婉親手圈過一句話——所有渠道,一視同仁。
她吸了口氣,回答得很慢,也很清楚。
「不好意思,公司規定,所有產品實名登記,每人限購一套。蘇家也沒有例外。」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辦公室里有人偷偷抬頭看她。
兩秒後,女人的語氣不再帶笑。
「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程曉沒有報。
對面也沒再追問,只留下一句:「行,我記住你了。」
嘟。
忙音響了很久。
程曉把話筒放回凹槽,指節因為用力抵在桌沿上,泛出一圈白。
她能感覺到辦公室里那些視線。
有擔心的,有害怕的,也有不贊同的。有人覺得她太硬,有人覺得她不懂變通,還有人已經在心裡替她算好了後果——得罪普通顧客和得罪蘇家,完全是兩回事。
程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早上倒的水,早涼透了。涼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壓不住胸口那股堵得發疼的火。
座機再次響起。
這回,男人的聲音年輕,語氣客氣得過分。
「您好,我是《京城消費報》的記者。我們接到多位消費者投訴,說貴司涉嫌虛假宣傳、囤貨惜售,還存在區別銷售情況。想請貴司今天下午前給一份書面回應。」
程曉聽到「區別銷售」四個字,後背繃直了。
黃牛、關係戶、投訴、記者。
一環扣一環。
不是亂。
是有人在推。
她沒有立刻說話。
記者那邊等了兩秒,繼續補刀:「如果貴司不回應,我們會按現有材料正常發稿。」
程曉掛斷了電話。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那部紅色座機。
鈴聲沒再響,可她耳邊像還殘著那些聲音:威脅、辱罵、試探、扣帽子。每個人都在要貨,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理由破例。
她不是沒委屈。
貨是陸沉一鍋一鍋盯出來的,方子是沈素心一味一味試出來的,規矩是余清婉一條一條定下來的。從原料到成品,從登記到出貨,清溪藥業沒有藏一盒、扣一份、走一條後門。
可沒人關心這些。
他們只關心一件事——自己沒買到。
柳若蘭端著熱茶推門進來。
她掃了一眼程曉的臉,又掃了一眼桌上密密麻麻的投訴記錄,沒多問,把茶杯放到程曉手邊。
走到門口,她才開口:「別接了,歇一會兒。」
程曉嗓子發澀:「現在才十點。」
柳若蘭頭也沒回:「那就說商務部上午休。」
程曉怔了一下,終於被這句硬邦邦的安慰逗出一點笑。
她捧起茶杯,熱意隔著瓷壁傳到指尖,人也像終於從那堆電話里緩過來一點。
十分鐘後,她撥通了余清婉的號碼。
「余姐,我想申請多放一批貨。」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
程曉知道這話不好說,還是繼續講了下去。
「京城鬧得太兇。黃牛堵店,投訴爆了,記者也盯上來了。我們先放一小批,把情緒壓下去。等輿論緩一緩,再慢慢調整限購規則。」
她說完,自己都知道這不是最好的辦法。
但眼下看起來,這是最快的辦法。
余清婉只回了兩個字。
「不行。」
沒有猶豫,也沒有商量餘地。
程曉握著手機,聲音低了些:「大小姐,再不放貨,名聲可能會被拖下水。」
「曉曉。」
余清婉叫她的名字。
隔著電流,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程曉心裡所有雜亂的念頭。
「規矩一旦開口子,以後就不是我們賣藥,是別人拿我們的藥做人情。今天你給記者放一批,明天就會有一百個記者堵門。今天你被黃牛逼著放貨,後天所有黃牛都會知道,鬧事有用。」
程曉沒說話。
余清婉繼續道:「你記住,清溪藥業現在賣的不只是產品,是規矩。貨沒了可以再產,規矩沒了,生產線遲早要改姓。」
程曉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她想起門店外那灘血,想起那通自稱蘇家的電話,想起記者口中的「區別銷售」。
這哪裡是缺貨鬧出來的麻煩。
這是有人要逼清溪藥業低頭。
只要低一次,後面就會有無數隻手伸進來。有人要貨,有人要價,有人要渠道,有人要清溪藥業這塊牌子的支配權。
程曉吐出一口氣。
「我明白了。」
掛斷電話後,她把那杯熱茶喝了半杯。
茶水有點燙,苦味也重,卻讓她整個人清醒下來。
然後,她伸手拔掉了座機線。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向她。
程曉站起身,拍了兩下手。她嗓音仍舊有些啞,但每個字都落得乾淨。
「從現在開始,所有投訴電話只記錄,不解釋,不道歉,不私下承諾放貨。」
沒人接話。
她繼續說:「誰威脅,誰冒充關係戶,誰找媒體施壓,全部登記造冊。錄音、來電號碼、訴求內容,一條都別漏。」
一個員工遲疑道:「那記者那邊……」
「統一回復。」
程曉看向他。
「清溪藥業實名限購,庫存公開,出貨可查。誰有證據,說證據。誰想扣帽子,讓法務接。」
這句話砸下來,辦公室里的氣氛終於變了。
剛才還壓在每個人頭頂的慌亂,被一點點撕開。有人開始重新敲鍵盤,有人拿起表格補記錄,還有人把之前沒敢存的錄音文件重新整理歸檔。
程曉又補了一句:「還有,誰再摔電話罵人,直接拉黑。清溪藥業不缺這種生意。」
門口,柳若蘭靠著門框,手裡端著另一杯茶。
她看著程曉,唇角挑起一點弧度。
「這才像商務部經理。」
程曉沒接這句,只低頭打開了新的登記表。
她心裡清楚,這一仗才剛開始。
當天下午,蘇晚寧連線京城專賣店。
她沒用蘇家嫡女的身份壓人,也沒開會搞陣仗,只讓老周調出這幾天的監控錄像,一段一段看。
屏幕里,人群像潮水一樣涌到店門口。
老周坐在電腦前,指著畫面往下說。
「這個灰夾克,昨天來過。拿別人的身份證登記,被店員認出來了,今天換了個口罩又來了。」
畫面切到下一段。
「這個戴眼鏡的,自稱蘇家三房親戚,非要走內部通道。被攔下來以後,在門口罵了十幾分鐘。」
再下一段。
「這女的,前天在櫃檯拍桌子,說不給她貨,就找工商查我們。」
老周說到後面,語氣越來越沉。
他不是沒見過難纏顧客。可這些人不一樣。
他們像是提前分好了工。有人排隊,有人鬧事,有人拍視頻,有人負責把矛盾往網上引,還有人專門試探門店有沒有所謂「內部通道」。
這不是搶貨。
這是圍獵。
蘇晚寧一直沒打斷。
她坐在屏幕前,目光落在每一張臉、每一個動作、每一次遞證件的手勢上。直到第三段錄像播放到一半,她抬手叫停。
「往回倒三秒。」
老周照做。
畫面定格在一個中年男人身上。
那人穿得體面,襯衫熨得平整,站在人群里並不顯眼。他不吵不鬧,也沒跟任何人起衝突。輪到他時,他遞上一張身份證,店員核對後發現信息不一致。
男人沒有爭辯。
他甚至還笑了笑,說:「可能拿錯了。」
然後轉身就走。
從頭到尾,安靜得不像一個真正來搶藥的人。
蘇晚寧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
「截下來。」
老周立刻截圖。
蘇晚寧把照片發給京城那邊一個沒存備註的號碼,只打了三個字。
查一下。
十五分鐘後,回復到了。
蘇晚寧點開看完,臉上沒什麼表情。她把手機遞給旁邊的余清婉。
余清婉低頭一看,眉頭頓時壓了下去。
資料不長,關係卻繞得很深。
那個男人,姓馬。
資料最後一行寫著——蘇文禮外圍助理前妻的弟弟。
老周看不懂這個關係,余清婉卻看懂了。
隔得夠遠,摘得夠乾淨。真出事,能說成個人行為;真摸到漏洞,又能把消息送回去。
余清婉抬頭:「不是碰巧。」
「當然不是。」
蘇晚寧收回手機,語氣平靜。
「外圍的人來探路。今天是假身份證,明天可能是假授權,後天就會有人拿著一堆真假難辨的關係證明,要求清溪藥業開口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清溪谷的藥田,風吹過時,成片草葉伏下又抬起,像一層層綠色的浪。
蘇晚寧看著那片藥田,話卻是說給屋裡所有人聽的。
「他們不是來買藥的。」
她停了一下。
「他們是來摸清溪藥業的規矩,到底能不能被撞開。」
屋裡沒人說話。
老周隔著視頻,後背都繃住了。
他這才明白,門口那些罵罵咧咧的黃牛,只是最外面的一層浪。真正藏在水下的,是一隻等著伸進清溪藥業的手。
余清婉坐在椅子上,指尖輕輕點了下桌面。
「門店不能再靠人工排隊硬扛。黃牛最喜歡的就是混亂,只要隊伍亂,他們就有空子鑽。」
蘇晚寧轉過身:「實名限購保留,現場排隊要改。」
余清婉點頭:「線上取號,線下核驗。每天自動放號,餘量抽籤。把人從門口挪到系統里,先斷掉他們占隊、插隊、賣位置這條財路。」
蘇晚寧看向程曉。
「商務部把這幾天的投訴、威脅、假身份、媒體施壓全部整理出來。法務留檔,門店同步培訓。誰來試探,就讓誰留下痕跡。」
程曉應得很快:「明白。」
當天,IT部緊急上線了小程序排隊系統。
實名認證後即可搶號排隊,每天自動放號。除了固定名額,還額外留出一百份抽籤資格,避免號源剛放出就被黃牛技術搶空。到店後,人證合一,過號作廢,重複登記直接鎖定帳號。
這套辦法不能說完全解決了黃牛問題。
但第二天清晨,京城專賣店門口終於沒有再擠成一鍋粥。
隊伍短了,罵聲少了,安保能看清每一個排隊的人。那些靠占位置、賣隊號吃飯的黃牛,第一次發現自己守一整夜,也未必能換來一張有效號碼。
老周站在門裡,看著外頭重新排好的隊伍,終於鬆了半口氣。
只松半口。
門口安靜下來,不代表那些伸向清溪藥業的手會收回去。
規矩立起來的那一刻,真正想砸規矩的人,才會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