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專賣店開門那天,隔壁菸酒店的老王頭差點以為自己眼花了。
早上六點,他蹲在馬路牙子上刷牙,就看見店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有穿西裝的,有夾公文包的,還有兩個他常在電視上看見的省城企業家,跟普通老百姓一樣老老實實站在隊裡。
「老李,這幫人幹啥呢?」老王頭捅了捅旁邊早點攤的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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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藥。」
「買藥?買藥排隊排成這樣?治啥的?」
「治臉的。」老李忙著翻油條,頭也不抬,「說是青雲縣那邊出來的,京城都搶瘋了。」
老王頭叼著牙刷愣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這年頭,賣藥的比賣黃金還牛。」
店裡程曉已經忙瘋了。
她以前在余家企業管過帳,覺得那就是天大的事。現在才知道,管帳算什麼,管人才是要命。
「先生,每人每天限購一套,必須實名登記。」程曉嗓子都啞了,還得擠著笑臉。
對面一個大金鍊子一巴掌拍在櫃檯上,玻璃板底下壓著的價目表都跳了一下。
「老子缺錢嗎?五套!雙倍價!」
程曉剛要張嘴,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雙倍也只有一套。」
余清婉從後間走出來,青灰色職業裝,手裡捏著一疊剛列印出來的公告。她看都沒看那條金鍊子,直接把公告往櫃檯玻璃上一拍。
「清溪藥業不走後門,不賣人情。要麼登記,要麼請便。」
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子釘在木板上。
大金鍊子張了張嘴,餘光掃到門口兩個安保隊員——魏虎親自挑的人,站在那裡跟兩堵牆似的。他嘴裡嘟囔了兩句,掏出身份證拍在櫃檯上。
「登登登,登還不行嗎?」
蘇晚寧坐在側邊的休息區,面前堆了一疊「條子」。
全是京城和省城各方勢力遞進來的,有的托關係要貨,有的直接開價要包下整條生產線。措辭客客氣氣,落款卻一個比一個硬。
「程曉。」蘇晚寧頭也不抬。
程曉剛送走那個大金鍊子,小跑過來:「蘇小姐。」
「這些遞條子的人,全部記下來。」蘇晚寧手指在那疊條子上敲了敲,「誰遞的,替誰求的,背後是誰家的影子,一筆都不能漏。」
程曉愣住,壓低聲音:「蘇小姐,咱們不給面子,還得記仇啊?」
蘇晚寧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眼底卻沒什麼笑意。
「記下來是為了以後。京城那地方,人情是債,規矩是命。」
她把一張條子翻過來,背面寫著送禮人的名字和日期。
「他們現在求著咱,是咱有藥。等哪天他們想翻臉,這些條子就是咱們的底牌。」
程曉看著蘇晚寧的表情,後背莫名竄起一股涼意。她忽然明白過來——蘇晚寧不是在記仇,她是在記帳。京城世家二十多年的帳本,她都記在心裡,現在清溪藥業的帳,她也要一筆一筆記清楚。
「明白了。」程曉抱走那疊條子,腳步比剛才沉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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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批清溪養顏散,五千套,定價兩千一套。
月白丹更少,只有一千份,每份三萬九千九百九十九。
兩個產品各含七天一個療程的量。
這個價碼要是擱半個月前,青雲縣的人肯定覺得陸沉瘋了。可現在,不到兩天——
售罄。
省城櫃檯空了,京城那邊彭老親自打電話過來,說櫃檯玻璃差點被人擠碎了。
銷售額直奔五千萬,預約名單還在瘋漲。
這個消息傳回清溪谷的時候,高兵正在食堂吃飯,筷子差點掉地上。
「多少?」
「四千九百多萬,具體還在算。」程曉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帶著電流聲都壓不住那股興奮勁兒。
高兵放下筷子,看著碗裡的紅燒肉,忽然覺得不香了。
他一個月工資才幾個錢。
陸沉兩天賣了五千萬。
「高隊長,你咋了?」旁邊的隊員看他發愣,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高兵端起碗,狠狠扒了一口飯。
「沒事,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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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藥廠後車間。
梁驍拿著一份擴產報告,在陸沉跟前急得轉圈。
「陸先生,京城那邊催瘋了。我想把青雲縣製藥廠剩下的兩條線也開了,設備我已經聯繫好了,只要到位,產能翻三倍沒問題。」
陸沉站在操作台前,正盯著一鍋剛出爐的藥引。
隨著預設的定時到來,在藥引上方的虛空里亮起淡淡的幾圈暗紋。一縷極淡的白氣從藥引表面浮起來,隨著陣內氣機的牽引,又緩緩沉回去。
凝氣成了。
他這才轉過身,看著梁驍。
「養顏散能加兩成。月白丹,一粒都不能多。」
梁驍急了:「為什麼?現在是搶占市場最好的時候,咱們有錢不賺——」
「機器能煉出藥的形,煉不出藥的魂。」
陸沉打斷他,語氣很平,但梁驍後面的話全被堵了回去。
陸沉指了指窗外清溪谷的方向:「月白丹最後那道凝氣,得過谷里的溫養陣。陣法就那麼大,地氣就那麼多。氣不夠,做出來的就是廢渣。」
他收回手,拿起毛巾擦了擦指節上的藥漬。
「想砸牌子,你就去擴。」
梁驍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好幾下,到底沒再說什麼。
他把擴產報告捲起來,夾在腋下,聲音悶悶的:「行,那我重新做方案。養顏散擴兩成,月白丹維持原線。」
走到門口,又停住。
「陸先生,還有個事。省城那邊幾個代理商找到我,說可以包銷,價格往上翻一倍。條件是——不能限購。」
陸沉把毛巾丟進水槽。
「你覺得呢?」
梁驍沉默了兩秒,推了推眼鏡:「我覺得不行。但我說了不算。」
「算。」陸沉看著他,「你覺得不行的事,以後直接擋掉,不用問我。」
梁驍愣了下,鏡片後面的眼睛眨了兩下,然後點了點頭。
門關上的時候,陸沉聽見他在走廊里自言自語:「這老闆當得……真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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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心推門進來時,懷裡抱著一摞脈案。
她這幾天沒去管銷售的事,一頭扎在診療中心。清溪養顏散和月白丹賣得再火,在她眼裡都是陸沉的本事,不是她的。她自己的本事在脈枕上,在銀針尖上。
「陸大哥,你看看這些。」
她把脈案攤開在操作台旁邊的空桌上,翻到做了標記的那幾頁。
「這半個月來療養的客人,十個裡頭有六個心神不寧。失眠,多夢,半夜驚醒,吃什麼安神藥都壓不住。」
陸沉擦乾手,走過來翻了幾頁。
脈案記錄得很細,舌苔、脈象、睡眠時長、夢境內容,能記的都記了。有幾頁旁邊還用紅筆標註了異常數值。
「你想做安神藥?」陸沉合上脈案。
「養顏是皮肉,安神才是根骨。」沈素心認真地看著他,「晚寧姐那種『月白照脈』的法子,要是能化進藥里,比賣多少養顏散都強。」
門又開了。
蘇晚寧走進來,手裡還拿著那份沒翻完的名單。她接過脈案看了幾頁,眉心微微攏起。
「方子我有。」
她把脈案放下,語氣裡帶著點無奈:「陸家和蘇家舊年裡傳下來的安神方,底子是好的。可裡面缺一味主藥——夜息藤。」
沈素心追問:「哪兒能找到?」
蘇晚寧沒回答,只是看了一眼陸沉。
陸沉替她說了:「試煉場。」
三個字一出來,車間裡安靜了幾秒。
試煉場。陰陽交界的地方。夜息藤只長在那樣的環境裡,普通藥田根本種不活。
「外面怕是絕跡了。」蘇晚寧補了一句,聲音很輕。
陸沉沒接話。
他想起高兵從後山工地挖出來的那幾塊殘破石板。石板上刻著和試煉場舊營陣圖一樣的紋路,筆觸更深,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後山底下,也許不止石板。
也許有舊陣。
有舊陣,就可能有舊陣養出來的東西。
「夜息藤的事我來想辦法。」陸沉把脈案還給沈素心,「你先按方子做基礎配方,主藥那一味先空著。等我把東西拿回來,再合。」
沈素心點頭,抱起脈案往外走。
蘇晚寧站在原地,看著陸沉。
「你不會是打算自己去找吧?」
陸沉笑了一下,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蘇晚寧盯著他看了幾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丟下一句話。
「去之前告訴我一聲。別跟上次一樣。」
上次。
她說的是試煉場那件事。
陸沉進去,差點沒能活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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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下來的時候,慶功宴在大院裡擺開了。
沒請外人,就是清溪谷的老人——李老四搬出了藏了五年的苞谷酒,王大柱劈了一下午柴把灶火燒得旺旺的,柳三娘掌勺,劉嬸打下手,院子裡飄出來的香味勾得路口黃狗直搖尾巴。
酒過三巡,李老四臉紅得跟關公似的,拍著桌子沖陸沉喊:「小子!當年你奶奶給你熬藥,我就在隔壁聞著那藥香長大!我就知道陸家的本事斷不了!」
陸沉端著酒碗,笑著跟他碰了一下。
「四叔,少喝點。」
「少喝?今天這日子讓我少喝?」李老四一瞪眼,仰脖子又灌了半碗。
滿院子鬨笑。
蘇晚寧坐在燈下,面前還攤著那堆沒處理完的文件。她沒有喝酒,手裡的筆一直沒停。
佳佳揉著眼睛從屋裡跑出來,一腦袋扎進蘇晚寧懷裡。
「媽媽,你也要像爸爸一樣每天上班了嗎?」
蘇晚寧把筆放下,把女兒抱到腿上,親了親她額頭。
「媽媽在幫爸爸守著清溪谷,守著咱們的家。」
佳佳歪著腦袋想了想,伸出小手抱住蘇晚寧的脖子,嘴唇貼著她的耳朵,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
「那我幫爸爸守著媽媽。」
蘇晚寧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她把女兒摟緊,下巴擱在佳佳頭頂上,好久沒說話。
院子裡的笑鬧聲像隔了一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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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婉最後一個走出辦公樓。
廠區空蕩蕩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她站在門口,回頭看著那幢燈火通明的建築,玻璃窗里透出來的光把「清溪藥業」四個字照得清清楚楚。
程曉鎖了門,蹦跳著跟上來,嘴裡還在念叨:「余姐,咱們這回真是發了!照這個勢頭,年底清溪谷的人都能去省城買房了!」
余清婉沒接話。
她站在那兒,看著辦公樓頂上的燈,像是想從那些光裡頭看出什麼來。
「太順了。」
程曉一愣:「啥?」
「我說,這日子過得太順了。」余清婉收回目光,把被夜風吹散的頭髮攏到耳後,「順得讓人心裡發虛。」
程曉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接。
余清婉沒再解釋。
她只是想起很小的時候,父母出事之前那段日子。
也是這樣。
余家的企業順風順水,訂單暴增,工廠加班,所有人都說余家要起飛了。
然後呢?
她抬頭看向後山的方向。
那邊黑漆漆的,山脊在天幕上割出一道鋸齒狀的剪影。工地圍欄上掛著的警示燈一明一滅,像什麼東西在眨眼睛。
余清婉拉了拉衣領,把外套裹緊了些。
「走吧,明天還有一堆事。」
她邁步往宿舍區走,程曉小跑著跟在後面,嘴裡還在說房源和戶型的事。
余清婉應著,腳步沒停,只是在拐彎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後山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