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爐蓋掀飛出去,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咣當一聲砸在地上。黑煙從爐膛里湧出來,嗆得幾個年輕技術員直往後退。
戴眼鏡的梁驍搶了一步,抄起濕布堵住爐口,燙得指尖一抖,罵了句髒話。
陸沉站在爐前半步沒退,袖口焦了一片,臉上灰撲撲的。他低頭看瓷盤裡那攤黑渣,上回好歹還能看出形狀,這爐直接化成了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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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幾爐了?"梁驍把濕布扔進水池,甩著手上的熱氣。
"五。"
"五天廢五爐。"梁驍往椅子上一坐,把流程圖推開,嘆了口氣,"藥性全散了,雜質留在中間沒剔出來。手工煉就這樣,你氣機稍微一抖,整鍋完蛋。"
陸沉沒接話,翻開記錄本重新寫。溫度、時長、氣機輸入的節點、爐內壓力的變化。
寫到第三行筆停了一下,拿橡皮擦掉一個數,改了個新的。
梁驍趴在桌上看著他寫,嘴唇動了動,把話咽了回去。
會議散後第二天,清溪谷的節奏就變了。以前那點慢悠悠的勁兒徹底沒了。
彭老在療養中心靜養,秦若嵐寸步不離地守著蘇晚寧跟佳佳。蘇弘章、周啟明幾個人分頭出了谷,批號申請、生產線調配、京城那邊的風聲,哪一件都在搶日子。
六方盟是簽下來了,可白紙黑字換不成錢。
清溪谷要造血,得先拿東西出去。
第一個定下來的是陸家祖傳的養顏丹。
古時給宮裡貴人用的,排毒生肌。方子不複雜,藥材也不算絕品,難在煉。藥師得用內勁把藥材里的鉛汞雜質一點點剔出去,再把藥性揉成一團,火候偏一絲就散,氣機亂一毫就廢。
以前熟手一個月三五瓶。現在整個隱世界能開爐煉丹的湊不滿一隻手,每個人都被世家供在檯面上,丹這種東西,外頭人連味都聞不著。
陸沉能煉。但只靠他一個,沒用。
那六顆品相一般的成品擺在桌上,陳文山盯著看了半天。六顆。別說賣,清溪谷自己用都撐不過一周。
"這條路走不通。"陸沉把那小瓷瓶推到一邊。
陳文山眉毛一擰:"不煉了?"
"換個煉法。"
清溪谷東邊新起了棟二層小樓,外面壓了三道遮氣陣,高兵帶人輪班守,連野貓從牆根過都要多看兩眼。
樓里改成了研發中心,首批進來的就是省醫學院那批技術骨幹,梁驍打頭。幾個年輕人頭回進谷時還東張西望,等到看見那些陣紋和巡邏的人,臉上的新鮮勁兒才慢慢沉下去。這裡不是什麼搞科研的象牙塔。
梁驍提了個方案。
藥材先粉碎過超臨界萃取,把有效成分提出來,剩下那些亂七八糟的渣滓全扔掉。提純後的藥液進恆溫電爐,爐壁刻陣紋,不燒炭火,用陣法模擬氣機環境。
陳文山聽完當場就拍了桌子:"你管這叫煉丹?"
梁驍被唬得一愣。
"這叫開罐頭!"陳文山聲音大,隔壁梁老都探頭出來看了一眼,"機器識藥性?機器壓火候?機器能把那口氣揉進丹里?"
陸沉把梁驍的方案拿過來翻了兩頁,折了一下放回桌上。
"損耗算過沒有?"
梁驍趕緊說:"算過,初期肯定高,流程穩下來之後出成率至少翻五到八倍。"
陳文山還要開口,梁老從隔壁踱過來,捏著試管慢悠悠插了句嘴:"祖宗當年要有電,你看他願不願意守炭爐。"
陳文山被堵了個結實。
陸沉把方案折好放進抽屜,頭也沒抬:"試。"
第一天,粉碎機就卡了。藥材太韌,刀片打了三顆齒。換完刀片再開,超臨界萃取的壓力閥又沒調好,整批藥液混了水。
等進了電爐,二十分鐘就凝成一塊硬疙瘩,敲都敲不開。第二輪降了溫,倒是不硬了,稀得跟湯一樣,丹形都聚不出來。第三輪氣機引猛了,爐壁陣紋差點燒穿,高兵聽見警報衝進來,手已經按到腰間的短棍上了。
陳文山站在門口,臉色不好看。
"燒吧,反正藥材不是你錢買的。"
陸沉沒理他,把燒壞的內膽卸了重新刻陣。
梁驍蹲在旁邊拿小刷子清碎渣,嗓子有點啞:"陸哥,這批藥材金貴,要不先停一停?"
陸沉手沒停,刻刀沿著紋路走了一道。"停什麼?失敗的記錄比成品值錢。知道錯在哪兒,藥材就沒白燒。"
梁驍停了停,把刷子換了面接著清。
第七輪。陸沉跟余清婉花了一個下午,調整陣位,從清溪谷主陣里引了一縷氣機灌進電爐,保證覆蓋面,爐壁上的陣紋一圈一圈亮起來,隔著金屬壁都能感覺到那種細密綿長的顫。藥液在爐膽里慢慢收攏,像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揉。
兩個小時。
爐蓋彈開,沒糊味。一股涼氣先漫出來,清冽冽的。瓷盤裡躺著十二顆月白色珠子,光一照,透亮得像剛從泉眼底下撈出來的。
陳文山捏起一顆對著燈轉了半圈,指頭搓了搓珠子表面。他喉結動了一下,把珠子擱回盤裡。
"以前要出這品相,我師傅得守七天,還得燒香。"
梁驍小聲問:"陳師叔,這算成了吧?"
陳文山剜他一眼:"算。下一爐塌了我照罵。"
梁驍沒忍住笑了,旁邊幾個年輕技術員也跟著咧嘴。研發中心裡堆了這麼多天的悶氣,總算散了一截。
樣品出來第二天就送去了毒性實驗室。
陳文山不太理解,他守著舊規矩活了半輩子,煉出來的丹哪有人先送實驗室的道理。陸沉只看了他一眼:"以後做藥業不是擺攤賣藥。流程一步省不了。"
陳文山哼了一聲沒再犟。
半個月後第一批穩定復刻樣品出爐的時候,不是十幾顆。十二盤,整整齊齊碼在檯面上,每顆大小一致、色澤均勻、藥性波動壓到最低。梁老拿著檢測報告反覆看了三遍,把眼鏡摘了擦,又戴上。
"丹道讓你們玩成流水線了。"
陸沉從台面後面抬頭:"不好嗎?"
梁老笑了一聲:"好。以前是藥師養丹,現在是丹養谷。"
陳文山站在旁邊繃著臉,這次沒反駁。
生產線拆了兩層。谷內做原丹製備,靈氣、大陣、配比全在陸沉手裡攥著。外層放青雲縣的製藥廠,只做封裝包裝。外面的線就算被人拆開看,也只能看見稀釋過的東西,聞不到清溪谷那口爐子的味兒。
產品暫時分成兩檔。
普通版叫清溪養顏散,面向大眾市場,主打日常護膚排毒。價格不會低,但也不至於讓人摸不著。
至尊版叫月白丹,用料更狠,加入藥田裡年份最久的一批靈草,還要經過陸沉親自壓氣,專供京城世家和頂級療養客。貴,還限量。
余伯年看了一眼定價方案就笑了:"京城那些太太小姐們要搶瘋。"
樣品過完毒測,秦若嵐頭一個試。
連服三天,她早上坐梳妝檯前照鏡子,湊近看了半天。那張被憂思壓了多年的臉底下透出一層瑩潤的光,眼角細紋舒展開,像被溫水慢慢浸透了。她伸手碰了碰臉頰,指頭停在那裡沒挪開。
蘇晚寧端著粥進來,看見她側臉對著窗,光從紗簾後面透過來,整個人像泡在淡色的水裡。
"媽。"
秦若嵐轉過來,眼眶已經紅了。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嘴癟下去:"寧寧,這藥……真神了。人輕了。"
蘇晚寧把粥擱桌上坐下,從鏡子裡看她的臉。"媽,這只是開頭。等清溪藥業的招牌立住了,京城那些人盯著咱們的命根子,咱們就盯著他們的錢袋子。看誰先軟。"
秦若嵐看著鏡子裡的女兒,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頭端粥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沒落下去。
與此同時,訓練場上魏虎的嗓子隔著半座山都能聽見。
他手裡甩著一疊新出爐的金屬符紙,這些符不是宣紙做的,而是改用一種極薄的合金材質,冷光一晃一晃,對面排著二十來號新編的護衛隊員。
清溪谷結合舊傳承,推陳出新,這符紙只是革新邁出的第一步。
"世家出來怎麼了?"魏虎走到隊伍前面,拍了一下最近那人的肩膀,拍得那人肩頭一矮。"在清溪谷,光會單打獨鬥沒用。要會配合符陣,要會省氣,還得會聽令。聽不懂令,再好的東西給你,也是白瞎。"
隊伍里有個蘇家護衛低聲嘀咕:「說得跟我們沒見過符似的。」
魏虎耳朵一動轉頭盯過去。那人縮了縮脖子,魏虎已經走到他面前了:"你,出來。"
護衛硬著頭皮站出來,魏虎把一張符紙塞他手裡:"用你平時一半的氣,打那塊石頭。"
那護衛看了蘇崢一眼,蘇崢沒攔。他深吸一口氣,灌氣,符面猛地一亮,甩手拍向試機石。碎石崩飛出去,他自己被震得退了兩步,手臂垂著發麻。
訓練場安靜了。
魏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還嘀咕嗎?"
護衛臉漲紅:"不嘀咕了。"
魏虎回到隊前站定:"記住了,清溪谷不看你姓什麼。東西給你,你得會用,位置給你,你得守住。"
蘇崢站在後排,低頭看自己前兩天試過的那種金屬符。比蘇家紙符猛了三成不止,而且扔水裡泡一夜撈出來甩幹了照用。
他抬頭看了一眼研發中心二樓那扇窗。
清溪谷在長骨頭。藥業是血,符器是骨,陣法是筋,安保隊是拳頭。這些東西正一天一天長出來,每長一寸,谷里就硬一分。
陸沉站在二樓窗前,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他看著樓下:魏虎在吼人,藥田裡有草帽在挪動,貨車停在路口正在卸新設備。這些動靜攪在一處,亂,但是有底。
他低頭掃了一眼窗台上那排月白珠子。
第一批今晚走,往京城。
那些世家會拆包裝、做化驗、把成分翻來覆去地扒。能仿個七七八八,包裝也能仿,渠道也能搶。但清溪谷大陣裡帶出來的那股氣,沾在藥材里的、灌進珠子裡的、刻在爐壁上的那股氣,他們仿不出來。
他們會知道這邊出了東西,會坐不住。
坐不住就會伸手。
伸手就會露指頭。
陸沉扣上窗轉身。電爐綠燈一閃一閃的,下一批藥材已經在粉碎機里轉起來了。嗡聲跟訓練場上的吼聲隔著牆疊在一塊,聽著吵,但踏實。
石子扔進水裡的那一圈,已經盪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