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入谷休整了兩天,清溪谷那股子慢悠悠卻又韌性十足的勁兒,總算讓蘇弘章一行人看進了心裡。
這兩天,蘇弘章帶人轉遍了藥田。
他看著那些上等質量的藥材,在這裡成片生長,農人們熟練地採摘、分揀,在工坊里進行初步的藥性炮製。這種規模化的「粗加工」,在世家眼裡卻是最紮實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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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老住進了療養中心,但他待得最多的地方是沈素心的診療中心。
他盯著沈素心施針時的手法,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驚嘆。他在衛生口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能將氣機與藥理揉捏得如此嚴絲合縫的手段。
周啟明則泡在了訓練場。魏虎帶著安保隊員演練符與陣的配合,雖然隊員們修為不算頂尖,但那股子靠著符紙共振形成的合力,讓見慣了精銳部隊的周啟明也忍不住連連點頭。
最讓蘇弘章震撼的,是陸沉在實驗室里展示的新符器。
那些從陸家舊地和舊營帶出來的傳承,被陸沉改良後刻在超薄的金屬片上,而不是傳統的符紙上,改變了承載介質,威力竟翻了幾倍。周啟明聞訊趕來時,正瞧見一片薄薄的符片將一塊試機石轟成齏粉,他當場就沒挪開步子。
不僅如此,這兩天,議事廳的燈火就沒怎麼熄過。
而在這些冷硬的博弈之外,秦若嵐一直陪著女兒和佳佳。
她跟蘇晚寧一起牽著孩子的手上學、放學,聽佳佳講幼兒園裡的趣事,那是她這些年夢裡才有的煙火氣。
終於到了這天晚上,內谷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是在這沉寂的山谷里點燃了某種信號。
內谷議事廳里,燈火明亮。
這是清溪谷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六方洽談。
陸沉坐在主位,蘇晚寧在他左側。
蘇弘章和秦若嵐代表蘇家。
余伯年和余清婉代表余家,程曉在一旁做筆記。
陳恆跟余伯年都是昨天前後腳趕到的,他穿了件行政夾克,手邊放著一隻黑色皮箱,裡面裝著陳家帶來的藥理資料、廠區資料和幾份醫師名單。
他不像世家子弟,倒像個常年泡在藥廠和倉庫里的生產負責人。
彭老拄著烏木手杖,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啟明坐在另一側,身後跟著一名不苟言笑的隨行秘書。
沈素心坐在陳恆旁邊,面前放著脈案本和幾張剛整理出來的藥方。
高兵、魏虎、周野、趙二狗等人沒進議事廳中心,只在外間候著。
門窗合上,外面的蟲鳴聲淡了些。
余清婉先開口:「外谷已經安頓好了。蘇家十六名護衛,暫時編進護衛隊,分成三組。谷口外線一組,療養中心南側一組,藥田外圍一組。」
她合上記錄冊。
「內谷不入,後山不近。這條已經通知下去。」
蘇弘章點頭:「蘇崢帶的人,要是有誰刺頭,陸沉你直接跟我說。」
陸沉語氣平淡:「不服管的,我會請他出谷。」
蘇弘章苦笑:也行,聽你的。」
這話落下,屋裡的氣氛反倒鬆了些。
陳恆端起茶盞,吹了口熱氣,笑道:「清溪谷這規矩,我來之前就聽說了。說實話,比我想的還硬。」
魏虎在外間哼了一聲:「不硬,早被人當成軟柿子捏碎了。」
陳恆也不惱,點頭道:「這話實在。」
他放下茶盞,臉上的笑淡了些。
「實話。我今天來,不是代表陳家擺譜的。陳家現在什麼樣,大家心裡都有數——老爺子年紀大了,幾個叔伯斗得跟烏眼雞似的。我守著南邊那點藥材渠道和工廠,守了幾年。」
他指尖敲了敲茶杯邊緣。
「可光守沒用。渠道越來越窄,政策越來越緊,其他世家也不閒著,大魚吃小魚,看著周圍的廠子一個個倒閉、被並,心裡慌啊。」
他看向陸沉,眼神很直:「我來這兒,是想給陳家找條能活下去的長路。」
這話說得也很直白。
屋裡沒人笑。
余伯年端著茶,慢慢點了下頭。
「陳恆這話,比很多漂亮話都實在。」
彭老也輕輕敲了敲手杖。
「既然陳恆把話說開了,老頭子也不藏著。」
他看向陸沉,又看了看沈素心。
「彭家在衛生界經營了三代,人脈和資源攢了不少。可光有網不夠,得有真正拿得出手的東西。」
他說話溫和,分量卻一點不輕。
「你們療養中心那個傷口修複方子,臨床數據我看過。是好東西,不是糊弄人的保健品。」
沈素心抬眼看他。
彭老繼續道:「資質、專家、試點,我都能牽線,讓清溪谷少走十年彎路。但有一條,不能賣假藥,不能拿病人當耗材。誰要是壞了這行規,老頭子第一個翻臉。」
沈素心應得乾脆:「這一條,得刻進清溪谷的石碑里。」
陸沉頷首:「寫進谷規。」
周啟明放下茶盞,接過話:「周家這邊,能提供訓練資源、實戰模擬設備、特種防護需求,也能給清溪谷爭一條特供測試線。」
高兵在外間立刻坐直。
周啟明看了他一眼,道:「但前提也說清楚。我們要的不是玄乎其玄的傳說,是穩定產品和可靠隊伍。產品要能用,敢用,出了事能追責。」
高兵在外間應了一聲:「周先生放心,裝備測試和數據,我親自盯著。」
周啟明點點頭,沒再多言。
彭老笑了笑。
「有規矩,才有合作。沒邊界的地方,誰投資源都不安心。」
蘇晚寧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沒說話,只把目光落在蘇弘章身上。
蘇弘章神色一沉,知道該入正題了。
「那就先把最大的事說清楚。」
屋裡慢慢安靜。
白日裡,他是父親,是外公。此刻坐在這裡,他重新成了蘇家正統派的家主。
「四年後,崑崙墟會再開。咱們到來,都是為了這個做準備。我準備制定一個三年期的計劃。」
這句話落下,議事廳里的氣息像被壓了一下。
陳恆端茶的動作停住。
周啟明抬了抬眼。
余伯年的神色也沉了些。
沈素心不熟悉世家秘辛,卻也從幾人的反應里察覺到,崑崙墟這三個字分量不輕。
陸沉看向蘇弘章:「六十四年一期?」
蘇弘章點頭。
「你已經接觸到陸家舊地、西麓試煉場這些線,應該能看出來,世家真正爭的,從來不只是俗世產業和名聲。」
他聲音不急,卻壓得住全場。
「大家知道崑崙墟,一直是十二世家和少數古老傳承都盯著的秘境,六十四年才有一次門戶鬆動。每一次開啟,都意味著靈藥、舊器、功法殘篇、古陣材料,甚至某些失傳傳承重新出世,牽涉到無數恩怨。」
余伯年接過話:「上一回崑崙墟開啟後,謝家拿到一卷封脈殘術,洛家得到一批古陣銅葉,王家帶回幾塊黑土,還有一截不知來歷的陰木。這幾十年,他們為什麼能壓著別人?就因為這些。」
陸沉目光沉了下去。
謝家封脈。
洛家斷陣。
王家壓地。
這些東西,在陸家舊院的殘影里都出現過。
如今再提崑崙墟舊物,許多斷開的線,像是在暗處被人一根根接起來。
陸沉道:「陸家當年被圍,也和崑崙墟有關?」
蘇弘章沉默片刻。
「我不能確定全部。」
他看著陸沉,神色很鄭重。
「但我知道,當年陸家手裡有『鑰匙』,或者是進入的資格。」
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蘇弘章聲音壓低。
「陸家醫武同源,主生機。蘇家嫡脈近天機,能感應某些舊門變化。這兩脈若各自存在,已經足夠讓人忌憚。」
他沒說下去,但眾人都看向了佳佳睡覺的方向。
佳佳就是陸蘇兩脈結合的孩子。
秦若嵐眼眶一下紅了:「所以他們才非要對晚寧下手,非要讓佳佳消失?」
蘇弘章沒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蘇弘章沒回答,但那副冷峻的神色說明了一切。
陸沉伸手覆住蘇晚寧的手背,感覺到她指尖的冰涼,輕輕摩挲了一下。
蘇晚寧肩背那點緊繃,慢慢散了些。
陸沉看向蘇弘章:「四年後開啟,為什麼現在就談三年?」
蘇弘章眼底多了點讚許。
「因為真正的爭奪,不會等門戶開啟那天才開始。」
他看向牆上的清溪谷簡圖。
「因為最後一年,是拿命拼名額的時候。名額、鑰匙、舊令、血脈資格、護道人選、入墟資源,都會提前動。」
周啟明道:「每次大型秘境或特殊區域開啟前,外圍衝突都會提前爆發。物資、人員、路線、情報,都會先動。」
彭老嘆了口氣:「醫療系統也一樣。越是臨近大事,越容易出現特殊傷患、污染病、詭異感染。真到了那時候,再補體系就晚了。」
陳恆把茶盞放回桌上,語氣也正經起來。
「所以咱們只有三年。」
陸沉看向他。
陳恆道:「合作才有出路,三年內,要有隊伍,要有資源,還要有能被各方承認的名義。不然等崑崙墟風聲徹底起來,咱們各自就是一塊塊肥肉。」
屋裡沒人笑。
因為陳恆說的是實話。
蘇弘章環視一周:「所以,今晚這場,不是清溪谷求援,也不是哪一家來施捨資源。」
他停了停。
「是結盟。」
議事廳里靜了一瞬。
蘇弘章繼續道:「清溪谷、蘇家、余家、陳家、彭家、周家,六方聯合。三年內,打造一支能護住咱們、也能參與崑崙墟前局的隊伍。」
他指了指桌上的資料。
「但隊伍得花錢養。人要吃,馬要喂,材料和設備都是無底洞,一方面咱們聯合投入,但也得有能造血的項目。」
余伯年笑了笑,那是商人看到商機時的神色。
他看向陸沉,眼神雪亮。
「這就說到正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