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弘章再看向陸沉。
「蘇家這次帶來十六名護衛,都是挑出來的人,底子乾淨,也能信。」
他頓了頓,語氣放低些,「你若願意留用,他們可以編入外谷防線,聽清溪谷調配。若你不放心,讓他們駐在谷外也行。」
蘇崢站在後面,嘴唇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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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等於是把蘇家護衛的調度權交出去了。他心裡不適應,卻沒敢再開口。
陸沉看了蘇弘章片刻。
「可以入谷。」
蘇崢下意識抬頭。
陸沉沒看他,只接著道:「有三條規矩。」
蘇弘章神色一正:「你說。」
「蘇家護衛只能駐外谷和指定防區。沒有我的允許,不得進入內谷。」
陸沉語氣平靜,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不得接觸佳佳,不得以任何理由,讓她配合蘇家的功法、陣法或者試探。」
秦若嵐指尖一顫,下意識看向佳佳。
佳佳還牽著蘇晚寧的衣角,聽不太懂這些話,只仰著小臉看大人。
陸沉最後道:「後山舊地,不對任何人開放。」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蘇家護衛,「蘇家也不例外。」
外谷入口處安靜下來。
幾個年輕護衛臉色變了變。他們跟著蘇弘章來之前,心裡多少有些念頭——晚寧小姐是蘇家嫡脈,佳佳也是蘇家血脈,清溪谷再有本事,也該給蘇家幾分面子。
可陸沉這一句話,把那點僥倖全按了下去。
蘇弘章幾乎沒有猶豫。
「可以。」
蘇崢猛地看向他:「家主……」
蘇弘章抬手止住他的話,看著陸沉,聲音沉了些:「我今天來,是看女兒和外孫女,也是為清溪谷添一份力,不是來奪你的主。」
秦若嵐眼眶還紅著,輕輕握住佳佳的小手。
蘇弘章繼續道:「蘇家欠你們的,我認。蘇文禮那一派的帳,我也會清。可在此之前,晚寧和佳佳留在這裡,我放心。」
他一字一句道,「你定的規矩,我認。」
陸沉眼底那點冷硬,淡了些。
「那就按規矩來。」
蘇弘章點頭:「按規矩來。」
秦若嵐還蹲在佳佳面前。
佳佳看著大人們說了很多聽不懂的話,小眉頭皺了皺,小聲問:「外婆,你們要走嗎?」
秦若嵐心口一軟:「不走。外婆今天來看佳佳,也看媽媽。」
佳佳又看向蘇弘章:「外公也不走嗎?」
蘇弘章蹲下來,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嚴肅:「外公也不走,至少今天不走。」
佳佳想了想,又問:「那你們會把媽媽帶走嗎?」
這話一出,秦若嵐和蘇弘章心裡同時疼了一下。
原來孩子最怕的是這個——她剛有了媽媽,便怕外公外婆來了,又把媽媽帶回那個她不認識的蘇家。
蘇晚寧走到佳佳身邊蹲下,把小姑娘攬進懷裡。
「不會。」她低頭看著女兒,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媽媽留在清溪谷,陪佳佳。」
佳佳抬頭:「真的?」
「真的。」
蘇晚寧看向父母。
秦若嵐立刻道:「外婆不帶走媽媽。媽媽在這裡陪佳佳,外婆高興還來不及。」
蘇弘章也跟著開口:「外公也不帶走。佳佳在哪兒,你媽媽就在哪兒。誰都不搶。」
佳佳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看看秦若嵐,又看看蘇弘章,最後伸出小手,輕輕牽住秦若嵐的手指。
秦若嵐整個人都顫了一下。那隻小手軟軟的,指尖還帶著孩子的溫熱。她低頭看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佳佳有點苦惱:「外婆怎麼又哭啦?」
秦若嵐一邊哭一邊笑:「外婆高興。」
佳佳想了想,又伸出另一隻手去牽蘇弘章。
蘇弘章愣了一下,連忙把手放低,讓孩子能牽到。
他掌過蘇家大權,見過太多風浪,也曾在蘇文禮一派的逼迫下咬牙撐住正統派的殘局。可此刻被佳佳輕輕牽住一根手指,他眼眶紅得不像話。
陸沉站在一旁,沒有阻攔。
佳佳應該有外公外婆。只要他們不越過底線,他不會把孩子該有的親情擋在門外。
周桂英這時走上前,聲音有些啞,卻很平和:「先進谷吧。孩子站久了也累,晚寧身子還虛,別都堵在門口吹風。」
秦若嵐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
她看向周桂英,眼神複雜又感激:「這些年,辛苦您了。」
周桂英擺擺手:「先別說這些。孩子回來就好,晚寧回來也好。以後日子還長,有話慢慢說。」
秦若嵐點頭:「是,慢慢說。」
外谷門終於完全打開。
蘇家護衛在高兵安排下分批進入指定區域。
蘇崢帶隊跟在後面,路過魏虎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魏虎看他一眼:「還不服?」
蘇崢臉色僵住。
魏虎咧嘴一笑:「不服也先憋著。清溪谷不看你姓什麼,看你守不守得住自己的位置。」
蘇崢沉默片刻:「我會守住。」
魏虎哼了一聲:「那就行。」
幾人往內谷方向走。
秦若嵐一路捨不得鬆開蘇晚寧的手,偏又怕她累著,走幾步便問一次:「疼不疼?」「累不累?」「要不要坐車?」
蘇晚寧有些無奈:「娘,我真的沒那麼虛。」
秦若嵐眼圈又紅了:「你都瘦成這樣了,還說不虛。」
蘇晚寧只好閉嘴。
佳佳走在中間,一隻手牽著蘇晚寧,另一隻手牽著秦若嵐,偶爾回頭看看陸沉,確認爸爸也在,才安心往前走。
蘇弘章走在陸沉身側。
周啟明和彭老沒有靠得太近,也沒有落得太遠。
快到內谷門口時,蘇弘章才低聲開口:「蘇文禮這幾日動作很大。」
陸沉道:「猜到了。」
「他在京城散了幾套說法。」蘇弘章臉色沉下來,「說晚寧是被你強行帶走的,說鎖心台失控,是你破壞試煉場核心所致。還說佳佳血脈不穩,可能會引來災禍。」
陸沉腳步停了半拍。
蘇弘章立刻道:「最後那一條,我已經讓人壓下去了。誰敢把主意打到佳佳身上,我不會放過。」
陸沉看了他一眼。
蘇弘章苦笑:「我知道,現在說這些晚了些。」
他望向前面被秦若嵐牽著的小姑娘,聲音低了些,「可她是我外孫女。」
陸沉沉默片刻:「叔,清溪谷的規矩,你記住就行。」
蘇弘章點頭:「我記得。」
周啟明這時才開口:「陸沉。」
陸沉轉頭看他。
周啟明神色平穩:「上次在京城,你替我治偏頭痛,我還欠你一個謝字。」
陸沉道:「您的診金給過了。」
周啟明笑了笑:「診金是診金,人情是人情。」
他抬頭看了眼內谷方向,「這次我跟蘇兄過來,不只是探望晚寧,也想看看清溪谷有沒有和京城幾家一起往前走的可能。」
陸沉沒有立刻接話。
周啟明也不急,繼續道:「四年後崑崙墟開門,世家、隱門、行動局,誰都繞不開。以前大家盯的是蘇家、秦家、龍組那些老牌勢力。」
他的目光掠過藥田、陣石和遠處若隱若現的陣線,「現在不一樣了。」
彭老拄著手杖,笑著接了一句:「我這次來,也有點私心。年紀大了,肺上舊傷總反覆,想在這裡養一養。」
他話說得輕,分量卻不輕,「可要是清溪谷真能做出一套醫養體系,將來能救的人,就不只是三五個。」
蘇弘章看向陸沉:「今天先不談深。晚寧和佳佳剛重逢,若嵐也受不了太多刺激。我們只是先把態度放在這裡。」
周啟明道:「我願意和清溪谷保持同進退。」
彭老笑了笑:「老頭子不說大話,但清溪谷以後在醫養這條路上需要人說句話,我還能說得上。」
陸沉聽完,沒有馬上應承。
他不喜歡一上來就把話說滿。可他也清楚,清溪谷接下來要面對的,不只是蘇文禮一脈。西麓試煉場、鎖心台、佳佳的血脈、四年後的崑崙墟,都會把更多目光引到這裡。
只靠他一個人守,不夠。清溪谷需要自己的規矩,也需要能互相借力的人。
陸沉只道:「先進谷。」
周啟明點頭,沒有追問。
彭老笑呵呵道:「不急,好飯不怕晚。」
內谷門前,余清婉已經等在那裡。
沈素心從診室出來,手裡拿著蘇晚寧今日的藥方。
柳若蘭端著剛溫好的豆漿,站在院邊,神色溫和。
秦若嵐看著院子裡這些人,心裡那根繃了一路的弦,終於鬆了些。女兒說「清溪谷很好」,不是安慰她——這裡確實有人照顧她,也有人護著佳佳。
眾人走進內谷,院中夕陽正好。
佳佳忽然停下腳步。她一手牽著蘇晚寧,一手回頭去找陸沉。
陸沉走到她身邊,小姑娘立刻把他的手也牽住。
於是蘇晚寧站在一邊,陸沉站在另一邊,小小的佳佳站在中間,仰著臉看外公外婆。她笑得很開心。
「外婆,外公,這是我家。」
秦若嵐怔怔看著這一幕。
女兒還活著。外孫女好好站在陽光里。
陸沉也在。三個人牽在一起,像這些年被撕開的命運,終於在清溪谷的院子裡重新接上了一段。
秦若嵐再也忍不住,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落下來。
蘇弘章站在她身邊,眼眶也紅得厲害。他看著蘇晚寧,看著佳佳,又看向陸沉。
這一刻他明白,清溪谷不是蘇晚寧暫時落腳的地方,也不是陸沉用來抗衡世家的據點。
這是佳佳的家,也是女兒歷盡生死之後,自己選的歸處。
周啟明和彭老站在院門處,沒有急著往裡走。
他們原本是來談未來的,可此刻先看見的,不是利益,也不是機緣,而是清溪谷為什麼值得綁定——這裡不是一塊可以隨便瓜分的地盤。
風從院外吹進來,帶著藥香和豆漿的甜味。內谷門緩緩合上。
蘇家父母,終於在這一天踏進了清溪谷的燈火里。
清溪谷與京城之間的第一場真正相會,也從這一刻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