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弘章沒急著上前。
他站在那兒，先打量起陸沉。
眼前的年輕人，比半年前在京城見時更沉了，像一柄收進鞘里的古劍，瞧不出火氣，卻讓人脊背發涼。蘇弘章心裡清楚，若沒這年輕人，晚寧回不來，蘇家的血脈也保不住。
他走到陸沉跟前，停在一步之外。
按理說，他是蘇家家主，這輩子沒怎麼給人低過頭。可這會兒，他只是個遲到了太久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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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蘇弘章聲音有些啞，「這些年，是蘇家欠你們的。」
陸沉沒接這話，也沒挪步。
魏虎和高兵都收了聲，院門前靜得只能聽見風聲。
後頭的蘇崢臉色變了變，他沒料到家主會在這種地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把姿態放得這麼低。
周啟明在一旁瞧著，心裡暗自點頭。他記得以前的陸沉是一身刺，誰碰扎誰。如今這刺收起來了，身後有了清溪谷，有了女兒，還有了一幫願意替他擋刀的兄弟。
陸沉沉默了半晌，才開口：「叔，以後再說。」
蘇弘章抬眼看他。
「先看她們。」陸沉側了側身，把路讓了出來。
蘇弘章喉嚨一硬，重重應了一聲：「好。」
秦若嵐這會兒才捨得鬆開蘇晚寧，她雙手捧著女兒的臉，指尖在那些消瘦的地方摸了又摸，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瘦了……怎麼瘦成這副樣子了……」
蘇晚寧扯了扯嘴角，想讓她寬心：「媽，清溪谷養人，陸沉和沈大夫天天盯著我吃藥，已經好多了。」
「好，回來就好。」秦若嵐一邊抹淚一邊點頭，目光一轉，瞧見了蘇晚寧身後的佳佳。
小姑娘正揪著陸沉的衣角，半張臉藏在後頭。
她知道這是外公外婆，媽媽教過。可她心裡還是虛，怕這兩人像以前趙家那些人一樣，一上來就掐她的臉，或者說些她聽不懂的怪話。
秦若嵐瞧見佳佳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晚寧拿命保下的孩子，也是蘇家虧欠最深的血脈。
她想衝過去抱，又怕驚著孩子，只能慢慢蹲下身子，把聲音壓得極低，極柔。
「佳佳。」
小姑娘手上的勁兒又緊了些。
秦若嵐心尖兒一顫，沒敢再往前挪，只輕聲哄著：「我是外婆。」
佳佳眨了眨大眼睛，沒吭聲。
「可以讓外婆看看你嗎？」秦若嵐問得小心翼翼。
蘇晚寧在旁邊眼眶發酸，她知道母親這是在克制。
佳佳仰頭看了看陸沉，見爸爸點了點頭，又看向蘇晚寧，見媽媽也笑了，這才慢騰騰地從陸沉身後挪了出來。
她沒直接撲過去，站在離秦若嵐兩步遠的地方，細聲細氣地叫了聲：「外婆。」
秦若嵐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哎，外婆在呢。」這一聲應得極重，像是把這些年的虧欠都應了進去。
蘇弘章也跟著蹲了下來，把那一身家主的威嚴收得乾乾淨淨。
「佳佳，我是外公。」
佳佳看著他紅通通的眼圈，歪了歪頭。
蘇弘章擠出一個笑：「外公來晚了。」
佳佳其實聽不大懂這話里的深意，但她能感覺到，這兩個老人身上有股子讓她想親近的味道。
她抿了抿嘴，從小布包里摸出一塊被紙包得好好的小豆腐餅，遞給秦若嵐。
「外婆，你吃這個，可香了。」
秦若嵐接過那塊還帶著孩子體溫的餅子，像是接過了什麼無價寶。
「好，外婆吃。」她咬了一口，卻哽咽得咽不下去。
佳佳有些慌，小手揪著衣擺：「是不好吃嗎？」
「好吃，是太好吃了。」秦若嵐趕緊搖頭，眼淚掉在餅子上，濕了一小片。
蘇弘章把頭扭到一邊，抬手狠按了一下眼角。
周桂英在旁邊看著，心裡那點對蘇家的成見，也跟著這眼淚化開了不少。她知道這對父母這些年，怕是也沒過過一天安穩日子。
周啟明在後頭瞧著那半塊豆腐餅，心裡那桿秤又撥了撥。
他見過太多世家會面，談的都是生意，喝的都是冷茶。可這清溪谷的門前，有刀子，也有熱乎氣。
認親的溫存還沒散，蘇崢卻有些坐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拱了手：「大小姐。」
蘇晚寧看過去。
蘇崢沉聲道：「您傷還沒好，清溪谷雖然不錯，但畢竟不是蘇家本族。如今京城亂成一團，蘇文禮那邊到處造謠，說您被扣在了這兒。您若不回蘇家，只怕名聲上……」
蘇弘章臉色一黑：「蘇崢，閉嘴。」
蘇崢低著頭，話卻沒停：「家主，我不是針對陸醫生。只是大小姐身份尊貴，留在這兒名不正言不順。蘇家能給大小姐更好的調養條件。」
這話一出，院門口的空氣涼了半截。
魏虎的眼珠子瞪圓了，趙二狗也把登記冊捏得咯吱響。
高兵壓了壓手，讓安保隊別亂動。
陸沉沒吭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種話，用不著他來回。
蘇晚寧轉過身，看著蘇崢。
她的臉色還是白，但那眼神靜得像潭死水。
「蘇崢。」
蘇崢忙應道：「在。」
「我留在這兒，不是誰扣的。」蘇晚寧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是我自己選的。」
蘇崢愣了愣：「可您是蘇家嫡脈……」
「沒那麼多可是。」蘇晚寧打斷他，「我在這兒養傷，陪女兒。蘇家的債，你們回去清；清溪谷的規矩，你們在這兒守。」
她掃了一眼那些蘇家護衛，語氣冷了幾分。
「來幫忙的，我歡迎；來替我做主的，現在就走。」
這話一落，蘇家護衛齊刷刷低了頭。
蘇崢臉上一陣白，半個字也蹦不出來了。
秦若嵐拉著女兒的手，眼裡全是心疼，還有一股子藏不住的驕傲。
蘇弘章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蘇崢，聲音冷得透骨。
「聽清了嗎？」
「聽清了。」
「從今天起，留在谷里的人，不管是護衛還是管事，全聽清溪谷的規矩。」蘇弘章一字一頓，「誰要是敢私下打聽後山，或者去動佳佳的一根頭髮，不用陸沉動手，我先廢了他。」
蘇崢心頭一顫，徹底蔫了：「是。」
周啟明在一旁瞧得明白，蘇弘章這是在當眾表態。
蘇家正統，認了清溪谷的主權。
這一仗，清溪谷不僅立了威，還把蘇家這尊大佛請進了規矩里。
夕陽斜斜地照進谷口，把重逢的影子拉得很長。
清溪谷的門，這回是真真切切地關不上了，但也越來越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