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青溪村外來了一支車隊。
縣道轉進村口的山路有些窄,幾輛黑色越野車開得很穩,沒鳴笛,也沒起煙塵,就這麼緩緩停在了外谷入口。
後面還跟了幾輛,遠遠地停在山腳,沒往跟前湊。
車門還沒開,車裡的人就先察覺到了不同。
一股子溫潤的氣息順著谷口漫出來,不像是普通的山風,倒像是被藥田裡的靈草和山間的泉水反覆洗過,乾淨得讓人心頭一清。連日趕路的焦躁,被這風一吹,竟平復了幾分。
幾個隨行的京城舊友都安靜下來。
清溪谷給他們的第一眼,比京城傳言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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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確實養人。
最前面那輛車的門開了,蘇弘章先下了車。
他依舊是一身深色長衫,鬢邊多了幾縷白髮,眉眼間壓著的疲憊和焦急,在這清晨的山光下藏都藏不住。
緊接著,秦若嵐也下了車。
她扶著車門的手指在微微發顫。在京城,她是出了名的端莊貴婦,無論蘇家局面多難,她從沒在人前失過態。可這會兒,她一眼望向那座山谷,眼眶唰地一下就紅了。
她的女兒,就在裡面。
後面第二輛車裡,走下來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
周啟明。
他頭髮理得極短,眼神里透著股子常年身居高位的鋒利。周家走的是軍方路子,根子深,在京城世家圈裡向來是定海神針般的存在。
周啟明剛下車,眉間那點慣有的沉意便鬆了些。
早些時候,陸沉在京城替他治過多年偏頭痛。周啟明按了按胸口,舊疾雖被陸沉治好,可常年事務壓身,胸口總有一股散不開的悶。
站在這裡深吸了幾口氣,竟覺得胸腔里通透了不少。
他沒說話,只是盯著那普通的入口看。
他見過太多門庭,有的巍峨,有的森嚴。可清溪谷這大門,普通得甚至有些簡陋。幾處木樁,一條石路,幾個穿著制服的安保。
可周啟明的眼神卻沉了。
越是這種瞧不出火氣的地方,水就越深。
第三輛車裡下來的是彭老。
花白頭髮,拄著根烏木手杖,笑起來像個普通的退休老頭。可蘇弘章知道,這位老人在衛生系統里一句話頂千金。
去年陸沉在京城時,龍組徵集他協助做過一台極棘手的肺部手術。
那件事過去後,彭老便一直記著陸沉這個人。這一次跟著蘇家一同來清溪谷,一方面是順路療養,另一方面,也是想親眼看看這個讓京城幾個小圈子都開始重新估量的地方。
「難怪京城那幫老傢伙都說這兒養人。」彭老拄著手杖,呵呵一笑,「這空氣,確實比咱們那兒的過濾網強多了。」
周啟明和彭老身後,還跟著幾名京城世家的人。
這些人都不是來湊熱鬧的。
他們這趟來清溪谷,有探望,也有試探。更深一層,是為幾年後的崑崙墟開門,提前結一份善緣。
後面幾輛車裡下來了十幾個蘇家護衛,氣息沉穩,站位老辣,全是正統派挑出的好手。
帶隊的年輕人叫蘇崢,是蘇家年輕一輩里的翹楚。
他下車後,先是打量了一番谷口,眉頭微微一皺。
魏虎抱著胳膊站在那,身形像堵牆。高兵拿著登記冊,趙二狗在後頭撥弄陣石。
蘇崢心裡有些不痛快。
蘇家家主和夫人親自到訪,對方竟連個像樣的迎接都沒有,還得在這兒排隊登記。
他往前跨了一步,壓低聲音道:「家主,夫人,咱們是來接大小姐的,這地方……」
話沒說完,魏虎那冷硬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入谷登記。」魏虎說,聲音像石頭落地。
蘇崢眉頭一挑:「我們是蘇家的人。」
「知道。」
「車裡是蘇家家主。」蘇崢聲音沉了幾分。
魏虎動都沒動,還是那副死樣子:「清溪谷的規矩,誰來都一樣。」
蘇崢臉色變了,身後的護衛也隱隱有了火氣。
在京城,蘇家正統派再怎麼被蘇文禮打壓,那也是蘇家。如今到了這麼個鄉下藥谷,竟被幾個安保攔在門口要登記?
「若我說,我們必須現在進去呢?」蘇崢往前壓了半步。
魏虎把抱著的胳膊放了下來。
他沒拔刀,可腳下一跨,正好卡在路當中。身後那幾根看似普通的木樁,忽然閃過一道極淡的青光。
高兵在旁邊搭了腔,語氣還算客氣:「蘇隊長,登記很快。確認身份、人數、東西帶沒帶違禁的。你們是來見親人的,沒必要把場面弄難看。」
蘇崢冷笑:「清溪谷就是這麼待客的?」
「是。」魏虎回得乾脆,「守規矩的是客,不守規矩的,不是。」
氣氛一下子僵在那兒。
秦若嵐像是完全沒聽見這些動靜,她只是痴痴地望著谷里,手指攥得發白。
「蘇崢。」蘇弘章開口了。
蘇崢立刻低頭:「家主。」
「入鄉隨行,按人家的規矩辦。」蘇弘章說得平靜,卻不容置疑。
周啟明在一旁搭話道:「蘇隊長,現在這年頭,敢立規矩的地方不多。能立住規矩的地方,更少。」
這話像根針,扎得蘇崢沒了脾氣。
登記開始。
一個接一個報姓名,查東西。
每個人都要從谷口一塊青石前走過。蘇崢走過去時,青石亮了一下,他只覺得腳下一股子辨識之力掃過,雖然沒傷人,卻讓他有種被看穿的錯覺。
他心裡的輕視,終於散了。
輪到周啟明時,他特意在青石前停了一瞬,轉頭問高兵:「陸沉布的?」
高兵應道:「陸哥和余姑娘一起調的,外谷這邊我們幫著維護。」
周啟明點了點頭,沒再吭聲。
彭老經過時,青石的光很柔和。高兵笑著說:「彭老,您這身子得調。藥膳房那邊已經按您的脈案準備了,一會兒進去先喝口熱的。」
彭老眼神一動,還沒進門,連藥膳都排上了。
這地方,不簡單。
登記快完的時候,谷里傳來了腳步聲。
蘇崢抬頭,魏虎也側了側身。
陸沉走在前面,蘇晚寧就在他身邊。
她今天穿了件素白衣裙,外頭披著淺青色的衫子。臉色還是白,透著股子病弱勁兒,但精氣神已經比剛回來時強了太多。
陸沉走得不快,始終跟她保持著一個半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卻是個隨時能護住她的位子。
見到陸沉和蘇晚寧的那一刻,蘇弘章的呼吸都亂了。
半年前他見過陸沉,那會兒兩人還算旗鼓相當,可現在一打眼,他竟發現自己有些看不透這年輕人的深淺。
蘇崢更是愣在原地。他本以為蘇晚寧在黑階被困幾年,修為早廢了,可這會兒一見面,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制感,讓他下意識低了低頭。
蘇晚寧身後,佳佳牽著周桂英的手,探出個小腦袋,怯生生地往這邊瞧。
「寧寧……」
秦若嵐這一聲,喊得心都要碎了。
她所有的端莊和儀態,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
蘇晚寧猛地停下腳步。
她看著母親眼角多出來的細紋,看著那個明明想衝過來,卻又怕驚著自己、站在原地打顫的女人,喉嚨像被什麼塞住了。
「媽。」
只這一聲,秦若嵐再也顧不得什麼,快步衝上去,一把將蘇晚寧摟進懷裡。
她的力道很大,卻又在碰到女兒身體的一瞬變得小心翼翼,手指死死攥著蘇晚寧背後的衣料。
「寧寧,媽想死你了……」
蘇晚寧閉上眼,眼淚順著臉頰滑進母親的頸窩。
這些年在黑階里,她想過無數次重逢的畫面。她以為自己會冷靜地匯報平安,以為自己心已經硬得像塊石頭。可直到被母親抱住,她才發現,那些所謂的堅強,在這一刻全是假的。
「媽,我回來了。」她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蘇弘章站在幾步外,仰了仰頭,硬是把眼裡的水汽憋了回去。
周啟明和彭老知趣地站在一側,沒去打擾。
他們來這兒確實各有各的算計,也確實想跟清溪谷搭上線。
可看著眼前的畫面,他們心裡都明白。
蘇家這一抱,等了實在是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