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中心那邊的事,到了傍晚,已經捂不住了。
幾句話從療養中心散出去,像山風過谷,能攔一陣,攔不住全部。
陸沉也沒打算死壓。
該藏的,是後山舊院,是佳佳的血脈,是陸家舊器,是九轉訣下冊。
蘇晚寧活著,反倒不能一直藏。
她要是不露面,蘇文禮就能在京城把髒水潑滿。說她被陸沉劫走,說清溪谷拿佳佳當籌碼,說陸沉包藏禍心。
可她現在就在清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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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親口說,要留下來陪女兒。
京城那些人再想裝糊塗,也得先掂量掂量,這話該怎麼往外說。
麻煩當然也會來得更快。
入夜後,內谷小院亮起了燈。
陸沉沒去後山舊院,而是把人叫到了內谷議事廳。
議事廳是高兵帶人改出來的。外頭瞧著還是一間農家大屋,裡頭卻加了隔音木層,又壓了兩道遮氣陣。
牆上掛著一張清溪谷手繪地形圖。
外谷、藥田、療養中心、診療中心、豆腐坊、訓練場、內谷院門、後山老槐溝,全被余清婉用不同顏色標了出來。
桌上也擺滿了東西。
舊營陣圖,靈石碎片,新畫的符紙,青銅釘鞘,還有高兵剛整理出來的幾份演練記錄。
魏虎靠門坐著,胳膊一抱,衣領上還沾著白天訓練留下的灰。
高兵攤著工程圖,筆帽咬在嘴邊,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余清婉坐在地圖旁,硃砂筆擱在手邊,紙面上寫著幾行小字。
沈素心剛從診療中心趕過來,身上還帶著淡淡藥味。
蘇晚寧坐在陸沉右側,臉色仍有些白,背卻挺得直。
她傷還沒好全,人已經回到了自己該在的位置。
柳若蘭給眾人倒了熱茶,聲音放得輕。
「你們談,我去看佳佳。」
門合上,屋裡安靜下來。
陸沉掃了一圈,開口很直接。
「昨天說過,清溪谷現在最急的,不是藥苗,也不是名聲。」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是防禦和戰力。」
魏虎咧嘴一笑。
「這才像話。」
高兵斜他一眼:「別興奮,今天不比嗓門。」
魏虎哼了一聲,難得沒頂嘴。
陸沉把舊營陣圖推到桌子中間。
「西麓試煉場這一趟,我們從陸家舊營帶回來一部分傳承。陣圖、醫冊,還有一些符器製作的殘法。」
他拿起一張新符紙。
紙上的火紋很淡,不像過去那樣浮在表面,而是沉進紙紋和玉粉里。燈下一照,像幾縷紅線藏在骨縫中。
「我試了幾天。」
陸沉把符紙壓在桌上。
「以前火符箭、爆符箭,用的都是簡化符。材料湊合,臨時救急還行。真要守谷,不夠。」
高兵把筆帽拿了下來,坐直了些。
陸沉道:「符不一定只貼在紙上,也不一定非要配弓弩。材料扛得住,符紋就能刻在金屬、玉片、骨片,甚至陣盤上。」
他指了指桌上的青銅釘鞘。
「攻擊符可以做得更穩,防禦符也能做隨身護符、門禁陣牌、車身護板。外谷固定防線,也能用。」
魏虎剛要開口。
陸沉先看了他一眼。
「別張嘴就說多做點。坑很多。」
魏虎把話咽了回去,臉上有點不服,卻還是忍住了。
陸沉放下符紙。
「材料差,符紋撐不住。輕了失效,重了炸自己手裡。符器疊太多,會搶氣機。高級符器脫離陣法亂用,威力是大,誤傷也大。」
高兵點頭。
「東西越猛,越不能讓人隨手拿。」
陸沉看向他。
「你先說。」
高兵等的就是這句。
他把工程草圖往桌上一鋪,筆尖點在外谷入口外的山道上。
「火符箭、爆符箭有用,但距離太短。靠人拉弓瞄準,極限擺在那。真有人從谷外遠處放東西進來,等我們看清,可能已經進線了。」
他在圖上劃出幾處制高點。
「我的想法是,把現代熱武器的距離優勢,和符器結合起來。」
魏虎眼睛一亮。
「那不就是會自己找人的爆符箭?」
高兵白了他一眼。
「你聽話能不能聽全?」
魏虎撇嘴:「你說。」
高兵繼續道:「彈頭或者外殼可以嵌穩定符紋。爆炸符負責破陰,震散邪氣。尋物符只咬特定氣機,別讓它亂飛。」
他停了下,指尖敲了敲圖紙。
「但這事沒那麼簡單。弓弩符箭速度慢,距離近,打偏了還有陣法補。熱武器速度快,衝擊大,符紋半路扛不住,先炸自己人。」
余清婉接過話:「尋物符也不是萬能的。氣機一雜,或者對方故意放誘餌,就可能偏。」
高兵點頭:「所以不能一上來就做大殺器。」
余清婉看向地圖。
「谷內更不能隨便用遠程爆符。」
她的硃砂筆點了點療養中心,又點了點學堂方向。
「清溪谷有療養客,有村民,有藥田,還有孩子。武器打得越遠,權限越要卡死。」
高兵道:「我也是這個意思。谷外攔截,用固定方向、固定區域,只針對越界邪氣、屍氣、蠱蟲群,還有低空飛入物。」
他把圖紙往陸沉那邊推了推。
「人工確認,至少兩人同時授權。真正戰備權限,只給你和清婉。」
魏虎不樂意了。
「怎麼沒我?」
余清婉抬眼看他。
「你看見東西,容易先轟一發。」
魏虎張了張嘴,憋了半天。
「我現在真改了不少。」
高兵沒忍住笑了一聲,低頭繼續畫線。
「先從遠程符彈、固定符筒、車載防護做起。藥材運輸線以後一定要走,清溪藥業建起來,藥材、母液、成品都得往外送,不能全靠人守。」
蘇晚寧端著茶盞,沒有喝。
她只說了一句:「運輸線不能小看。」
眾人看向她。
蘇晚寧指尖搭在杯沿上,語氣很淡。
「他們未必敢正面打清溪谷,但半路試探,做得出來。」
陸沉點了下頭,看向余清婉。
「你呢?」
余清婉站起來,把牆上的地圖往下拉了半截。
硃砂筆先在外谷圈了一道,又在內谷圈了一個小圈。
「高兵的方向可行。但武器只能放最後。」
魏虎皺眉:「那先放什麼?」
余清婉看他一眼。
「先管人。」
魏虎眉頭更緊:「人怎麼了?」
「人會累,會漏,也會誤判。」
余清婉點了點外谷邊界。
「外谷大了,療養中心人多了,藥田和工坊也多了。光靠巡邏,遲早出錯。」
她在圖上連了幾條線。
「陣法負責辨氣。普通人誤入、攜帶探查器物、邪氣屍氣蠱蟲、修煉者強行探路,要分開報,別什麼都往陸沉這邊推。」
高兵接話:「監控我來鋪。攝像頭、紅外、熱成像、地面震動傳感器,無人機巡查,都能安排。」
余清婉點頭。
「鋪。但線路要物理隔離。外谷一套,內谷一套,核心數據不接公網。」
她頓了頓。
「後山不用電子設備,只走陣法和人工。」
高兵記下:「沒問題。」
余清婉又道:「再加一套輔助判斷系統。」
魏虎一聽就皺臉。
「那玩意靠譜嗎?」
余清婉沒跟他爭,只把幾份巡邏記錄放到桌上。
「昨天夜裡,西南角一隻野狗碰了警線,兩個新人差點把火符箭抬出來。」
她又抽出一張。
「前天,療養中心有位老人半夜散步,走錯到藥田邊,巡邏隊以為是探子。」
最後一張,她放得輕了些。
「上個月,趙二狗守後路,確實發現了異常。可他追出去了,物資通道空了三分鐘。」
魏虎瞪眼:「二狗那次不是改了嗎?」
「所以才要讓系統幫人少犯錯。」
余清婉語氣不急。
「輔助系統不是替人下令。它只把攝像、紅外、巡邏記錄、陣法警訊合在一起,先篩掉野獸、老人誤入、風吹草動。」
她看向魏虎。
「真異常,再推給值守人員。動不動武器,還是人說了算。」
蘇晚寧問:「有人干擾設備呢?」
余清婉看向她。
「所以不能只信一套東西。」
她用筆尖點了點地圖。
「現代設備看遠處,陣法看氣機,巡邏隊做最後確認。單邊異常,只提醒。兩邊對上,進警戒。三邊全對,才開防禦權限。」
陸沉一直沒插話,指節在桌上輕敲了一下。
這套思路,比單純堆陣法更適合清溪谷。
這裡不是封死山門的世家老宅。外谷有療養客,有村民,有工坊,將來還有藥業人員進出。
人越多,誤判越要命。
余清婉坐回去,又補了一句:「自動防禦武器可以做,但必須有死區。」
高兵抬頭:「哪些地方?」
余清婉筆尖點了幾處。
「佳佳活動區,診療中心,藥膳房,村民通道,療養中心主樓,全設禁射區。」
她把筆放下。
「系統就算判斷異常,也只能封路、報警、起霧、落門,不能直接攻擊。」
沈素心輕聲道:「診療中心要留單獨撤離通道。」
高兵看向她。
沈素心道:「傷員一多,防線開了,不能把病人困在裡面。」
高兵立刻添了一筆。
「我回頭改圖。」
魏虎等他們說完,終於坐不住了。
「你們講得細,我說個粗的。」
高兵頭也沒抬:「你也知道自己粗。」
魏虎瞪他一眼。
「以量取勝。」
屋裡幾個人都朝他看去。
高兵嘴角一抽:「這四個字聽著就容易出事。」
「聽我說完。」
魏虎身子往前探,手指在地圖上連點了幾處。
外谷入口,內谷院門,後路,物資通道。
「以前人少,什麼都省著用。火符箭少,爆符箭少,藥散也少。打起來每一箭都要算。」
他拍了拍桌面。
「可真撞上邪物沖門,誰能次次算那麼准?」
這話一出,高兵沒再笑他。
魏虎繼續道:「普通安保隊不能只靠幾個能打的撐。每個防區都要有足夠的基礎符器、藥包、護符、備用短兵。」
他抬頭看陸沉。
「威力小點沒事,數量得夠。新人打不死東西,十個人一起封路、起火、甩護符,至少能拖。」
陸沉沒有打斷。
魏虎越說越順。
「還有人。現在幾個老隊員能頂,新人差太遠。可清溪谷以後要大,藥廠要守,運輸線要守,療養中心要守。」
他抓了抓頭髮。
「高手不好找,普通人能練。」
陸沉看了他一會兒。
「繼續。」
魏虎得了這句,腰背都挺直了些。
「裝備標準化,動作標準化,口令也標準化。量上來,心就不慌。」
他指著地圖。
「每個防區不求人人厲害,但人人得清楚自己幹啥。」
「外谷巡邏隊負責發現和拖延,不准追。」
「內谷守門隊負責卡位,不准沖。」
「後路物資隊負責轉移封道,不准戀戰。」
「診療中心那邊,要有護送隊,專門送傷員和老人去安全屋。」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還有,別把好東西全給最能打的。」
屋裡安靜下來。
魏虎聲音低了些。
「最能打的,本來就容易活。普通隊員才更需要護符和藥包。」
蘇晚寧看向魏虎,眼底多了幾分正色。
這個人粗歸粗,心不粗。
他已經不只是那個衝出去拼命的莽漢了。
他真的在學怎麼守門。
沈素心把話接了過去。
「魏虎說的量,我贊成。但光堆人不行。」
她看向魏虎。
「安保隊現在訓練太粗。」
魏虎立馬不服。
「我訓練還粗?」
沈素心抬眸看他。
「你讓所有人都按你的方式練,不粗嗎?」
高兵低頭咳了一聲。
魏虎臉一黑。
「我那是為他們好。」
「我知道。」
沈素心語氣軟,話卻一點不軟。
「可每個人體質不一樣,膽量不一樣,反應也不一樣。有人有舊傷,有人心肺弱,有人容易慌,有人一上頭就追出去。」
魏虎張了張嘴。
這回沒吭聲。
沈素心把脈案本打開。
裡面記的不是病人,而是安保隊訓練後的身體情況。
「鄭山耐力好,右肩有舊傷,不能頻繁拉重弩。」
「羅海反應快,適合短距警戒。」
「孫磊心肺強,但容易上頭,適合中線支援,不適合單獨追人。」
她翻到下一頁,指尖停住。
「趙二狗腿腳靈,熟村路和後山小道,守後路沒錯。可他該練的不是跑得更快,是別追出去。」
趙二狗人不在屋裡,安排已經被寫得明明白白。
魏虎這下沒話了。
沈素心繼續道:「以後訓練分組。基礎體能、符器操作、陣點配合、急救撤離,分開練。」
她合上脈案本。
「先評估,再安排位置。訓練後,我看脈象、舊傷和恢復情況,再調強度。」
她停了一下,聲音輕了些。
「不一定最快,但少傷人。」
陸沉點頭。
「這件事你牽頭。」
沈素心一怔。
陸沉道:「安保隊身體檔案、訓練損傷、藥包配置,以後歸你管。」
他看向魏虎和高兵。
「魏虎負責練,高兵負責裝備和場地。沈素心說誰能練,誰不能硬練,你們照做。」
魏虎這次沒犟,悶聲道:「行。」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誰裝沒事硬撐,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沈素心看了他一眼。
「你少收拾幾回,我這邊能少收幾個傷員。」
屋裡笑了起來。
那股壓了一整晚的沉重,也跟著散了些。
蘇晚寧一直沒搶話。
等眾人說得差不多了,她才把茶盞放回桌上。
瓷底碰到木桌,輕輕一聲。
屋裡慢慢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