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不知什麼時候到了療養中心門口。
周野跟在他身後，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
風從廊下穿過去，捲起桌角一張薄紙，又很快落下。
院子裡沒人開口。
茶盞碰在桌面上的一聲輕響，都顯得扎耳。
王老拄著拐杖站在院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動了幾回，愣是沒把話說出來。
要是在京城別處，他還能搬出王家的名頭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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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裡是清溪谷。
陸沉站在院門口，高兵的人扣著他的侄孫，桌上還攤著一堆東西。
智能眼鏡，針孔相機，信號放大器，還有裝著土樣和藥草葉的密封袋。
一件件擺在那裡，想抵賴都沒處下嘴。
更要命的是，蘇晚寧也在。
她剛在清溪谷露面，蘇家那邊風向未定。這個時候，誰都不想做第一個把事情鬧大的出頭鳥。
廊下，秦老把藥茶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王老頭，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年紀大了，脾氣卻一點沒軟。
「清溪谷的規矩，我這個老東西都看得明白。你家小輩又是偷拍，又是挖土，被請出去，不冤。」
王老臉皮抽了抽。
韓守義坐在一旁，沒接話。
他端起茶盞，借著茶霧遮住臉上的神色。
這清溪谷，比他先前想的還硬。
不是橫。
是心裡有底。
王老沉默了好一會兒，拐杖重重往地上一頓。
「好，好得很。」
他咬著牙，臉上的體面快撐不住了。
「清溪谷的規矩，老夫記住了。」
陸沉沒跟他爭這口氣，只偏頭喊了一聲。
「高兵。」
高兵上前半步：「在。」
「按規矩辦。」陸沉語氣平平，「沒用完的療養費退回去，人送出谷。隨行人員列入外谷禁入名單。」
王老臉色一沉。
陸沉沒停。
「他們住過的房間徹底檢查，電子設備重新掃一遍。竊聽器、定位器、備用電源，都別漏了。採集的土樣和藥草，全部扣留。」
高兵點頭：「明白。」
王老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
陸沉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沒怒意，也沒威脅。
王老的話卻卡在喉嚨里。
高兵抬了下手，兩名安保隊員押著那年輕人往外走。
年輕人被拽著轉身時，還忍不住往桌上瞟了一眼。他那副智能眼鏡已經落在高兵手裡，鏡頭朝下，記錄燈早滅了。
裝著土樣的密封袋被余清婉收進銀灰色證物盒裡。
東側小院那邊，兩個護工已經進去替王老收拾隨身物品。動作利落，沒人多說一句閒話。
整個過程快得出奇。
沒有爭吵。
沒有推搡。
也沒人故意羞辱。
王老被請走時，腳步停了一下，似乎還想回頭去瞧蘇晚寧。
陸沉往前挪了半步。
不偏不倚，正好擋住那道視線。
王老臉皮僵住。
片刻後，他冷哼一聲，拄著拐杖往外走。
那年輕人被安保隊帶出療養中心時，蘇晚寧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她臉上沒什麼波瀾，開口時，語氣也淡。
「眼鏡是新的，信號放大器也是新的。這種東西，不是臨時起意能準備出來的。」
余清婉看了她一眼。
蘇晚寧接著道：「王老頭沒這個膽子把事做這麼細。背後還有人。」
余清婉點頭，拿起那副智能眼鏡，翻過鏡腿。
鏡腿內側，有一個極小的鐳雕標記。
三道交疊的弧線。
不湊近，根本瞧不清。
「王家的族紋變體。」余清婉指尖點了點那處標記，「市面上買不到，定製款。」
陸沉只掃了一眼。
那個標記已經記在心裡。
余清婉把眼鏡放回證物盒旁，繼續道：「他拍的重點是內谷入口、藥田位置，還有你的行動路線。」
她頓了下，又看向那幾個密封袋。
「土樣取自清心草根部，藥草葉來自養脈花田邊緣。這幾個位置不是亂選的。有人給過他清單。」
高兵眉頭皺起來。
「入住前都簽了協議，房間也做過基礎排查。眼鏡多半是後來帶進來的。」
「信號放大器不能離接收端太遠。」余清婉看向東側小院的方向，「他選那間院子，不是巧合。那地方離藥田近，也能拍到內谷入口。」
陸沉轉頭看周野。
「出谷後跟著他的車，查接應的人。」
周野點頭，轉身就走。
余清婉走到蘇晚寧身邊，把證物盒收好。
「讓你見笑了。」
蘇晚寧搖頭。
「談不上。」
她望著王家人離開的方向，語氣很輕。
「有這些規矩在，佳佳住在這裡，我反倒放心。」
余清婉唇邊露出點笑。
「那就好。」
廊下，秦老看看陸沉，又看看蘇晚寧，長長嘆了一口氣。
「京城那些人，怕是都小看清溪谷了。」
陸沉走到蘇晚寧身邊，低聲問：「站多久了？」
蘇晚寧抬眼瞧他。
「你怎麼也跟沈素心一樣？」
陸沉答得乾脆：「她說得對。」
余清婉在旁邊補了一刀：「該回去了。」
蘇晚寧有些無奈。
她轉身向秦老告別。
「秦伯伯，我改日再來看您。」
秦老忙點頭，眼眶還紅著。
「好，好。你先養身子。」
他說著，又往前傾了傾身。
「真有什麼事，讓人來叫我。老頭子如今不中用了，但京城那邊，還有幾個能說上話的舊人。」
蘇晚寧輕聲道：「多謝秦伯伯。」
秦老皺眉擺手。
「別跟我說謝。你父親當年幫過我秦家。你能活著回來，這就是天大的好事。」
韓守義這時也站了起來，朝蘇晚寧拱了拱手。
「蘇小姐，保重。」
蘇晚寧淡淡頷首。
她轉身往外走。
余清婉陪在一側，陸沉落後半步。
周野的腳步聲已經遠了，谷口方向很快傳來車子啟動的動靜。他帶著兩名安保隊員，跟上了那輛接走王家的黑色商務車。
離開療養中心前，蘇晚寧回頭望了一眼。
廊下那些老人還在望著她。
這件事，早晚會傳出去。
而最先把消息帶回京城的，多半就是療養中心裡的這些舊人。
走出療養中心一段路後，蘇晚寧的步子慢了下來。
陸沉側頭問：「累了？」
「還好。」
「還好，就是累了。」
蘇晚寧失笑。
「你以前沒這麼會管人。」
陸沉看著她，語氣平淡：「以前你也沒傷成這樣。」
這話落下，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會兒。
藥田那邊吹來一陣風，草木氣淡淡的。
蘇晚寧沒有反駁。
她現在這副身子，騙不過陸沉，也騙不過余清婉和沈素心。
余清婉在旁邊開口：「秦老那邊不用太擔心。他認出你是意外，但他不是亂傳話的人。」
蘇晚寧點頭。
「我清楚。秦伯伯早年受過我父親恩惠，算半個舊交。」
陸沉問：「韓守義呢？」
蘇晚寧道：「他問我什麼時候回京，是替別人探口風。」
余清婉接過話：「韓家這幾年和洛家走得近。他未必會第一個下場，但遞消息，肯定比誰都快。」
陸沉道：「讓他遞。」
蘇晚寧轉頭看他。
陸沉繼續往前走，話說得平靜。
「你在清溪谷現身，這件事瞞不住。與其讓他們胡亂猜，不如讓他們弄明白，你是自己留下來的。」
蘇晚寧眼底多了點笑意。
「所以你剛才沒攔。」
「攔了也沒用。」陸沉道，「再說，你不是該被藏起來的人。」
三人回到內谷小院時，沈素心已經等在門口。
她手裡端著一碗藥。
臉上沒有責怪，也沒有寒暄，只把碗往前一遞。
「喝了。」
蘇晚寧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眉心難得皺起來。
陸沉道：「沈素心熬的。」
蘇晚寧道：「我認得出來。」
余清婉忍著笑：「那就更該喝。」
沈素心把藥塞進她手裡，語氣不重，卻沒有半點商量餘地。
「你今天見的人不少，說的話也不少。心神耗多了，晚上容易反噬。」
她抬了抬下巴。
「喝完，睡半個時辰。」
蘇晚寧端著藥碗，原本還想說一句沒事。
可一抬眼，陸沉、余清婉、沈素心都在盯著她。
她只好低頭喝藥。
陸沉見碗空了，才轉向余清婉。
「設備查到哪一步了？」
余清婉把證物盒放在石桌上，打開。
「智能眼鏡是王家定製款，鏡腿內側有三道弧線鐳雕標記，外面買不到。」
她取出針孔相機的存儲卡，放進一個小袋子裡。
「這張卡加了密，還得花點時間破。」
陸沉問：「信號放大器呢？」
「傳輸記錄還在。」余清婉把一張列印出來的簡表推到他面前，「它匹配過三個外部接收端，其中一個IP落在京城方向。」
「還有一份目標清單，在加密文件里。」
蘇晚寧的手停了一下。
余清婉看了她一眼，語速放慢了些。
「清單上一共七個位置。內谷入口，藥田清心草區，養脈花田，療養中心廊道，蘇晚寧住處方向，佳佳上學路線，後山老槐溝外圍。」
陸沉垂眼看著那張紙。
「老槐溝也在上面？」
「在。」余清婉指了指備註，「但這裡寫著，外圍觀察，不得靠近。他們清楚那裡是禁區。」
蘇晚寧放下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沒立刻說話。
指節卻抵在碗沿上，泛出一點白。
「佳佳的路線也被列上了。」
這句話很輕。
輕得讓人心裡發沉。
陸沉看向她。
「清單上有，不代表他們能靠近。」
他語氣放緩了些。
「佳佳平時走的是內谷到學堂那條固定路線，全程有人輪班。今天之後，護送人手再加一崗。」
蘇晚寧垂眸看著那隻空碗。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從碗沿鬆開。
余清婉繼續道：「設備本身不算稀奇。麻煩的是，它們能被帶進來，說明外圍篩查還有漏洞。」
陸沉看向高兵。
高兵剛從外面進來，聽見這話，立刻站直。
陸沉道：「從入口查起。所有新入住的療養客和隨行人員，電子設備必須過檢測門。登記表重新做，型號、數量、使用範圍，都寫清楚。」
高兵點頭：「是。」
陸沉接著道：「療養中心每周做一次信號掃描。發現未登記傳輸設備，立即封存，人帶走問話。」
余清婉道：「我會把電子信號監測模塊接入外谷防護陣。以後未經登記的設備只要開機傳輸，陣法會標出位置。」
高兵聽得眼睛一亮。
「那我們巡查就省事多了。」
余清婉看他一眼：「省不了多少。陣法標位置，人還得你們抓。」
趙二狗剛好從門口探頭進來，嘿嘿一笑。
「抓人這活兒他熟。」
高兵瞪他：「你少插嘴。」
院子裡的氣氛鬆了一瞬。
沈素心卻沒笑。
她盯著桌上那堆東西，問：「也就是說，以後這種事還會有人試？」
「會。」陸沉看向外谷方向，「這次是王家，下次可能是謝家、洛家，也可能是別的什麼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
「清溪谷的地氣、藥田、陣法，還有晚寧的身份，哪一樣他們都想摸清楚。」
沈素心沉默一會兒，端起蘇晚寧喝空的藥碗，轉身往診室走。
「那你們把安保做好。我只會救人，不會抓間諜。」
她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陸沉。
「下回來療養中心做理療的病人，我也得多留點心了。」
陸沉點頭。
「該留。」
沈素心沒再說什麼，端著碗走了。
沒過多久，周野從谷口方向趕回來。
他鞋底沾著土，進院後先看了陸沉一眼。
「王家的車在青雲縣城換了車。」
陸沉問：「誰接的？」
「外地牌照，車身沒有王家標識。」周野道，「換車之後往北上了高速，方向是京城。」
「車牌？」
「記下了。」周野把手機遞過去，「已經發給衛青嵐，讓她查註冊信息。」
余清婉道：「設備上的鐳雕標記和加密文件，我也同步發給她。供應鏈和加密方式，行動局那邊應該能比對。」
蘇晚寧一直沒說話。
她腦子裡反覆轉著那份清單。
她抬起頭，語氣很輕。
「蘇文禮的人？」
余清婉搖頭。
「不一定。」
她把目標清單收回袋中。
「王家和蘇文禮之間有合作，但老槐溝這個位置，更像是王家自己的興趣。他們在找陸家舊地的線索。」
陸沉沒有接話。
他站在院中，望向後山方向。
風從山那邊下來，吹得院中草葉低伏。
過了片刻，他開口。
「那就讓他們繼續找。」
蘇晚寧轉頭看他。
陸沉的語氣依舊平靜。
「找得到，算他們本事。」
趙二狗在旁邊嘀咕：「那地方他們要真敢進去，怕是連路都認不出來。」
高兵踢了他一腳。
「閉嘴。」
蘇晚寧站起身。
陸沉立刻看向她。
「去哪？」
「哪也不去。」蘇晚寧看著桌上的設備，「蘇家遮機術能辨氣。有些人和設備，光靠電子檢測未必掃得出來。」
陸沉眉頭一壓。
「你的傷——」
「我不親自去查。」蘇晚寧打斷他。
她看向高兵。
「我教你們怎麼用遮機術辨氣。只教入門，不動氣機。」
陸沉沒有立刻答應。
蘇晚寧看著他，語氣放軟了些。
「清溪谷護著我，也護著佳佳。總不能什麼事都讓你們擋在前頭。」
陸沉看了她半晌，最後點頭。
「只教入門。」
蘇晚寧也點頭。
「嗯，只教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