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養中心建在外谷南邊的緩坡上。
院子不算奢華,勝在乾淨。青石路繞著幾處小院鋪開,路邊種著藥草和花木。廊下坐著幾個老人,有的閉目曬太陽,有的慢吞吞打拳,還有人捧著藥膳茶,聽護工念今日的調養安排。
乍一看,這裡只是個清靜的療養地。
可蘇晚寧一踏進去,院裡幾道視線便落了過來。
不算冒犯,卻也沒多少善意。
好奇,打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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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世家裡出來的老人,大多都是這樣的看人法子。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把你從頭到腳過了一遍。衣料、步子、站位、稱呼,甚至你跟誰並肩走,都能被他們琢磨出幾層意思。
蘇晚寧太熟悉了。
余清婉靠近半步,壓低嗓音:「姐姐,這裡的人,來路挺雜。」
蘇晚寧輕輕點頭:「瞧出來了。」
余清婉也沒替誰遮掩:「有些是真來養病的,有些是家裡送來探路的。陸沉的規矩擺得很明白,能治病,能調養,錢也收。但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蘇晚寧偏頭看她:「越界呢?」
「輕的請出去,重的丟出去。」
蘇晚寧怔了下,隨即笑了。
「很清溪谷。」
余清婉也笑:「陸沉定底線,高兵管動手。我呢,負責讓他們越界之前,先被陣法記上一筆。」
兩人剛走進院中,廊下一個白髮老人猛地抬起頭。
老人穿著灰色唐裝,腿上蓋著薄毯,手邊擱著一盞藥茶。先前他還閉著眼聽護工念藥膳單,可蘇晚寧進來的那一刻,他像被人從舊夢裡拽醒,整個人僵在椅子上。
他的視線定在蘇晚寧臉上。
起初是疑惑,很快成了不敢認。再後來,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一寸寸白了下去。
「你……」
老人扶住椅子扶手,指節抖得厲害。
旁邊護工忙上前:「秦老,您慢點。」
老人沒理會,只盯著蘇晚寧,嘴唇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聲。
「晚寧丫頭?」
院子裡一下沒了聲。
幾個曬太陽的老人全抬了頭。有人茶盞停在半空,有人眯著眼往這邊瞧,像怕自己認錯了人。
蘇晚寧望著他,辨了片刻。
「秦伯伯。」
白髮老人眼眶立刻紅了。
他撐著扶手想起身,腿腳卻不聽使喚,剛站到一半就晃了一下。余清婉抬手示意護工扶住他,秦老卻擺了擺手,視線始終沒從蘇晚寧臉上移開。
「真是你?」
他嗓子啞了。
「你還活著?」
這句話落下,院子裡比剛才還靜。
這不是寒暄。
蘇晚寧失蹤多年,京城世家裡的傳言從沒斷過。有人說她早死在試煉場,有人說她被旁支奪權後廢了血脈,也有人說蘇家主脈把她藏了起來,是為了保一個不能見光的孩子。
傳得太多,也傳得太久。
久到真正認識蘇晚寧的人,也不敢斷定她到底還在不在人世。
蘇晚寧站在院中,神色很淡,沖秦老點了點頭。
「我還活著。」
秦老眼裡的淚一下滾了出來。
「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他連說了兩遍。
蘇晚寧往前走了幾步,在他面前停下。
「秦伯伯,身子還好嗎?」
秦老抹了把眼角,苦笑:「老毛病了。前些年傷了根,走兩步就喘。家裡聽說清溪谷調養有用,就把我送來了。」
說到這裡,他才像回過神,轉頭看了看余清婉,又看了看這座療養中心。
「你怎麼會在這裡?」
話一出口,院裡幾道視線都緊了。
這也是他們想問的。
蘇晚寧沒急著答。
晨光落在她肩頭,她開口時,語氣很平。
「我在清溪谷養傷。」
她停了下,又補了一句。
「也陪女兒。」
院裡的人神色各異。
有人震驚,有人恍然,也有人低下頭,借著喝茶遮住眼底那點亮光。
女兒。
清溪谷。
陸沉。
這幾個詞放在一起,足夠讓任何懂京城舊事的人心裡起浪。
秦老也愣住了。
「女兒?」
蘇晚寧點頭:「嗯,她叫佳佳。」
秦老嘴唇動了動,像是有一肚子話要問。可他望著蘇晚寧的臉,到底把話咽了回去,最後只長長嘆了口氣。
「你父親這些年……」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停了。
蘇晚寧輕聲道:「沒事,他們過幾天也會來。」
秦老點了點頭,臉色越發複雜。
「你回來了,你父親母親也總算有盼頭了。」
蘇晚寧垂下眼:「嗯,這些年,是我不孝。」
秦老搖頭,語氣重了些。
「能活著回來,就不算晚。」
不遠處,一個穿深藍外套的老人放下茶盞。他比秦老年輕些,身形偏瘦,眉骨高,開口時很客氣,話里卻帶著鉤子。
「蘇小姐,多年不見,沒想到會在清溪谷遇上你。」
蘇晚寧轉頭。
余清婉在旁邊低聲提醒:「韓守義,韓家人。從前跟蘇家有往來,近些年和洛家走得近。」
蘇晚寧臉上沒什麼變化。
「韓老。」
韓守義笑了笑:「京城這些年,關於你的傳言不少。如今平安歸來,是好事。只是不知蘇小姐打算什麼時候回京?」
蘇晚寧看著他,沒繞彎。
「暫時不回。」
韓守義眉梢動了下:「不回?」
「我剛從險地出來,傷還沒養好。清溪谷適合調養,佳佳也在這裡。」
韓守義接著道:「可蘇家那邊……」
蘇晚寧打斷得很輕。
「蘇家的事,我會處理。」
她沒抬高嗓音,也沒擺蘇家嫡女的架子。可這話一落,韓守義便明白,再問就難看了。
秦老緩過最初的激動後,又仔細端詳蘇晚寧的臉色,眉頭頓時皺緊。
「你這傷不輕。」
蘇晚寧道:「已經好多了。」
秦老哼了一聲:「臉白成這樣,還好多了?陸醫生呢?他不是醫術厲害嗎,怎麼還讓你出來吹風?」
余清婉沒忍住笑。
蘇晚寧也有些無奈:「秦伯伯,我只是出來走走。」
秦老轉頭看向余清婉:「余家丫頭,你們可得盯緊她。當年她小時候就是這脾氣,嘴上說沒事,轉身就敢一個人去試劍台硬撐。」
余清婉含笑應下:「秦老放心,沈醫生交代過,她今日不能久站,我一會兒就帶她回去。」
秦老這才滿意些。
這句半責備半心疼的話,把院裡繃著的氣氛衝散了不少。幾個老人也慢慢開了口,有人問蘇晚寧身子,有人提起蘇弘章,也有人坐在遠處不吭聲,只一遍遍打量她。
蘇晚寧一一回應。
話不多,卻不失禮。
余清婉看了看時間,正準備帶蘇晚寧離開,腰間玉扣忽然發出一聲極短的震響。
三短一長。
她指尖一頓。
這不是內谷警訊,是外谷防護陣傳來的標記。東南角,藥田外側,老棗樹附近,有未經登記的設備正在傳輸數據。
余清婉不動聲色地按住玉扣,氣機回探片刻,視線落向療養中心東側小院。
那裡住著一位姓王的療養客。
名義上,是南方某商會退下來的老人。入住時氣虛,脈象也確實有舊疾。可余清婉一直沒放鬆過,原因不在王老身上,而在他身邊那個侄孫。
那年輕人來清溪谷第二天,安保隊就注意到他戴著一副智能眼鏡。登記時他說是近視矯正用,高兵檢查過,外觀確實和普通眼鏡無異。但他曾在藥田外圍停留過兩次,每次都站在同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正對內谷方向的幾塊指示牌,也正對藥田通往內谷小院的石板路。
余清婉低聲道:「有人帶了不該帶的東西。」
蘇晚寧神色不動:「要我避開嗎?」
「不用。」
余清婉抬手在玉扣上輕輕叩了三下。
「正好讓大家都看看。」
這是她和高兵約定好的信號——有人越界,不要鳴笛,悄悄圍住。
東側小院裡,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坐在廊下。他戴著那副智能眼鏡,手裡端著一杯茶,看上去像是在曬太陽。可他的坐姿太端正,脊背挺得筆直,脖頸前傾,目光一直望著同一個方向。
內谷入口那條石板路。
他腳邊放著一個黑色小挎包,挎包側面有個不起眼的圓孔,正對著藥田方向。圓孔里閃著極淡的紅光。
余清婉走進東側小院時,年輕人明顯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抬手想摘眼鏡,手指剛碰到鏡腿,又停住,大概是覺得這個動作反而更可疑。於是那隻手僵在半空,最後落回膝蓋上,擠出一個還算自然的笑。
「余小姐,有事嗎?」
余清婉沒有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低頭看了看他腳邊的黑色挎包。
「你這包挺別致。」
年輕人表情僵了一下,很快又笑。
「就一個普通隨身包,裝點日用品。」
「能看看嗎?」
年輕人的喉結滾了一下。
「余小姐,這是我的私人物品。」
余清婉看著他,語氣很平:「清溪谷的入住協議里寫得很清楚。療養客和隨行人員進入外谷後,未經申報的攝錄設備、採樣工具、定位追蹤器,都屬於違規物品。這個條款,王老簽字的時候你在場,你也簽了隨行承諾書。」
年輕人笑不出來了。
他伸手想把挎包拿起來,余清婉已經先一步按住包帶。
「別動。」
她聲音不高,卻讓年輕人的手僵在半空。
高兵也到了。
他不是從正門進來的,而是帶著兩名安保隊員從側面的藥田小路繞過來,動作很輕,幾乎沒驚動廊下其他老人。
可療養中心的老人哪個不是人精。
東側小院這點動靜一出來,好幾個曬太陽的老人都睜了眼。
韓守義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往這邊飄了飄,又很快收回去。秦老則直接皺眉望過來,嘴裡嘟囔了一句:「又出什麼事了?」
高兵走到年輕人面前,一把扣住他的肩膀。
「起來。」
年輕人臉色發白,還想爭辯:「你們幹什麼?我就是個陪護家屬——」
余清婉已經蹲下身,從挎包里取出幾樣東西,整整齊齊擺在廊下木桌上。
一副智能眼鏡,鏡腿內側嵌著微型攝像頭和無線傳輸模塊。
一支簽字筆模樣的針孔相機,筆帽上的夾子就是鏡頭。
一個小型信號放大器,外觀跟普通充電寶沒什麼兩樣。
還有一個透明密封袋,裡面裝著幾撮泥土和兩片剛採下來的清心草嫩葉。
圍觀的幾個老人看得清清楚楚。
秦老眼睛一瞪,罵了一聲:「混帳東西!」
韓守義沒說話,只慢慢放下茶盞,目光在那些設備上停了很久。
年輕人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他還想掙扎,高兵的手一壓,他半邊身子就麻了。
「你們這是非法搜查——」
余清婉拿起那副智能眼鏡,翻轉鏡腿,露出內側的微型鏡頭。
「這個鏡頭正在錄像。連接的是你的手機,五米內自動配對,把畫面傳出去。」
她點開手機上一個隱秘文件夾,屏幕上赫然顯示著幾段視頻縮略圖——蘇晚寧走進療養中心的畫面,她與秦老交談的畫面,還有她走向內谷入口方向的長焦特寫。
「這些,」余清婉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也是你的日用品?」
年輕人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東側小院裡,一個瘦削老人拄著拐杖走出來。
王老。
他穿著深灰長衫,眼皮垂著,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他握著拐杖的手指骨節發白,顯然已經聽見了外頭的動靜。
「余小姐。」
王老嗓音沙啞,語速很慢。
「這是怎麼回事?」
余清婉站直身體,正對著他。
「王老,您的隨行人員在療養中心使用違規攝錄設備,偷拍清溪谷內部布局、藥田位置、內谷出入通道,以及蘇晚寧小姐的私人影像。同時違規採集谷內土壤和藥材樣本。」
她停了停。
「這些行為未經申報,違反入住協議,也違反隨行承諾書。」
王老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設備,又看了一眼被高兵扣住的年輕人,沉默很久。
再開口時,語氣裡帶了幾分被冒犯的冷意。
「我不知道他在做這些事。」
年輕人猛地抬頭:「二爺爺——」
「閉嘴。」
王老沒看他,只盯著余清婉,一字一字地說:「我帶他來,是讓他照顧我的起居。他做的這些事,我不知情。」
這話說得很巧。
余清婉沒有戳穿,也沒有追問,只說:「理解。」
王老眉頭稍松。
余清婉繼續道:「但協議規定,隨行人員違規,療養客承擔連帶責任。您可以選擇讓清溪谷處置他,也可以選擇和他一起離開。」
王老的手指在拐杖頂端反覆摩挲,像是在掂量什麼。最終,他鬆開了手。
「那就一起走吧。」
他說這話時,語氣反倒比之前平靜。
「既然清溪谷容不下我,老夫也不勉強。」
秦老在廊下哼了一聲。
「說得好像人家欠你的。王老頭,你倒不如問問你這侄孫子,這些東西是誰讓他帶的。」
王老沒有回頭。
「東西收拾好就走吧。別耽誤人家清溪谷的規矩。」
年輕人被高兵扣著肩膀往外帶,經過木桌時,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設備。智能眼鏡的鏡頭還閃著微弱綠光,記錄燈沒關。
高兵伸手把眼鏡翻了個面,鏡頭朝下扣在桌上。
綠光滅了。
院門口傳來陸沉的聲音。
「清溪谷歡迎養病,但不收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