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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走在同一條路上

  清晨送佳佳去幼兒園,小姑娘站在門口,踮著腳尖沖蘇晚寧揮手,小手舉得老高。蘇晚寧走出好遠,再回頭時,還能看見她扒著門框往外瞧,直到老師出來喚人,她才一步三回頭地進了院子。

  從學堂回來後,蘇晚寧照舊跟著余清婉去巡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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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沿著水渠往南走。晨光從山脊上漫下來,把渠水照成一道流動的碎銀。清心草葉尖還掛著露珠,養脈花剛綻開半瓣,空氣里浮著夜露浸過後又被太陽曬暖的藥香。遠處豆腐坊的石磨聲一圈一圈響著,藥膳房那邊也飄來米粥的甜味,整個清溪谷都在慢慢醒來。

  蘇晚寧步子走得不快。余清婉便也放慢了些,只陪著她沿渠邊走。

  「佳佳這陣子開朗多了。」余清婉看著路邊的草木,笑著說,「剛來那會兒,見個生人都往陸沉身後鑽。現在倒好,都能主動跟學堂里的小夥伴顯擺,說這是我媽媽。」

  蘇晚寧眼底軟了些。

  她沉默片刻,才輕聲道:「這些日子,辛苦你們了。」

  余清婉擺擺手:「談不上辛苦。佳佳懂事得讓人心疼,誰見了都想護著。」

  這話說完,兩人之間安靜了一段路。

  腳下青石板還帶著濕意,鞋底踩過去,聲音很輕。水渠邊幾叢野生的燈芯草被水流沖得晃了晃,蘇晚寧看了一會兒,開口道:「清婉,我記得你小時候不太愛出門。」

  余清婉腳步停了一瞬,很快又跟上。

  「姐姐還記得那些?」

  「記得。」蘇晚寧側過臉看她,眼底帶著幾分追憶,「京城世家的年宴,你好像統共就來過兩次。一次是余老爺子七十大壽,你穿著鵝黃色的小襖,跟在余伯年身後,一句話也不說。還有一次是蘇家園會,你坐在角落裡喝茶。我母親讓我去招呼你,我過去還沒同你說上幾句,你就咳了起來。」

  余清婉愣了好一會兒,才笑了下。

  「你記性倒是真好。」

  「不是記性好,是你那時候太安靜了。」蘇晚寧收回視線,望向遠處連綿的山脊,「那時候世家的女孩子湊在一起,熱鬧得像一鍋滾水,只有你一個人坐在邊上,不爭也不搶,像跟那些熱鬧隔著一層。」

  余清婉低下眼,腳尖踩過石縫裡的一點青苔。她的聲音順著晨風飄出來,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不是不想湊,是那時候不敢。」

  蘇晚寧沒有打斷她。

  余清婉接著道:「我自七歲起體內就有寒毒。余家找了不少大夫,都說拔不乾淨,只能硬壓著。發作起來的時候,身上冷得像浸在冰水裡,指甲蓋都是青的。有一年冬天,我咳了整整一個月,半夜燒得迷糊,我娘守在床邊哭,所有人都以為我熬不過去了。」

  她停了停,唇邊扯出一點很淡的笑。

  「後來命大,還是熬過來了。可身子一直虧著,去一趟宴席,回來可能就要躺好幾天。別人覺得那是風光,是露臉,是往上結交的機會。可對我來說,只是折騰。」

  余清婉抬頭看了眼前面的路,語氣仍舊平穩。

  「次數多了,也就沒人再叫我了。大家都知道余家有個病懨懨的小姑娘,叫了未必來,來了也坐不久。再後來,連這點印象都淡了。」

  蘇晚寧聽得出她話里的平靜,也聽得出那平靜下面壓著的東西。

  在京城世家那樣的地方,被忘了,並不是真的清淨。那意味著你不在局中,也不被人當成可以下注的一枚棋。

  「所以那兩次,你是被硬拉去的?」蘇晚寧問。

  「余老爺子壽宴,不去不像話。蘇家園會那次,是我爹覺得我老悶在屋裡,病更好不了,非讓我出去見見光。」余清婉撥開被風吹到臉側的髮絲,「結果那天回來,我又咳了三日。」

  蘇晚寧沉默片刻,低聲說:「那時候,我倒挺羨慕你。」

  余清婉轉過頭,眼裡露出詫異。

  「羨慕我?」

  「嗯。」蘇晚寧看著水面上跳動的光斑,「你不知道,世家那些熱鬧,有時候比寒毒還耗神。」

  余清婉沒說話。

  蘇晚寧慢慢往前走,聲音也放得很慢:「我八歲起,就被當成蘇家嫡女來養。天不亮起來練功,上午學藥理,下午學陣法,晚上還要背那些繞口的族譜和姻親關係。到了宴席上,我要替父親應酬。笑要笑到什麼分寸,話要留幾分餘地,誰能親近,誰不能得罪,旁邊都有人看著。」

  她笑了一下,可那笑意很淡。

  「站哪兒,坐哪兒,先跟誰說話,後跟誰點頭,甚至多看誰一眼,都是規矩。」

  余清婉聽得怔住。

  蘇晚寧看向渠水,聲音輕了些:「那時候我真想找個沒人的角落坐著,誰也不用理,就安安靜靜喝一杯茶。」

  藥田那邊傳來翻土聲,鋤頭落進泥里的聲音很實,讓這個清晨多了幾分煙火氣。

  余清婉輕聲問:「原來你也不喜歡那些。」

  「不喜歡。」蘇晚寧答得很平靜,「但沒人問過我喜不喜歡。蘇家嫡女這四個字,不是我選的,是生下來就扣在頭上的。」

  她看著腳下濕潤的青苔,唇角微微揚了揚。

  「所以那年園會,我過去跟你說話,不全是因為我母親吩咐。我走過去的時候,看見你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不討好誰,也不防備誰。那一瞬間,我是真的羨慕。」

  余清婉眨了眨眼:「就因為這個?」

  「還有。」蘇晚寧偏頭看她,眼底終於有了些笑意,「你那時候咳嗽得厲害,我問你要不要去偏廳歇歇,你偏說這裡的風正好。我當時就覺得,這小姑娘看著病弱,脾氣倒挺犟。」

  余清婉沒忍住笑了。

  「那不是犟,是偏廳里人更多,更扎眼。」

  這一笑,把兩人之間那點說不清的生分沖淡了不少。

  晨風從水渠上掠過,帶著一點濕潤的涼意。余清婉笑完,心裡卻又泛起些感慨。

  「姐姐,其實我從來沒想過,咱們會有這麼一天。」

  她指了指腳下這條路。

  「在同一個地方,沿著同一條水渠,聊小時候的事。那時候你是京城最耀眼的蘇晚寧,試劍台連勝七場,十六歲就修出了月白氣機。京城那些同齡的女孩子,有人嫉妒你,有人崇拜你,也有人想跟你攀關係。」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我呢?我那時候連出門都嫌多。別說跟你比了,我連嫉妒你的資格都沒有。」

  蘇晚寧停下腳步。

  余清婉也跟著停住。

  蘇晚寧轉過身,認真看著她。

  「可現在是你在護著我。」

  余清婉一怔。

  蘇晚寧沒有移開視線,語氣不重,卻一句一句落得很穩。

  「療養中心的事,陣法的事,安保的事,還有佳佳的事。清婉,我回來的這些天,是你帶著我熟悉這裡,告訴我誰能信,誰要防。是你布陣、調度、堵漏洞,也是你把清溪谷里里外外撐起來。」

  余清婉嘴唇動了動,一時沒接上話。

  蘇晚寧繼續道:「你現在早不是那個躲在角落裡喝茶的小姑娘了。」

  這句話落下,余清婉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眼底也慢慢起了霧氣。可她到底沒有低頭,只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蘇晚寧。

  蘇晚寧沒逼她回應。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順著風傳回來。

  「小時候的事,早就過去了。」

  余清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晨光落在蘇晚寧肩頭,把她整個人照得很安靜。她走得不快,背脊卻始終挺直。明明是剛從險地里死裡逃生回來的人,此刻卻不像一株被風雨折彎的花,倒像一棵扎在深土裡的樹,枝葉受過傷,根卻還穩穩埋著。

  余清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蘇家園會。

  那時候,那個穿著月白色小襖的少女俯下身問她,要不要去偏廳歇歇。她當時只覺得蘇晚寧離自己很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裡的人。可此刻,看著蘇晚寧隨手拂開路邊垂下的柳條,她忽然覺得,那些遙遠的東西都被這一段水渠、一條青石路慢慢拉近了。

  「姐姐。」

  余清婉叫了一聲,快步跟上去,重新與她並肩。

  蘇晚寧側頭看她。

  余清婉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那點水霧被晨風吹散了些。

  「你說得對。」她聲音穩了許多,「我不是那個喝茶的小姑娘了。」

  蘇晚寧點了點頭,伸手在她手臂上按了一下。

  動作很短,隔著衣袖,余清婉卻覺得那隻手是溫熱的。

  療養中心的白牆灰瓦已經近在咫尺,牆頭上探出幾枝新抽的紫藤。晨光落在紫藤嫩葉上,葉脈薄得幾乎透亮。

  蘇晚寧看著那片生機,開口道:「清婉,咱們小時候,一個在光里,一個在影里。」

  余清婉偏頭看她。

  蘇晚寧也側過臉,兩人的目光在晨色中對上。

  「但現在,咱們都走在同一條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