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合上。
咔嗒一聲,像把蘇家那些爛帳,也一併扣死在了裡頭。
陸沉抬眼望向山路盡頭:「蘇家這回,算是徹底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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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寧站在車邊,臉色還白,話卻很清楚:「正統派還有人,只是線被人掐斷了。蘇懷安那邊,我爸媽那邊,還有幾條暗線,全被人按在原地。人還在,話送不出去。」
她掃過地上那些倒得東一片西一片的旁支高手,指尖隔著衣料,碰了碰貼身收著的玉牌殘粉。
「蘇文禮手裡攥著外面的傳訊口,試煉場那邊也有他的人。他現在最想做的,就是先把假消息撒出去。外頭那些人,真心護我的,想渾水摸魚的,一時都分不清。」
陸沉聽完,接了一句:「所以你還不能回蘇家。」
「不能。」
蘇晚寧答得很快。
「我一回去,蘇文禮就會把我拖進內鬥里。正統派要保我,旁支要扣我,謝家、洛家、王家也不會閒著。」
話到這兒,她停了停,那口氣壓在胸口,像怎麼吐都吐不乾淨。
「佳佳也會被扯進去。」
這句,才是真話。
陸沉聽懂了。
蘇晚寧低頭,指腹輕輕壓著那包玉牌殘粉。那是她熬過黑階三年的東西,也是她撐到今天的念想。
「我留在陸家。」
她頓了下,又改口:「留在清溪谷。」
陸沉問:「想好了?」
「嗯。」蘇晚寧望向山路深處,眼底那點亂慢慢沉下去,「我得先見佳佳,先把傷養起來,再把蘇文禮那張嘴堵上。等蘇家正統派能把斷掉的線接回來,我再談回去。」
陸沉沒有多問,只說:「行。」
蘇晚寧從車裡拿出衛星電話,指尖落在按鍵上。
那串號碼,她太熟了。熟到這些年一次沒撥過,手放上去,也能一個數字不差地按出來。
電話響了兩聲。
第三聲還沒走完,那邊接了。
「餵?」
蘇晚寧喉嚨像被什麼颳了一下。她把電話貼到耳邊,低低喊了一聲:「媽。」
那邊一下沒了聲。
短短一個字,像把三年的日夜全撬開了。
過了好一會兒,話筒里才傳來秦若嵐發顫的聲音:「寧寧?」
蘇晚寧眼圈瞬間紅了。她死死捏著衣角,指節一點點泛白,卻還是把聲音壓住了。
「媽,是我。」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話,只剩電流輕響,還有被強壓下去的呼吸聲。像是一出聲,這通電話就會碎掉。
蘇晚寧盯著腳邊的碎石,心跳一下接一下砸在胸口。她以為自己熬得夠硬,真到這一刻才明白,那些想念從來沒少過半分,只是被她咬牙壓在骨縫裡。
秦若嵐終於開了口:「真是你?寧寧,真是你?」
「是我。」蘇晚寧聲音很輕,卻沒散,「媽,我出來了。」
那邊的呼吸亂了。
秦若嵐像是把話筒攥到了嘴邊,話一股腦往外涌:「你出來了?你現在在哪兒?蘇文禮說你被陸沉劫走了,說鎖心台出事了,蘇家現在到處都在傳你——」
「我沒被劫。」
蘇晚寧打斷她。
這幾個字,她說得很慢。
「是陸沉救我出來的。」
電話那頭又靜了幾息。
片刻後,話筒里傳來一點窸窣聲,像有人把電話接了過去。隨後,一道男聲壓得很低。
「寧寧。」
蘇晚寧鼻尖一酸:「爸。」
蘇弘章那邊沉了許久。
沒有問她為什麼現在才聯繫,也沒有追著要她解釋這三年。他只問了一句:「傷重不重?」
蘇晚寧閉了下眼。
「沒事了,現在還能撐。」
秦若嵐的聲音從旁邊擠進來,哭腔已經壓不住:「寧寧……你是不是要去找佳佳?」
蘇晚寧偏頭望向陸沉。
陸沉點了下頭。
她把電話換到另一邊耳朵,壓下喉間那點哽意:「對。佳佳在清溪谷,我現在過去見她。」
她頓了頓,沒給父母插話的機會。
「爸,媽,你們先聽我說完。蘇文禮在試煉場動了不該動的東西。封血銅陣困過我,鎖魂針也用上了。謝家、洛家、王家都伸了手。」
她的語氣一點點沉下來。
「蘇家現在傳出來的任何消息,一條都別信。」
蘇弘章的氣息也跟著沉了下去:「我我曉得他在動手腳,只是沒料到他敢做到這份上。」
「他現在不是敢不敢。」
蘇晚寧唇角繃緊。
「他是在賭。賭蘇家弄清真相之前,能把我重新關回去,把陸沉扣住,再把佳佳拉進局裡。」
那邊靜了幾息。
秦若嵐低聲罵了句什麼,聽不清楚,像是壓在心口多年的恨,總算找著了出口。
蘇晚寧沒讓他們緩太久:「媽,我暫時不回蘇家。」
「寧寧——」
秦若嵐急了,聲音一下抬高。
「媽。」蘇晚寧把語氣放輕,可話沒退,「我回去,你們就得跟蘇文禮當場撕破臉。現在蘇家裡頭消息不通,誰能信,誰不能信,我也不能拿命去試。」
她垂了下眼。
「我留在清溪谷,反倒安全。」
隔了半拍,她又補了一句:「佳佳也在那兒。」
這話落下,秦若嵐那股急勁一下泄了。
話筒里只剩她不勻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蘇弘章才問:「陸沉在你旁邊?」
蘇晚寧把電話遞過去。
陸沉接過,貼到耳邊:「叔。」
蘇弘章停了一瞬,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到嘴邊,只剩一句:「多謝你,把晚寧救出來。」
「您不用謝。」
「該謝。」蘇弘章語氣不重,卻壓得住人,「我欠你一次。」
陸沉看了蘇晚寧一眼。
「叔,這不是人情債。」
他頓了頓。
「我去接的是佳佳的媽。」
電話那頭明顯沒了聲。
過了幾秒,蘇弘章才重新開口:「蘇家的事,我會查。蘇文禮敢派假使者攔路,就是不想讓晚寧站到正統派面前。」
「叔,先別動太快。」
那邊一頓。
陸沉的聲音依舊平:「他可能就等著你們亂。你們一動,他就能往外說,你們被我脅迫了,被晚寧騙了。」
他望向鎖心台方向,那邊紅光還在翻湧,隔著山嶺都透著躁。
「先查身邊的傳訊線,看看哪條還乾淨。把被他截斷的暗線撈出來,再把消息放出去。」
蘇弘章沉默了很久。
再開口時,語氣里多了點別的東西:「你小子,倒是壓得住場。」
陸沉道:「剛從黑階出來,不壓住點,活不到現在。」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嘆。
「行。晚寧暫留清溪谷,我認。蘇家這邊,我來想法子聯繫正統派。你們先護好孩子。」
「嗯。」
陸沉把電話還給蘇晚寧。
蘇晚寧剛接過來,秦若嵐的聲音就鑽了出來:「寧寧……」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像一根快斷的線。
「見到佳佳以後,替我跟她說一句,外祖母對不起她。」
蘇晚寧喉頭一熱,用力咽了下去,眼眶還是紅了。
「這些話,您以後自己跟她說。」
她吸了口氣。
「您跟爸保重身體。別急,也別亂。」
秦若嵐像還想再說,最後只剩一聲壓住的哽咽。
「寧寧,晚點我去見你們。」
蘇晚寧沒再接話。
她怕一開口,自己就撐不住。
通話結束,短促的提示音在山道上響了一下,很快散了。
蘇晚寧拿著電話,低頭望著屏幕上那串號碼。屏幕一點點暗下去,她吐出一口氣,再抬臉時,那點軟弱已經被她收回去了。
她轉身,目光落在地上那個中年男人身上。
「回去告訴蘇文禮。」
中年男人跪在那兒,臉色白得難看。他不敢動,也不敢不應。
蘇晚寧往前走了兩步,裙擺擦過地上的碎葉,聲音很輕。
「我不會回蘇家讓他審,也不會讓他碰我女兒。」
她盯著那人,字字咬清。
「他想要內鬥,我給他時間準備。」
「等我再回去,咱們就不是解釋了——是清帳。」
中年男人喉結滾了滾,半個字都擠不出來。
陸沉轉頭問周野:「路能繞嗎?」
周野已經讓人把那三輛黑車挪開:「能。南嶺舊道還能走,就是繞一點。」
「走。」
眾人重新上車。
這一次,車裡的氣氛變了。
蘇晚寧不再只是剛從黑階里被救出來的人。她活著,她開了口,她還站在陸沉身邊。
蘇文禮再想把她扣成「被劫走」,沒那麼容易。
蘇家那些藏在暗處的裂縫,也該一條條被人扒出來了。
車隊駛上南嶺舊道,兩側樹影飛快後退,山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潮濕的草木氣。
離清溪谷越近,蘇晚寧反倒越安靜。
陸沉偏頭瞧了她一眼:「怕?」
蘇晚寧沒有逞強。
「怕。」
她指尖搭在膝上,輕輕蜷了下。
「我怕佳佳見了我,不像我想的那樣。」
余清婉坐在旁邊,聲音放得輕:「姐姐,佳佳肯定會高興的。」
蘇晚寧垂著眼:「我不在她身邊太久了。」
她笑了下,笑意薄得快散。
「孩子長得快。四年前那么小,她根本記不得我。」
陸沉望著前面的路,沒有急著安慰。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她沒忘。」
蘇晚寧抬頭。
陸沉還是看著前路,話說得很實在:「她只知道,等的就是媽媽。」
蘇晚寧睫毛抖了一下。
她偏過臉,望向窗外,不再開口。
車隊繼續朝清溪谷趕。
身後,蘇家旁支那群人還倒在山道邊,短時間內追不上來。前頭山勢慢慢開闊,再過半個小時,就能上高速。
余清婉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掃過屏幕,臉色立刻變了。
陸沉轉頭:「怎麼了?」
余清婉抬起頭,聲音壓得很低:「周姨發來的。」
車裡幾個人都望向她。
余清婉捏著手機,喉嚨動了動。
「佳佳醒了。」
蘇晚寧呼吸停了一拍。
余清婉又把屏幕往下滑了一點。這次,她的聲音更輕。
「佳佳說……」
她抬眼看向蘇晚寧,眼圈也紅了。
「她聞到媽媽的味道了。」
車裡一下靜了。
連風聲都像遠了。
蘇晚寧怔在座位上,半天沒動。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手背上。
她低頭去擦,卻越擦越多。
陸沉望向前方山路,聲音沉下來。
「周野。」
前排周野立刻應聲:「在。」
「再快點。」
「明白。」
油門踩下去,車身猛地往前一送。
車隊衝出山道,朝清溪谷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