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深,清溪谷陣門開了一道縫。
越野車碾過碎石,車身顛了兩下,燈柱從竹叢上一掃而過。幾片竹葉被風帶下來,貼著前擋滑過去。
車停穩了。
蘇晚寧卻沒動。
她坐在後排,手放在膝上,指節白得沒多少血色。肩背繃得厲害,像一根撐到盡頭的弦,再多一點力道就要斷開。
從黑階出來,她沒在人前低過頭。
謝家、王家的人圍著,她沒退。假使者攔路,她也沒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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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清溪谷,到了佳佳跟前,她反倒連車門都拉不開。
她垂眼瞧著袖口那幾塊幹掉的血跡,肩後衣料還黏著傷口,鎖魂針留下的陰寒一絲絲往骨頭裡鑽。她這副樣子,佳佳會不會害怕?會不會站在遠處不敢過來?會不會……不認她了?
後視鏡里映出她的臉。
白得厲害,嘴唇也沒什麼顏色。
蘇晚寧抬起手,指尖碰到車門把手,又停住。
就在這時,內谷那邊傳來腳步聲。
先是沈素心壓著嗓子喊:「慢點兒,台階上有青苔,小祖宗你別摔著——」
後頭跟著一道脆生生的童音。
「爸爸回來了嗎?」
蘇晚寧呼吸停了半拍。
她慢慢轉過臉,望向車窗外。
石階上,一個小小的身影跑了下來。
佳佳穿著淺色小襖,衣擺被風掀起,兩個小髻扎得不太齊,髮帶也歪了一邊。她原本是衝著陸沉來的,一眼瞧見他,眼睛亮得像點了燈。
可剛跑到車前,她腳步一下剎住。
小姑娘站在離車三四步的地方,盯著後排車門。山風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她也沒抬手去撥。
蘇晚寧隔著車窗望著她,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佳佳往前挪了兩步,站到車門邊,仰著小臉,看著那扇被夜色壓暗的車窗。
陸沉低頭看她。
「佳佳。」
佳佳沒應。
她只是盯著後排,聲音很輕,小得像怕驚散了什麼。
「是媽媽嗎?」
蘇晚寧眼眶一下熱了。
陸沉沒有替她答。
他伸手,拉開車門。
車門打開的那一刻,車裡的冷氣裹著血腥味散了出來。
佳佳站在門口,和蘇晚寧對上了。
蘇晚寧也終於看清了她。
孩子比她想像中高了不少,臉頰還帶著軟乎乎的肉。眉眼已經長開了些,一雙眼睛乾淨透亮,像晴日裡的清泉水,一眼能望到底。
那裡面沒有陌生。
也沒有躲閃。
蘇晚寧嘴唇抖了抖。
「佳……」
只一個字,喉嚨就啞了。
佳佳站在門邊,怔怔地望了她一會兒。
下一刻,小姑娘踩上踏板,手腳並用地往車裡爬。動作快得很,沈素心在後頭「哎」了一聲,都沒能攔住。
「媽媽——」
佳佳整個人撲進車裡,一把抱住蘇晚寧的腰。
那一下力道不重,卻把蘇晚寧撞得僵在原地。她兩隻手懸著,一時不知該往哪兒放。
她怕身上的血氣沾到孩子,怕鎖魂針的殘煞還沒散乾淨,更怕自己一用力,就把懷裡這小小的一團弄疼了。
可佳佳抱得很緊。
小臉埋在她懷裡,聲音隔著衣料傳出來,悶悶的,帶著委屈,也帶著篤定。
「媽媽,你可回來了。」
蘇晚寧低下頭。
眼淚掉在佳佳發頂上。
「嗯。」
她嗓音抖得不像話。
「媽媽回來了。」
佳佳從她懷裡抬起臉,伸出小手摸她的臉。孩子的手很暖,軟軟的掌心貼上來的時候,蘇晚寧身上那些硬撐出來的東西,像被人輕輕撥開了一道口子。
疼還是疼。
可不再是一個人扛著的疼。
佳佳的手摸到她臉側那道擦傷,又順著往下,停在她肩後衣料透出的血印旁邊。
小姑娘的眉頭一下皺起來。
「媽媽,你受傷了?」
蘇晚寧搖頭。
在蘇家不能喊疼,在鎖心台不能喊疼,出了黑階,她也沒跟誰說過一句疼。可對著佳佳,她連一句「沒事」都說得發澀。
佳佳根本沒等她答。
她一隻手按在蘇晚寧肩側,另一隻手還死死抱著她不放。
下一息,柔白的光從佳佳掌心裡亮起來。
那光很乾淨,不刺人,像春水一點點滲進乾裂的土裡。沒有猛烈的衝勁兒,卻天然貼著蘇晚寧的氣脈往裡走。
蘇晚寧身子一顫。
肩後那些鎖魂針殘餘的陰寒,被白光一碰,竟緩緩退開。體內亂成一團的月白氣機,也像尋到了歸路,順著那點暖意慢慢流轉。
她和佳佳,血脈同源。
旁人的靈力落進來,總要先撞一撞、磨一磨。可佳佳這道氣不一樣,它像本來就該在那裡。
蘇晚寧經脈里那些閉死的傷處,自己讓開了一條窄縫。疼痛還纏著,可那股貼骨的涼,被軟暖的白光一點點裹住。
蘇晚寧低頭看她。
「佳佳,收起來。」
她努力把話說得輕些。
「媽媽沒事。」
佳佳搖頭。
眼淚蓄在眼眶裡,硬是一滴沒掉下來。
「騙人。」
她又把臉貼回蘇晚寧懷裡,聲音小小的。
「媽媽身上好疼。」
蘇晚寧心口狠狠酸了一下。
這一刻,她才明白,佳佳不是單單瞧見了傷。
這孩子摸到了她身上那些壓不住的疼。
佳佳從小就有這樣的本事,能尋到人身上哪處在痛,哪處還藏著不肯說出口的傷。她撐了一路,旁人只覺得她臉色難看,可到了佳佳這兒,那些舊傷新傷都藏不住,像夜裡的燈,一盞一盞亮在她身上。
孩子不問。
孩子只是抱住她。
白光鋪在車廂里,映得蘇晚寧慘白的臉終於有了一點血氣,也映得佳佳睫毛上的淚珠亮晶晶的。
陸沉站在車外,沒有進去。
他一隻手扶著車門邊,手背青筋浮起。
沈素心和余清婉走到他身旁,兩個人都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沈素心才壓低聲音。
「這孩子比上回見,又深了。」
陸沉喉結動了下。
「同源。」
他望著車裡的母女,嗓音低低的。
「別人的氣要慢慢化,佳佳能直接貼進去。」
話到這兒,他目光落在蘇晚寧肩後那片血跡上。
「晚寧扛太久了。」
沈素心抿住唇,沒再接話。
車裡,蘇晚寧終於慢慢抬起胳膊,把佳佳攬進懷裡。
她抱得很輕,像抱著一團怕碎的雲。
「佳佳。」
「嗯。」
「媽媽對不起你。」
佳佳仰起小臉,眼裡還掛著水,卻使勁搖頭。
「爸爸說了,不是媽媽不要佳佳。」
蘇晚寧怔住。
佳佳吸了吸鼻子,一板一眼地補上。
「爸爸說,媽媽去打壞人了。」
「媽媽回不來,是因為壞人把路堵住了。」
蘇晚寧轉頭望向車外。
陸沉站在那裡,沒有躲,也沒有多說。夜色壓在他肩上,他整個人安安靜靜的,卻像替她守了很多年。
蘇晚寧眼淚一下滾下來。
她一直怕。
怕她不在的這些年,佳佳心裡會空出一個洞;怕孩子怨她,問她為什麼不回來;更怕有一天,佳佳已經學會不需要媽媽了。
可陸沉替她守住了那個位置。
他沒讓孩子覺得自己被丟下,也沒把那些腌臢事講給孩子聽。他只是用孩子能懂的話,告訴她——媽媽不是不要你,媽媽是在回家的路上,被壞人攔住了。
蘇晚寧把佳佳抱得緊了一點。
「媽媽以後不走了。」
佳佳立刻抬頭。
「真的?」
「真的。」
「壞人再來呢?」
蘇晚寧低頭看她。她臉色還是白的,眸底卻一點點亮了起來。
「那媽媽就跟爸爸一起,把壞人打回去。」
佳佳眨了眨眼,又小聲問:「那佳佳能幫忙嗎?」
蘇晚寧還沒來得及開口,陸沉已經在車外接了話。
「能。」
沈素心立刻斜了他一眼。
陸沉停了半息,又補了一句:「但得聽奶奶和清婉姨的話。」
他看著佳佳,語氣認真。
「不亂跑,不亂用能力,不偷偷進陣。」
佳佳嘴巴一扁。
「我沒偷偷。」
陸沉挑了下眉:「上個月,後山藥圃那個小陣,是誰開的?」
佳佳立馬把臉扭開,整個人鑽進蘇晚寧懷裡。
「不是我。」
余清婉抱著一卷陣圖走過來,剛好接上這句。
「小陣自己開的?」
佳佳的聲音更小了。
「可能是風吹開的。」
沈素心沒忍住,笑出了聲。
蘇晚寧低頭望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嘴角也輕輕彎了下。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多久沒這樣笑過,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撐給誰看的,就是孩子窩在懷裡耍賴那一瞬,心底自己冒出一點熱乎氣。
白光還在流轉。
蘇晚寧肩後的血漸漸止住,鎖魂針留下的黑線被逼到皮下,凝成幾顆細小的黑點。
沈素心的臉色當即嚴肅起來。
「不能拖了,回內院拔針。」
佳佳馬上抬頭。
「會疼嗎?」
沈素心聲音放軟了些。
「一點點,放心,姨輕點。」
佳佳立刻抱住蘇晚寧。
「那我陪著媽媽。」
蘇晚寧剛要拒絕,陸沉已經彎下腰,把佳佳歪掉的髮帶扶正。
「你在外間等,好不好?」
佳佳皺著小臉,舉起一隻手,像是在跟大人談條件。
「我就在外頭坐著。」
她仰臉看著蘇晚寧。
「媽媽疼了就喊我。」
蘇晚寧喉嚨發緊。
「媽媽不喊。」
佳佳卻認真起來,一字一句地說:「媽媽疼了,也可以喊的。」
這話一落,沈素心別過臉去。
余清婉垂下眼,指尖停在陣圖邊沿,半天沒動。
蘇晚寧望著佳佳。
許久,她點了點頭。
「好。」
她嗓音很輕。
「疼了就喊你。」
佳佳這才鬆了一口氣。
她從蘇晚寧懷裡退開一點,可小手還揪著她的袖口不放,像怕一鬆手,人又會不見。
陸沉伸手扶蘇晚寧下車。
蘇晚寧把手遞過去,佳佳立刻抓住她另一隻手。
夜風從內谷吹來,帶著草木清氣。蘇晚寧站在車旁,抬眼望去,谷里燈火一片。守谷的隊員站在路邊,遠遠朝她躬身。後山舊院的燈也亮著,昏黃溫暖,像從來沒熄過。
困在黑階那幾年,她以為自己早就沒有歸處了。
可現在,佳佳牽著她一隻手,陸沉站在她另一邊,沈素心和余清婉都在旁邊等著。
這裡不是避難的地方。
這裡是家。
三個人站在清溪谷的燈下。
這是他們頭一回,真正站在一處。
蘇晚寧剛邁出第二步,肩後皮下那顆黑點被佳佳的白光逼了出來。
一枚細得像髮絲的殘針,從傷口邊沿浮起,輕輕落到地上。
沒有聲響。
可針尖觸地那一瞬,針身上冒出一縷黑氣。黑氣扭了兩下,凝成一道淡得幾乎要散開的血紋。
蘇晚寧臉色一白。
陸沉俯身,青氣一攔,將那枚殘針封在離地三寸的位置。
余清婉只掃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針不對。」
沈素心立刻靠近。
「哪兒不對?」
余清婉盯著那道快要散開的血紋,牙關繃緊。
「回訊紋。」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
「針里藏了傳訊的東西。」
院前一下安靜下來。
佳佳還不懂這話意味著什麼,只下意識把蘇晚寧的手抓得更緊。
陸沉站直身子,目光越過陣門,落向谷外深沉的夜色。
山風掠過陣燈。
最外層護谷陣紋無聲亮起一線。
有人在找這枚針。
也已經找到了她回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