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水台舊營的石門在身後合攏。
最後一縷青光被石縫吞沒時，遠處廢水道里傳來細碎的摩擦聲，像潮濕的指甲刮過石壁，一下接一下。隔著重重的黑暗傳來，聽不清遠近，後頸卻一陣陣發涼。
蘇晚寧沒回頭。
她留在另一條廢水道里的假血氣已經飄遠了，那縷氣息很淡，混著鎖魂針殘意，像傷口裡漏出來的一點血腥。
尋常人察覺不到，黑霧卻一定會追。那東西靠血認路，尤其認蘇家嫡脈的血。
陸沉走在前面半步，掌心青氣壓著舊地圖："能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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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晚寧臉色還白著，肩頭傷口被衣料磨得發疼，沒有逞強："不好說。核心被蘇文禮強行驚動後，黑霧比之前敏銳。一旦發現氣息不對，很快會折回來。"
陸沉點頭："那咱就不走正路。"
兩人沿斷水台舊路往前，鎖心台方向還在震。
地脈深處不時傳來沉悶迴響，像有什麼龐然大物在地下翻身。裂縫裡偶爾鑽出幾聲似哭似笑的雜音，短促、尖細，貼著耳膜擦過去。
蘇文禮動了核心，黑階里的陣路已經亂了。洛家折路殘陣被黑霧衝散，許多路標失了準頭。
有些通道看似直行，走進去卻繞回原處；有些石壁明明封死，陸沉以青氣探過去，反而能摸到陸家舊紋。
這裡從來不只是蘇家的試煉場。至少地下這些舊路不是。三大世家占了西麓多年，能用的只是表層血紋和幾處入口。
真正埋在地脈深處的陸家舊營、舊倉、舊門，仍然認陸家血。也正因如此，蘇文禮才急著拿蘇晚寧開鎖心台核心。
他想借蘇家嫡脈的血，逼陸家舊門開。可門不是人，血潑上去，不代表它就會認賊作主。
青紋井很快到了。
井沿半塌，黑苔被陸沉先前清過一圈，露出幾道殘缺青紋。井底早已乾涸，只剩潮冷水汽，一眼望下去，像一隻空了很多年的眼。
蘇晚寧站在井邊閉眼感知。
陸沉沒有催。片刻後她抬手，月白氣機從指尖散開，沿著井沿一寸寸鋪過去。光很淡，像月色落在舊石上，原本肉眼看不見的細紋漸漸顯出輪廓。
"下面還有一層。"她睜開眼，看向井底偏左的位置，"井底不是封死，是被折進去了。"
陸沉明白她的意思。入口不在表面。若不懂這裡的舊陣，只會以為井底是一整塊死石。蘇家找不到，王家挖不開，洛家就算看見，也未必有膽子強破。
他躍入井底，掌心按在蘇晚寧指出的位置。
青氣流入石面，井底沒有立刻打開，井壁先震了一下。
殘缺青紋一枚接一枚亮起，光線繞過井壁，最後匯聚到陸沉掌下。石面上浮出一道極淺的血槽。
陸沉劃破指尖，血滴落進去，青紋顏色漸深。井壁里傳出一道斷續的舊聲：
"陸氏西麓守門營，第三哨。深倉封存。驗血。驗心。"
陸沉眉頭輕動。還要驗心？
下一刻，井壁上的青光散開，化成一片模糊影子。
黑暗裡，一個小女孩站在那裡，手腕戴著玉鐲，仰頭看他："爸爸。"
佳佳？蘇晚寧臉色變了。
陸沉卻沒有動。這不是黑霧——黑霧學人說話時，聲音里藏著貪意和惡氣，像針往人心裡鑽。
眼前這道影子很安靜，沒有引誘，也沒有逼迫。它只是在問：進倉之人，為什麼取物？
光影里的孩子輕聲問："爸爸，你要拿這些東西做什麼？"
陸沉看著她，過了片刻："帶你媽媽回家。"
井壁輕輕一震。孩子又問："還有呢？"
陸沉道："修清溪谷，護住你，護住奶奶，也護住那些把命交到谷里的人。"
光影安靜片刻，再開口時聲音更輕："那你會把我放進陣里嗎？"
陸沉沒有停頓："不會。"
他看著那道影子，一字一句道，"我取陸家的東西，是為了讓她永遠不用進陣。"
井壁青紋徹底亮起。孩子的影子慢慢散去，那道舊聲再次響起："驗心過。陸家血，准入。"
井底石面向兩側裂開，一條狹窄石階露了出來。
蘇晚寧躍下井底落在陸沉身旁，看著光影消失的位置，許久才低聲問："舊營知道佳佳？"
陸沉搖頭："它不知道佳佳。"
蘇晚寧看向他。
陸沉道："它照出來的，是我心裡最不能被利用的人。"
蘇晚寧沒有再問。她聽懂了。舊營驗的不是忠心，也不是漂亮話，它驗的是取物之人的底線。
若陸沉心裡有一絲把佳佳當鑰匙、當籌碼、當陸家復興工具的念頭，這座深倉都不會開。也正因為沒有，他才有資格進去。
兩人沿石階向下。
深倉不大，比斷水台舊營還小一些，四壁乾燥，沒有腐朽氣，反倒有淡淡玉石溫意。
正中擺著三隻石箱，靠牆是一排矮架，架上蒙著厚灰。角落裡還有一座小陣盤，陣盤中央嵌著一枚快要耗盡的靈石。
陸沉沒有急著取物。他先繞著深倉走了一圈，確認陣紋完整，也沒有外人動過的痕跡，這才打開第一隻石箱。
箱中只有一枚戒指。
通體烏青，不像金玉，倒像沉在水底多年的舊鐵，戒面上刻著一道細細青紋，邊緣有裂，卻沒有斷。
陸沉剛拿起來，體內青氣便被牽動。
蘇晚寧看了一眼，眸色凝住："納物戒。"
陸沉問："能收東西？"
"能。"蘇晚寧道，"空間法器。現在世家裡也不多，大多只在核心人物手上。"
陸沉以青氣探入，戒指上的陸家舊印亮了一瞬，沒有排斥。
裡面的空間不大，約莫幾個立方，不能裝活物，邊緣也有幾處不穩的裂紋，日後需要靈石溫養。
但對現在的他們來說已經足夠——有了這枚戒指，深倉里的關鍵物件可以帶走，路上也不用背太多東西暴露蹤跡。
陸沉把戒指戴到左手，青氣一繞，戒面上的舊紋慢慢隱去。
第二隻石箱裡是一小箱靈石碎塊。
品質不算頂級，有些已經裂開，可石心裡還封著溫潤靈氣。
對清溪谷來說，這些卻能救急：後山舊院的溫養陣要靈石，枯藥圃要恢復也要靈石，內谷護陣、余清婉的分層陣法、佳佳日後養氣的玉台，全都缺穩定靈氣。
陸沉摸過那些靈石碎塊，眉間壓著的沉意鬆了些。
蘇晚寧看出來了："想到清溪谷了？"
"嗯。"陸沉把靈石收入納物戒，"這些能撐一陣。"
第三隻石箱打開時，裡面先露出來的是幾卷陣圖和三隻藥瓶。
陣圖用特殊獸皮捲成，邊緣泛黃，卻沒有腐爛。
第一卷是西麓舊路圖，比周老給他的地圖更細，斷水台、青紋井、斷燈哨、北側舊門都在上面，連幾處已經塌陷的暗道也有標註。
第二卷是舊營陣眼圖，陸沉看得很慢——這張圖不止標出舊營位置，還標了各處陣眼與地脈之間的連接，若能帶回清溪谷交給余清婉，她一定能從裡面推演出不少東西。
第三卷殘缺嚴重，只剩半幅，圖上畫著一枚長釘狀器物，器物下方只剩兩個字：鎮門。
陸沉的目光停住，蘇晚寧也看見了，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這半幅殘圖，很可能與鎮門釘有關。
藥瓶共有三隻：兩瓶續脈散，一瓶清煞丹。
續脈散能修補受損經脈。清煞丹可清鎖紋、墳煞、黑霧侵蝕一類陰邪殘氣，若以後清溪谷再對上謝家、王家，這東西價值不小。
陸沉本想合上石箱，指尖卻碰到箱底一處暗扣。
咔的一聲輕響，石箱底層向內陷開，露出一隻薄薄的青木匣。匣子不大，表面沒有金玉裝飾，只刻著一個古篆"醫"字。
陸沉動作停住。
蘇晚寧低聲道："陸家的醫門傳承？"
陸沉點點頭，他伸手拂去木匣上的灰，青木匣似乎感應到他的血氣，匣蓋自行鬆開。
裡面放著四卷薄冊、一枚火紋玉簡、一隻小小的銅爐印。薄冊保存得很好，紙頁泛青，摸上去不像尋常紙張，反倒像某種草木纖維煉過的藥紙。
第一卷，《陸氏醫門總綱》。第二卷，《辨煞入脈篇》。第三卷，《草木火候錄》。第四卷，《小爐丹方殘卷》。
陸沉翻開第一頁，只看了幾行，目光便沉了下去。
這不是尋常醫書。陸家醫門講的不是單純治傷，也不是世俗藥方。
《總綱》里寫的是陸家青氣與人體經脈、血氣、生機之間的關係——哪些傷能以青氣續，哪些傷不能強續，哪些病症看似虛弱實則是煞氣入脈，若一味補生機，只會把邪氣也養大。
這些東西正好補上了陸沉最大的短板。
他有九轉訣，有陸家血，也有遠超同境的生機掌控。
可他過去治人，多靠本能和強行續命，能救急，卻不夠細。一旦遇到蘇晚寧這種鎖魂針、黑霧、血脈反噬纏在一起的傷勢，單憑青氣硬壓，很容易留下後患。
而這幾卷醫門傳承，像是把那條缺了半截的路補上了。
蘇晚寧也看見了上面的內容，輕聲道："這比續脈散更重要。"
陸沉點頭，繼續翻。
翻到《草木火候錄》時，裡面記的是藥材辨性、靈植炮製、藥火控制，還有如何把陸家青氣引入藥液，讓藥性不散、不沖、不逆。
再往後看，《小爐丹方殘卷》里記著幾種基礎丹藥和藥散：續脈散、清煞丹、養元膏、回春小丸、定脈液。每一方後面都標著火候、藥性衝突、成丹失敗後的氣味變化，甚至還寫了幾種替代藥材。
陸沉看到這裡，才真正明白這幾卷薄冊的分量。
有了它們，清溪谷不只是多了幾瓶現成丹藥，而是多了一條能自己煉藥、自己養傷、自己培養醫門根基的路。
枯藥圃里的靈植不必再只靠沈素心憑經驗分辨，後山診室也不用每次遇到煞傷都被動耗藥，就連佳佳的天生治療能力，以後也能有更穩妥的引導方法。
蘇晚寧看向陸沉："陸家當年，不只是守門。"
陸沉合上薄冊："還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