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轉頭看向周老：「我該去鎖心台了。」
周老沒有馬上應口。
他走到牆邊，在石壁上按了三下，隔壁石門緩緩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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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清婉靠坐在石榻上，肩上裹著布，臉上沒什麼血色。
陳樹胸前纏著繃帶，半跪在地上，正一點點給蘇臨餵水。蘇臨還在昏迷著，氣息弱，但命算保住了。
余清婉感覺到視線，抬頭就看見陸沉站在那兒，先鬆了口氣，撐著身子要站起來。
陸沉隔著石門說：「你別動。」
余清婉咬牙：「我跟你去。」
「你現在還去不了。」
「我能。」
陸沉指了指她肩頭：「你手在抖。」
余清婉一愣，低頭才看見自己垂在身側的右手一直在顫。
剛才死局裡她硬撐著畫護紋，又被墳氣擊中肩骨，現在別說破陣，一張完整符紙都未必畫得出來。
陳樹抬頭，嗓子啞得厲害：「陸先生，我能帶路。」
陸沉看他：「你走不到鎖心台。」
陳樹眼眶通紅：「可小姐還在裡面。」
陸沉說：「所以你更不能死。蘇文禮那一派做過什麼，誰逼她進試煉場，誰截斷救援，誰想讓她死在黑階，都需要有人作證。」
陳樹喉嚨哽住，再說不出話。
余清婉盯著陸沉，她清楚這個人已經拿定主意了。再勸沒有用。
「你一個人進去，太危險。」聲音壓得很低。
陸沉沉默了一下：「我不是一個人。」
余清婉抬眼。
陸沉把暖白玉牌貼身收好：「陸家的東西，跟我一起去。」
周老嘆了口氣：「話說得挺體面，其實就是誰也勸不住。」
陸沉看他：「你能再出手嗎？」
周老搖頭：「剛才那一下，已經越線了。」
他看了眼案上的石牌，「我是驗令人，能借舊石牌開一次舊門，救一次該救的人。要再插手鎖心台，謝、洛、王、蘇幾家馬上會把事情捅到世家聯合會。到時候不止我，周家也得被拖進去。」
陸沉聽明白了。周老救他，靠的是舊約，是陸家舊門殘留的一線規矩。
鎖心台深處的路，只能他自己走。
周老從案下取出一隻薄木盒，裡頭幾張符籙，紙都泛黃了，邊角磨得厲害。
「這些符不是殺敵用的。」他一張張推過來，「匿息符，遮你半炷香的功夫。破障符，開一次被洛家殘陣摺疊過的路。定魂符，蘇家那娃子要是被鎖魂針釘住了，可以先穩她一口心神。」
最後展開一張舊紙，上頭是幅簡略地圖。西麓舊營、斷水台、青紋井、鎖心台外側暗門，還有一條繞過王家主墳陣的細線，像舊時代留下的逃生路。
周老指向地圖：「西麓試煉場以前不是現在這樣。這兒曾有陸家守門營。你曾祖父說過，陸家當年在裡面留過幾處東西，不一定都還在，但凡能找到一兩處，也許就能用。」
陸沉盯著「青紋井」三個字。「陸家守門營？」
周老看著他：「你還沒發現嗎？」
石室靜了一瞬。周老緩緩開口：「洛家、謝家、王家、蘇家，都不是西麓最早的主人。」
這句話落下去，隔壁余清婉連呼吸都屏住了。
周老沒深說，點到即止：「有些事，等你走到鎖心台，自然會看見。」
陸沉收好地圖。
余清婉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周老，周老轉交過來，是一小撮玉粉，用布包得很緊。
陸沉認得——佳佳給他的小玉牌上刮下來的，先前破洛家鏡陣時用過一點，剩下的不多。
余清婉隔著石門說：「黑階會騙人，洛家的陣會改路。看不清的時候就用這個，佳佳養過的玉，能讓假路露一點真形。」
陸沉收進懷裡：「好。」
陳樹扶著牆站起來，艱難開口：「鎖心台外有三道門。蘇文禮的人要封小姐，一定走中門，因為最近。但小姐當年最熟的是左側水門。她若能留痕，應該會留在那兒。」
陸沉點頭：「記住了。」
蘇臨在昏迷中咳了一聲，像想說什麼，沒能醒。
周老替他把住脈息：「蘇臨知道的，我來問。後面的事你不用操心。」
余清婉看著陸沉：「一定把蘇姐姐帶回來。」
陸沉對她點了下頭，轉身朝石室出口走去。出口很窄，外面一條向下的舊石道，盡頭透著黑紅色的光——鎖心台方向。
周老在身後開口：「陸沉。」
陸沉停步。「你曾祖父當年留下這個匣子時，還說過一句話。」
陸沉沒回頭：「他說什麼？」
周老看著他背影：「他說，陸家後人若只想復仇，就別把下冊給他。」
石道里的風帶過來血腥氣。周老繼續道：「九轉訣下冊修死。心若只剩仇，死氣入爐，人會先變成刀，再變成鬼。」
陸沉低頭看了看右手，青氣安靜流轉，那一線灰白藏在深處，不動時幾乎看不出來。
片刻後他開口：「我會報仇。」
周老沒接話。陸沉接著說：「但我不是為了報仇才來的。」
他抬眼看向石道盡頭，「我是來接人回家的。」
周老終於踏實了。「去吧。舊路難走，但你既然來了，它總該認一認你。」
陸沉邁入石道，身影被黑紅色的光一點點吞沒。
周老站在原地等到腳步聲徹底消失，才回到案前合上黑木匣。
隔壁石室里，余清婉低聲問：「周老，他一個人真能到鎖心台嗎？」
周老看向牆上的殘盤，代表鎖心台的光點還在閃，另一道青色光點正沿著地圖上那條幾乎沒人知道的暗線向深處移動。
周老看了很久：「幾十年前，有人讓我等一個能讓陸家青紋再亮起來的人。現在他來了。」
余清婉攥緊半片洛家銅葉。
周老拿起石牌：「我們也該走了。」
陳樹一怔：「去哪？」
「送你們出去。」
余清婉臉色一變：「那陸沉後路怎麼辦？」
周老看向石室外的黑暗：「他的後路不在我們這裡。」
石牌上的青紋亮了，「在陸家自己留下的舊路里。」
石門緩緩合攏。
舊石道深處，陸沉獨自往前走。步子不快，後腰傷口每一步都扯著疼，但氣息沒亂。
他取出地圖看了一眼「青紋井」的位置，又抬頭望向遠處黑紅色光最濃的地方——鎖心台。
蘇晚寧在那兒。謝、洛、王、蘇文禮一派的局也在那兒。
陸沉收好地圖，掌心的青氣亮起來，一縷灰白氣線在青色深處一閃又隱去。
他低聲道：「等我。」
不知道是說給蘇晚寧，還是說給清溪谷里等著媽媽回家的佳佳。
下一刻他踏入黑暗，石壁兩側沉寂多年的青色舊紋像被腳步喚醒，輕輕亮了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