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踏入第三層後,總覺得氣機差了一截。
不是他練錯了。
是九轉訣從一開始就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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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過去所得上冊,主在生機。
以真氣續命,以針法護脈,以藥力養元。救佳佳,救周桂英,救黑水坳那些孩子,護住沈素心、魏虎、高兵,他用的都是「生」。
他一直以為,九轉訣是醫武同源。
醫在前,武在後。
救人在前,殺敵在後。
可玉牌里的下冊,把這層認知當場劈開。
所謂九轉,不是把生機推到極致。
而是生死同爐。
生氣能護住將熄的火,死氣能斬斷必殺的局。生不是軟,死也不是邪。真正的九轉,是知道什麼時候留一線,什麼時候斬乾淨。
陸沉的心神沉入玉牌深處。
一條青色氣線在經脈中運行。
起初,它與陸沉熟悉的路線完全一致,從丹田出,過膻中,入臂脈,歸掌心,是典型的生機運轉。
可到了第三轉盡頭,路線變了。
氣線沒有繼續外散,而是沉入脊骨,繞過傷門,轉入腰後幾處極冷的死穴,再從死穴中抽出一縷灰白氣機,與青色生機並行。
一青,一灰。
不是相衝。
像兩柄刀。
一道護內,一道斬外。
陸沉心頭震動。
鎮血釘、墳土、鎖紋、鏡寒,這些東西針對的從來不是普通經脈,而是陸家血脈。它們用「死」鎖他的「生」。
只修生,便會被死局克住。
只有生死同爐,才能把死局反煉成刀。
玉牌中,後續文字繼續浮現。
下冊末尾附了三式行氣法。
第一式,截死線。
以生氣護心脈,以死氣斷外邪,專破鎖魂、鎮血、墳煞一類入體之術。
第二式,開歸門。
以傷處為門,不再強行堵死傷口,而是引邪入爐,反以九轉真氣煉掉殘毒、舊釘、陰火。
第三式,殺局。
不為殺一人。
而是斬陣眼,斷氣脈,破一整座為殺人而設的局。
殺局。
這兩個字落入心神,像專門為鎖心台準備。
周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你曾祖父說過,陸家傳承若完整落到外人手裡,陸家就真的完了。所以當年陸家被圍前,九轉訣被一分為二。」
「上冊散入俗世,讓陸家血脈即便沒了族地,也能靠醫武火種活下去。」
「下冊封在西麓,留給能走到血門前的後人。」
周老看著陸沉。
「能來這裡,說明你不是被人養出來的傀儡。」
「能讓血門亮青紋,說明你身上的陸家血沒有斷。」
「能走到黑階後段,說明你不是靠別人抬進來的廢物。」
陸沉睜開眼,掌心壓著玉牌,眸底青芒一閃而過。
「那枚丹藥呢?」
「歸元清血丹。」周老道,「治舊傷,清殘毒,理斷脈。它不會讓人憑空漲修為,只是把你本該有、卻被鎮血釘、墳土、鎖紋壓亂的氣機重新理順。」
陸沉看向那枚淡青色丹藥。
周老補了一句:「它只能幫你撐過這一關。九轉訣下冊補的是路,不是讓你立刻天下無敵。」
陸沉扯了下嘴角。
「我沒想天下無敵。」
他低頭看著玉牌,語氣很輕。
「我只想把人帶出來。」
周老盯著他:「為了蘇家的娃子,你能走到哪一步?」
陸沉沒有猶豫。
「她是佳佳的母親。」
「只是這樣?」
陸沉沉默下來。
他想起佳佳握著玉鐲,問夢裡的漂亮阿姨是不是媽媽。
想起斷簪殘影里,蘇晚寧讓他先護住佳佳。
想起黑階幻境中,那個女人曾想為他作證,卻被人用孩子堵住了嘴。
還有那一句——她只是我們的女兒。
陸沉低聲道:「也是這些年,唯一一個在我被所有人推下去時,曾想伸手的人。」
周老沒說話。
陸沉抬頭。
「她有沒有來得及伸到我面前,是一回事。」
「她伸沒伸過,是另一回事。」
周老看了他很久,終於笑了一下。
這一次,不帶諷意。
「你比我想的,更像陸家人。」
陸沉沒有接話。
他拿起歸元清血丹,捏碎外層玉殼。
丹藥入口,沒有熾烈藥力,也沒有濃郁香氣,像一口溫水滑入喉間。
藥力不急。
先入心脈,再過丹田,最後沿四肢百骸緩緩鋪開。
陸沉閉上眼。
下一息,痛意徹底炸開。
不是減輕。
是所有被強行壓住的舊傷,一起醒了過來。
鎮血釘殘留的陰寒。
黑水坳引魂燈留下的屍氣。
清溪谷守夜戰壓入體內的蠱邪。
剛才黑釘釘入後腰的墳煞。
謝家舊令留下的鎖紋。
洛家殘陣鑽進經脈的鏡寒。
所有東西都被歸元清血丹從暗處逼出,沿經脈一寸寸往丹田涌。
陸沉額頭冷汗滾落,手背青筋繃起。
周老坐在一旁,沒有插手。
這一步,旁人幫不了。
能不能把下冊接上,能不能把舊傷清出來,能不能讓生死二氣同爐,只能看陸沉自己。
後腰傷口滲出黑血。
那枚黑釘雖不在體內,釘意卻還在,像一條細蛇死死纏住腰脈。
若按上冊法門,陸沉會用生氣去沖,用銀針去封,用藥力去養。
這一次,他沒有堵。
他照著下冊第一式,先護心脈,再放開傷門。
黑色釘意像找到缺口,猛地沖向丹田。
周老指尖一動,差點按上石牌。
可他忍住了。
陸沉丹田深處,一縷青氣亮起。
青氣沒有硬撞,而是繞開黑色釘意,護住核心。與此同時,一線灰白氣機從腰後死穴中生出,像一柄無聲短刀,從側面切入。
黑色釘意一滯。
灰白氣機一轉。
斷。
陸沉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石榻旁,發出滋滋輕響,把地面腐蝕出一片暗痕。
周老眼底終於起了波瀾。
「第一次行下冊,就敢開傷門引邪入爐……」
他低聲罵道:「跟你曾祖父一個德性。」
陸沉已經聽不見。
生氣護命。
死氣斷局。
生氣不散,死氣不亂。
一轉,護心。
二轉,清血。
三轉,理脈。
四轉,入爐。
破碎的九轉真氣在丹田裡重新聚攏。
不再只有青色。
青色深處,多了一線灰白。
那灰白不陰冷,也不邪異。
它沉靜,鋒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石室外,坍塌聲斷斷續續傳來。
鎖心台方向的氣機仍在波動。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第三個時辰將盡,陸沉睜開眼。
燈火沒變。
可周老知道,陸沉變了。
先前的陸沉像一柄帶血的刀,鋒利,狠,殺意壓在骨頭裡,一旦出手便要見血。
現在仍有鋒芒。
只是鋒芒被收得更深。
他坐在那裡,氣息不外泄,丹田不躁動,連右掌黑痕都安靜了許多。
陸沉抬起右手。
青色真氣沿掌紋流出,清透勻淨。
隨後,青色深處浮出一線灰白。
他屈指一彈。
氣線穿過案上的燈盞。
火苗不動。
燈芯無聲斷成兩截。
斷口平整如削。
周老盯著燈芯,許久才吐出四個字。
「九轉第四層。」
陸沉握了握手。
經脈仍疼,後腰傷口也沒有完全癒合。
可那種被人截斷河流、壓住血脈的滯澀感消失了。
九轉真氣終於有了完整路徑。
生機能救。
死氣能斷。
陸沉抬眼,看向鎖心台的方向。
該去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