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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舊燈不滅,周老守匣

  陸沉醒來的第一瞬,後腰像被燒紅的鐵釘重新紮了一遍。

  他沒有立刻起身。

  石室低矮,燈油味很淡,卻乾淨得不像黑階。沒有墳土的腥氣,沒有血鎖的陰寒,只有一盞舊燈在案上燒著,火苗細小,卻把四面石壁照得安靜。

  這種安靜不對。

  他最後的記憶,還停在裂谷死局裡。

  謝家的舊令壓住他的血脈,洛家的陣針封死退路,王家的黑釘扎進舊傷。他差一點逆轉九轉訣,把自己逼到經脈盡廢的邊緣。

  可現在,他還活著。

  陸沉動了動手指,身下石榻傳來一縷溫意,沿著經脈緩緩托住亂成一團的真氣。

  他眸色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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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榻下面有陣。

  不是洛家的鏡陣,也不是謝家的血鎖,更不像王家的墳術。那股氣息很舊,很厚,像老宅門檻,被一代代人踩過,卻依舊守在門前。

  「別急著起來。」

  周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你剛才若真把逆行法走到底,現在能不能睜眼,得看閻王心情。」

  陸沉偏頭。

  周老坐在舊案後,仍是那身洗得發白的衣裳,手裡拿著布,正在擦一塊石牌。石牌邊緣磨損嚴重,正面那道青色舊痕,在燈火下時隱時現。

  陸沉盯著那道痕,嗓音沙啞。

  「他們呢?」

  「余清婉、陳樹、蘇臨,在隔壁。」周老沒抬頭,「傷得重,命還在。」

  陸沉繃緊的肩背鬆了一線。

  下一句,卻更急。

  「鎖心台呢?」

  周老擦石牌的動作停住。

  「還在塌。」

  陸沉撐著石榻坐起半寸,後腰傷口被牽動,冷汗立刻滲出來。

  「蘇晚寧呢?」

  周老抬頭看他。

  那雙老眼裡沒有安慰,也沒有敷衍,只剩一層沉沉的平靜。

  「還活著。」

  陸沉盯著他:「你確定?」

  「確定。」

  「憑什麼?」

  周老抬手,指向石室角落。

  那裡嵌著一塊舊石盤,盤面裂了幾道縫,裡面卻有數點光芒浮著。其中最深處那一點明滅不定,像風裡的殘燭,弱,卻還沒斷。

  「西麓舊營的殘盤。」周老道,「看不了人,只能看幾處舊節點的氣機。鎖心台還有蘇家血氣,若人死了,光不會這樣跳。」

  陸沉看了很久。

  那一點光小得可憐,像隨時會被黑暗吞掉。

  可只要還亮著,就夠了。

  他重新看向周老。

  「為什麼救我?」

  石室靜了片刻。

  燈火輕輕晃了一下,把周老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他像是早知道陸沉會問,也像是把這個答案壓在心裡太多年,真到開口時,反倒沒了波瀾。

  周老把石牌放到案上,起身走到石壁邊。

  他按下一塊看似平整的石磚,從後面取出一隻黑木匣。

  匣子很舊,木紋被歲月磨得發亮,邊角鑲著發黑的銀線。封口處有一道褪色青紋,不仔細看,只會以為是木頭裂開的紋路。

  周老把黑木匣放到陸沉面前。

  「認得嗎?」

  陸沉只看了一眼,胸口便沉了下去。

  這道紋,他在清溪谷後山舊院見過,在石門上見過,在祠堂殘影里見過,也在血門亮起的那一瞬見過。

  「陸家紋。」

  周老點頭。

  「我在這裡等了四十一年。」

  陸沉抬眼:「等我?」

  「等陸家後人。」周老坐回案旁,手掌壓在木匣上,「是不是你,我不知道。」

  他的手很老,骨節突出,指背布滿斑痕。可那隻手按住木匣的時候,穩得像壓著一塊命牌。

  「周家和陸家,不是同族,但有過命的交情。」

  周老開口很慢,像從塵封的舊帳里翻出一頁。

  「六十年前,崑崙秘境開。我那時只是周家一個不出挑的年輕人,跟著族中長輩入場。那一趟,進去的人很多,出來的人很少。周家折了七個,陸家折得更多。」

  他看著案上那盞燈。

  「最後一關,是你陸家族長開的生門。沒有他,周家那批人,一個都回不來。」

  陸沉沒有打斷。

  周老繼續道:「我欠陸家一條命。不是我一個人,整個周家都欠。」

  「後來呢?」陸沉問。

  周老沉默了幾息。

  「後來,陸家出事。」

  石室里的燈芯爆出細小火花。

  「那時候風聲已經亂了。謝家、洛家、王家,還有一些藏在暗處的人,都逼陸家交東西。有人說陸家占了舊地,有人說陸家藏了不該藏的傳承,還有人說陸家血脈會壞世家平衡。」

  周老嘴角扯出一點譏意。

  「搶東西的人,總要先給自己披件乾淨衣裳。」

  陸沉右手指節一點點用力,掌心黑痕被牽動,灼痛順著血肉往上爬。

  周老看見了,卻沒有勸。

  「後來,我代表周家擔任守門,陸家出事前,你曾祖父來過西麓。那時他已經受傷,身邊沒帶幾個人。他把這個匣子交給我,只留了一句話。」

  陸沉喉間發緊:「什麼話?」

  周老看著他。

  「若將來有陸家後人走到西麓試煉場,讓血門亮起陸家青紋,就把匣子交給他。」

  他頓了頓。

  「若沒有,就讓我帶進棺材。」

  陸沉怔住。

  石室里只剩燈油燃燒的輕響。

  四十一年。

  一個老人守著一隻木匣,一塊石牌,一句也許永遠不會兌現的舊話。

  守到白髮滿頭。

  守到所有人都快忘了陸家。

  守到謝、洛、王三家敢在陸家舊門前,圍殺陸家後人。

  可周老還在。

  陸沉看著他,許久才問:「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我不知道。」

  「那你還等?」

  周老看著黑木匣,語氣平靜。

  「舊約這種東西,等不等得到,是天意。」

  「守不守,是人心。」

  陸沉沒有接話。

  這句話像石子落進深井,聽不見回聲,卻一直往下沉。

  周老按住黑木匣側面的銀線。

  咔。

  匣蓋彈開。

  裡面空間不大,卻藏著一層極薄暗格。暗格里放著三樣東西。

  一枚淡青色丹藥。

  一塊暖白玉牌。

  一張疊得極薄的舊紙。

  丹藥封在透明玉殼裡,表面有細細青紋流轉,像一滴凝固的活水。

  暖白玉牌沒有雕飾,正面只刻著一個淺到幾乎看不清的「九」字。

  舊紙薄得像蟬翼,紙面泛黃,摺痕處卻完好無損。

  周老道:「這是你曾祖父留下的東西。」

  陸沉的目光先落在玉牌上。

  他伸手拿起。

  指尖觸到玉面的剎那,一股溫熱氣息沿著指腹湧入經脈。

  陸沉眼前一黑。

  下一刻,無數細密文字從玉牌深處浮起。

  它們不是出現在眼前。

  而是直接烙進心神。

  九轉訣。

  不是他熟悉的上冊。

  是另一半。

  第一行字沉得像刀。

  九轉訣,上冊修生。

  下冊修死。

  生氣能救人。

  死氣能殺局。

  九轉歸一,生死同爐。

  陸沉的呼吸,在這一刻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