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階往下,沒有盡頭。
石階很窄,兩側石壁貼著黑霧,風從腳下往上鑽,帶著一股陰冷潮氣。
陳樹走了不到二十階,膝蓋就開始發軟。
余清婉臉色也白了些。袖口裡的遮氣符已經亮過三次,每亮一次,符紙邊緣就焦黑一分。
這裡不是普通陣道。
黑階每一階,都像踩在人心上。
寒意從腳底鑽進經脈,不凍肉身,只凍心氣。越往下,人心裡壓著的舊事,就越容易被翻出來。
陳樹額頭冒汗,咬牙跟著。
他不敢停。
蘇晚寧還在裡面。哪怕這條路要命,他也得走。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余清婉抬手扶了一下石壁,指尖剛碰上去,立刻像被針扎了一下。
她迅速收手。
「這石階在探人。」
陸沉走在最前。
他掌心青氣一轉,分出兩縷,分別落在余清婉和陳樹肩頭。
寒意被擋住一部分。
陳樹喘了一口氣,低聲道:「多謝陸先生。」
陸沉沒有回頭。
「別說話,守住心神。」
余清婉看著他的背影:「你呢?」
陸沉道:「它想問,就讓它問。」
話音剛落,前方黑霧一卷。
石階消失了。
余清婉和陳樹的腳步像被定在原地。
陸沉眼前的黑暗,則被一片刺眼的白光撕開。
不是陽光。
是白熾燈。
燈管吊在頭頂,光亮得發冷,落在審訊桌上,落在一支黑色簽字筆上,也落在年輕陸沉的臉上。
五年前。
天京。
陸沉坐在審訊桌前,手腕上壓著冰冷的束縛。
那時的他還沒有如今這份沉穩,眼裡有不服,有憤怒,也有被人一步步按進泥里的茫然。
桌子對面,有人把一疊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裡,是一間酒店房間。
床單凌亂,窗簾半拉,角落裡的偷拍視角陰暗又骯髒,把所有巧合都剪成了罪證。
那晚,他和蘇晚寧被人布局,關在同一個房間裡。
醒來時,門外已經站滿了人。
閃光燈、手機、尖叫、議論,像一場早就準備好的審判。
他被拖出房間時,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解釋都沒能說完。
「偷拍視頻是在你電腦里發現的。」
「酒店登記也有你的信息。」
「蘇家那邊現在不願多談,但態度很清楚。」
「陸沉,簽了吧。」
對面的人把簽字筆推過來。
筆尖輕輕撞在紙上。
聲音很輕,卻像鐵釘落地。
年輕的陸沉盯著那份筆錄,聲音發啞。
「我沒拍過。」
「我們是被人關進去的。」
對面的人沒有動怒,只是翻開另一頁。
「那你解釋一下,這些東西為什麼都在你電腦里?」
屏幕打開。
一段偷拍視頻被點開。
畫面抖動,光線昏暗,剪輯過的片段卡在最容易讓人誤會的地方。
沒有前因。
沒有後果。
只剩下足夠毀掉一個人的角度。
陸沉看著屏幕,喉嚨像被一隻手攥住。
那不是完整的視頻。
有人刪掉了真正的開頭。
有人剪掉了他醒來後砸門求救的聲音。
有人把他所有掙扎、混亂、無辜,全都從證據里剜走,只留下一個足夠讓人定罪的殼。
「不是這樣。」
年輕的陸沉抬頭,眼底發紅。
「把原視頻拿出來。」
「酒店走廊有監控,房間門口有人,我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去查,肯定能查到。」
對面的人合上文件。
「監控壞了。」
四個字,很平。
平得像早就寫好的答案。
陸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輕鬆,只有被逼到絕路後的荒唐。
「這麼巧?」
沒人回答。
門外傳來低低的議論聲。
「聽說還是天京大學的學生。」
「平時看著挺老實,沒想到這麼髒。」
「蘇家小姐都被他毀了。」
「這種人就該判重一點。」
那些聲音隔著門傳進來,不大,卻每一句都往骨頭縫裡鑽。
幻境一轉。
陸沉又站在了天京大學門口。
夏天,梧桐樹葉被風吹得嘩嘩響。
校門外人很多。
有人舉著手機,有人低聲議論,有人指著他,眼神里有鄙夷,也有幸災樂禍。
年輕的陸沉被兩個工作人員押著,身上的舊書包被扯得歪在一邊。
人群里,有同學躲開他的視線。
也有人站出來,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我親眼看見他跟那女生拉扯。」
「偷拍視頻就是從他電腦里找出來的。」
「他以前就總盯著蘇晚寧看。」
「還以為他多清高,原來是這種人。」
那些熟悉的臉,一張張從眼前掠過。
有曾經一起做過課題的同學。
有借過他筆記的人。
有考試前求他講題的人。
他們不敢看他,卻敢給他定罪。
不是每個人都收了好處,可每個人都怕被牽連。
於是沉默成了乾淨,躲閃成了聰明,順著風踩他一腳,反倒像替天行道。
謝澤凱站在人群後面。
他靠在一輛黑色轎車旁,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手裡轉著手機,笑得斯文又惡毒。
「陸沉。」
謝澤凱朝他晃了晃手機。
「證據都在,你還想狡辯?」
年輕的陸沉死死盯著他。
「是你。」
謝澤凱笑意更深。
「你有證據嗎?」
他走近幾步,聲音壓得很低,只有陸沉能聽見。
「一個沒背景的窮學生,真以為考進天京大學就能翻身?」
「陸沉,你太天真了。」
「有些人,生下來就是踩人的。」
「有些人,生下來就是被踩的。」
年輕的陸沉猛地掙扎,手腕卻被死死按住。
手機鏡頭像一隻只冷冰冰的眼睛,對準他的臉。
閃光燈亮起。
辱罵聲、議論聲、拍攝聲混成一片,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把他從頭到腳淹沒。
陸沉站在幻境裡,看著五年前的自己被逼到絕路。
他明知道這是黑階重現。
可心口還是被壓得發悶。
這不是別人的故事。
這是他真正經歷過的泥潭。
那一天之後,他從天京大學的學生,變成案底纏身的罪犯。
他被捕、判刑、入獄。
母親哭到眼睛昏花,家裡被人戳脊梁骨。
蘇晚寧秘密產女,失去蘇家年輕一代領頭資格,後來被迫入試煉場。
佳佳出生後沒人護,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吃了太多苦。
他人生所有的裂口,都從那一天開始。
黑階沒有編假故事。
它只是把真相里最疼的部分,一層一層剝開,逼他重新看。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放開他!」
陸沉猛地抬頭。
人群被擠開,蘇晚寧出現了。
那時的她比陸沉記憶里更年輕,臉色蒼白,眼裡全是急切。
她想衝過來。
可兩個蘇家人一左一右攔住她,幾乎是硬生生把她堵在人群外。
「小姐,不能過去。」
「這件事已經定了。」
蘇晚寧掙扎。
「他是被陷害的!」
「我可以作證!」
其中一個蘇家人臉色難看,壓低聲音道:「你現在開口,孩子的事就瞞不住了。」
蘇晚寧身體一僵。
另一個人立刻捂住她的嘴,半拖半拽地把她往後帶。
她看向年輕的陸沉,眼眶紅得嚇人。
那雙眼裡全是不甘,愧疚,還有一句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陸沉站在幻境裡,呼吸重了一瞬。
原來那天,她來過。
她不是沒有出現。
她被人堵住了路。
當年的他被押上警車時,以為全世界都沉默了,也以為蘇晚寧選擇了沉默。
可現在黑階把被藏掉的一角翻了出來。
她曾經想替他說話。
只是有人拿孩子壓住了她。
謝澤凱也看見了蘇晚寧。
他眼裡閃過一絲陰冷,隨後笑得更得意。
「看見了嗎?」
「就算有人想救你,也救不了。」
他走到陸沉面前,聲音貼著耳邊。
「陸沉,你這種人,就該一輩子爛在泥里。」
這句話落下,幻境裡的所有聲音都停了。
人群消失。
警車消失。
天京大學的校門也開始扭曲。
只剩謝澤凱那張笑臉,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恨嗎?」
「想殺我嗎?」
「來啊。」
「只要承認你恨,你就能回去撕碎我。」
黑霧從謝澤凱腳下湧出,纏向陸沉。
現實中的黑階上,陸沉停住了腳。
他停下的同時,余清婉和陳樹也被黑霧拖入各自的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