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階往下,一步一寒。
陸沉踏上石階後,身後的石門聲漸漸遠去。
眼前沒有山洞,也沒有入口陣,只有一片沉得化不開的黑。
黑霧貼著石壁遊動,像一層活著的潮氣,碰到人的衣角便往上纏。走在後面的陳樹臉色發白。他不是沒見過試煉場的東西,可黑階出現在入口這件事,本身就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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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到讓人心底發冷。
余清婉跟在陸沉身側,手裡捏著一張遮氣符,另一隻手按著包里的陣紙。她沒有多話。從進入石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裡不是清溪谷。
清溪谷的陣,哪怕凶,也有根。
這裡不一樣。
這裡像一張舊網,爛了,破了,卻還在吃人。
眾人往下走了十幾階,腳下黑石一空。
黑霧散開。
再看清時,所有人已經站在一片灰霧山道前。
不只是陸沉他們。謝長松、洛雲旗、王守墳、蘇成章,還有幾家世家子弟,全都被丟到了同一處。衛青嵐、周野、許彪和龍組隊員也在。
四周灰濛濛一片,看不見樹,也看不見天。
只有一條路,往前延伸。
路的盡頭,立著一扇血色石門。
那門很高,像從地里長出來的。門面暗紅,不是新血的紅,而是血幹了一遍又一遍,被人反覆塗上去,又被歲月壓成了黑紅色。
門上密密麻麻,全是掌印。
有大的,有小的,有些掌印五指扭曲,像人臨死前掙扎著拍上去的。掌印之間,還掛著一道道乾涸血痕,從門頂拖到門底,像一面被無數犯人拍黑的舊審訊牆。
最上方,浮著四個字。
血門驗人。
這四個字一出,世家那邊的臉色先變了。
謝長松臉上的笑淡了。洛雲旗立刻取出陣盤,低頭看了一眼,眉心壓緊。王守墳握著黑木杖的手也緊了幾分。
蘇成章更是臉色難看。
周野掃了一圈,低聲罵道:「看他們這表情,就知道沒好事。」
衛青嵐看向蘇成章。
「血門是什麼?」
蘇成章沒答。
洛雲旗倒是開了口:「血門驗的是血脈、傳承資格,以及舊路牽連。」
他看了陸沉一眼,又看向龍組幾人。
「正常試煉場,不該第一關就出現血門。」
許彪皺眉。
「什麼意思?」
洛雲旗道:「意思是,血門不認你,你就過不了。」
周野冷笑:「救援隊剛進門,先被門篩一遍?這試煉場挺會挑時候。」
余清婉盯著那扇門。
門上的紋路很亂。謝、洛、王、蘇幾家的紋,她能認出一部分。可更深處,還有一些斷開的舊紋。
那些舊紋像被人刮過。
颳得很乾淨。
卻沒刮絕。
像舊傷結痂後,底下仍然藏著血。
陸沉也在看血門。
他的右掌黑痕又開始發熱。這種熱不重,卻很清晰,像有人在門後敲了一下他的骨頭。
這門裡,有陸家的東西。
謝長松這時候往前走了半步,語氣依舊溫和。
「既然是血門驗人,就不能亂闖。」
「我看,不如由世家先行驗令。」
「等路穩住了,龍組和陸先生再跟上。」
他說得客氣,聽起來也像在為所有人考慮。
可話里話外,只有一個意思。
世家先過。
陸沉留下。
周野當場笑了。
「謝長松,你這算盤打得,山外都聽見響了。」
謝長松臉色不變。
「周隊長誤會了。血門危險,我只是為大家安全考慮。」
許彪冷聲道:「你們先過,我們留在後面等路穩定。等到什麼時候?等你們把裡面的東西都分完?」
謝長松笑意淡了些。
「許隊長,救援不是兒戲。」
蘇成章也接過話。
「謝先生說得不錯。」
他看向陸沉,眼底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嘲意。
「陸沉,血門驗的是傳承,不是膽子。」
「你敢走上去,不代表門會認你。」
陳樹臉色一變。
「蘇成章,你別太過分!」
蘇成章掃了他一眼。
「一個叛奴,也配在這裡說話?」
陳樹眼底冒火,剛要上前,被陸沉抬手攔住。
陸沉沒有看蘇成章,也沒有和謝長松爭。他直接邁步,朝血門走去。
余清婉跟著往前一步。
衛青嵐下意識開口:「陸沉,小心。」
陸沉沒有回頭。
「門既然擺在這裡,就不是給人看的。」
他走到血門前。
近看之下,那扇門更壓人。
門上的血紋像一條條乾涸的脈絡,在石面下緩緩起伏。那些掌印重重疊疊,有的已經發黑,有的還泛著暗紅,好像裡面的人曾經拼命想出來,外面的人卻硬把門按了回去。
世家眾人都盯著陸沉。
蘇成章嘴角已經勾了起來。
謝長松眼裡也多了一點看戲的意思。
洛雲旗沒有笑。他只盯著陸沉的手。
王守墳退了半步,似乎不太願意離血門太近。
陸沉抬起右手,按在門上。
一息。
兩息。
三息。
血門沒有反應。
蘇成章笑出了聲。
「我說過,血門驗的是傳承。」
「不是你在清溪谷打幾個人、種幾畝藥田,就能混過去的地方。」
謝長松也搖了搖頭。
「陸先生,看來舊規不認你。」
陳樹臉色發白。
周野咬牙:「這破門……」
話沒說完。
血門深處,傳來一聲悶響。
咚。
像心跳。
又像遠古鼓聲。
蘇成章臉上的笑僵住。
陸沉掌下,血門原本暗紅的紋路向下一沉。緊接著,一道青光從血紋底部翻了出來。
那青光起初很細,像一根針。
隨後迅速擴散,沿著血門深處的舊紋往外走。
謝家紋路被壓下。
洛家陣紋被逼退。
王家黑紋像被燙到,直接縮回門角。
蘇家血紋也低了一層。
青光一路往上,在門心凝成一個殘缺的字。
陸。
全場死寂。
風都像停了。
蘇成章臉色白了。
謝長松的笑徹底消失。
洛雲旗眼裡亮得嚇人,像看見了一道多年未解的陣題。
王守墳退得更遠。他身上的墳土氣被青光一照,竟冒出一股淡淡的焦臭。他臉皮抽了抽,眼底第一次露出忌憚。
血門內,傳來一道蒼老殘音。
「陸家血。」
「歸位。」
聲音不大,卻像壓在每個人心頭。
衛青嵐握槍的手一緊。
周野愣了半晌,才低聲罵了一句:「真他娘長臉。」
許彪看向陸沉的背影,眼神也徹底變了。
蘇成章不敢置信。
「不可能!」
「陸家早就……」
話到一半,他猛地閉嘴。
陸沉緩緩收回手。
掌心黑痕像被火燙過。
同一瞬,他眼前閃過一幅舊影。
還是這扇門。
還是這條路。
可門前站著的,不是謝家,不是洛家,不是王家,也不是蘇家。
是一群穿青衣的人。
他們站在血門兩側,手執長釘與陣牌。
有人開門。
有人驗血。
有人守路。
那時的陸家,不是排隊等門放行的人。
他們是守門的人。
舊影一閃即散。
陸沉眼底沉了下去。
余清婉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陸家以前不像參與試煉的人。」
她看著血門上那個殘缺的「陸」字。
「更像守門的人。」
這句話很輕。
分量卻極重。
謝長松聽見了。
洛雲旗也聽見了。
他們的臉色都變了。
如果陸家曾經是守門人,那現在所謂世家聯合掌控試煉場,本身就站不穩。
因為這扇門剛剛認的,不是謝、洛、王、蘇。
是陸。
蘇成章咬牙道:「血門異常,不代表他有資格。」
白髮驗令老者冷冷看他。
「血門認血。」
「你若覺得血門錯了,可以自己去糾正。」
蘇成章臉色難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血門已經開了。
但門後沒有出現一條路。
而是三條。
左邊一條,石階平整,門上浮著世家紋。
中間一條,灰光籠著,像專為龍組開出的通道。
右邊一條最窄,也最暗。
黑階往下,霧氣翻滾,盡頭看不清。那條路正對陸沉,像一條通往老監獄地下室的走廊,牆縫裡都是陳年潮氣,越往裡越沒有活人的聲息。
血門再次傳出殘音。
「各歸其路。」
謝長松看著陸沉那條路,重新掛上笑。
「看來陸先生被特殊照顧了。」
「只是不知道這照顧,是福是禍。」
陸沉看他一眼。
「你要羨慕,可以跟我走。」
謝長松笑容一滯。
不說話了。
他當然不敢。
那條黑路明顯比其他兩條凶得多,誰都看得出來。
蘇成章也沒再出聲。王守墳更是往世家路那邊靠了靠。洛雲旗看著黑路,眼底閃過躍躍欲試的光,可他身後的洛家老人低聲提醒了一句,他才壓住腳步。
衛青嵐走到陸沉身邊。
「我跟你走。」
她剛踏向黑路,一道血光便從門上壓下。
衛青嵐胸口一悶,被逼退半步。
陸沉抬手扶了她一下。
血門不認。
周野試了一下,也被擋住。
許彪罵道:「這破門還分人?」
余清婉取出陸沉先前給她的遮氣符,貼在袖口內側。她試探著往黑路走了一步,血門上的血光立刻壓來。
遮氣符亮起,替她擋了一下。
她臉色白了些,卻站住了。
陸沉皺眉。
「勉強?」
余清婉吸了口氣。
「能走。」
陸沉看著她。
「別逞強。」
余清婉抬頭看他。
「我不是來逞強的。」
「我是來看路的。」
陳樹也走上前。
他取出蘇晚寧的血紋銅片。銅片亮起蘇家血光,勉強護住他半邊身子。
黑路沒有完全放行,卻開了一道縫。
陳樹咬牙道:「我能跟。」
陸沉看了他一眼。
「跟不上就退。」
陳樹搖頭。
「小姐在裡面,我不會退。」
陸沉沒有再勸。
最終,路分了。
謝長松、洛雲旗、王守墳、蘇成章等人走世家路。
衛青嵐、周野、許彪和龍組隊員走中間路。
陸沉、余清婉、陳樹走黑路。
衛青嵐站在中路入口,看向陸沉。
「第三標記區匯合。」
陸沉點頭。
「若路被改,別信路標。」
衛青嵐目光一沉。
「你也是。」
周野沖他喊道:「陸沉,別死太快,我還等著看你揍蘇成章那張臉。」
陸沉道:「放心。」
「帳多,死不了。」
許彪沉聲道:「第三標記區見。」
陸沉沒再說話,轉身踏入黑路。
余清婉跟上。
陳樹也咬牙走了進去。
三人剛踏入第三步,身後的血門轟然閉合。
外面的人影、聲音、灰霧,全被隔斷。
黑路盡頭,只剩一條往下的石階。
兩側石壁上,血紋一點點亮起。像有人用刀刻出一行字,字縫裡還滲著陳年的血腥氣。
入黑階者,先問舊罪。
余清婉看著那行字,呼吸一緊。
陳樹臉色慘白。
「舊罪……」
陸沉站在最前面。
舊罪?
他這一生,被人按進泥里,背過不屬於自己的罪,坐過四年牢,女兒被人欺負,母親哭瞎雙眼。
若這黑階真要問罪。
那就問清楚。
到底誰有罪。
陸沉抬腳,走向更深處。
「問吧。」
「我也想聽聽,它能問出誰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