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令繼續。
謝長松拿出謝家令,洛雲旗取出陣紋牌,王守墳用黑木杖點地,王家紋路在石階上一閃即沒。蘇成章沉著臉交出蘇家旁支令。各家人員陸續通過驗令,石門上的紋路一層層亮起,又一層層暗下。
輪到陸沉時,四周再次安靜下來。
他走到石門前,將血紋銅片按在門上。
蘇家紋路先亮。緊接著,石門深處,一道被磨損得只剩半截的青色舊紋,竟也跟著閃了一下。
很快。
快到大多數人還沒看清,就已經隱沒。
但陸沉看見了。
余清婉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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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紋?」她壓低聲音。
「嗯。」
陸沉沒有移開目光。
右掌黑痕再次發熱。不是痛,更像某種舊物,隔著山腹和石門,在認他。
白髮老者也看見了那道青紋。
他看向陸沉的手,又看向石門,眼底第一次出現真正的波動。可他沒有多問,只往後退了一步。
「入場。」
石門震動。
山體深處傳出沉悶的轟鳴,像一座多年未開的舊衙門,終於推開了封死的門板。
冷霧先從門縫裡湧出來,貼著石階往下淌。眾人下意識握緊手裡的裝備,以為門後會是入口陣,或者通往試煉場外圍的山道。
可等石門徹底打開,裡面並不是想像中的陰森洞腹。
門後,是一片空曠的野外。
青山橫在遠處,山腳下有溪流繞過,水聲清亮。草地被風吹得起伏,幾株古樹立在坡上,樹冠大得像撐開的傘。空氣里的真氣很足,吸一口,連肺腑都像被洗過。
若不是身後那座石門還在,這裡看上去,幾乎像一處與世隔絕的福地。
周野怔了一下:「這就是試煉場外圍?」
陳樹點頭,臉色卻沒有好看多少:「外場本來就不全是凶地。越靠近中心,危險才越多。」
余清婉蹲下身,指尖按在草葉旁的泥土上。泥土濕潤,裡面有細細的陣紋流過,像活水下藏著細脈。
「地氣很順。」
她抬頭看向四周,眉頭卻沒鬆開。
「順得有點過頭了。」
洛雲旗也取出陣盤。盤面上幾枚陣針輕輕轉動,指向遠處山坳,又很快歸正。
「入口陣沒錯,外場氣脈也沒錯。」
他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些。
「至少眼前看不出錯。」
謝長松笑了笑:「既然沒錯,就別自己嚇自己。救援要緊。」
話是這麼說,可謝家的人沒有一個先動。
王守墳拄著黑木杖,站在陰影里,目光越過溪流,看向遠處那片淡白色的霧。
「太乾淨的地方,未必乾淨。」
蘇成章冷著臉道:「試煉場多年封存,氣脈自成循環,有什麼奇怪?」
沒人接他的話。
衛青嵐抬手打了個手勢,龍組外圍人員迅速散開,檢查兩側坡地和溪邊殘留的標記。
很快,有人回報:「發現舊營地點。火塘、警戒符樁都在,沒有近期打鬥痕跡。」
「東側有路標,指向外圍一號營。」
「溪水正常,暫未發現毒瘴。」
聽上去,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是在故意讓他們放下戒心。
陸沉沒有急著往前走。他站在門內,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石門仍在身後。
可從裡面看去,那扇門已經變得很遠,像隔著一層水霧。外面的山壁、石階、人聲,全都被壓得模糊不清。
這裡和外面,不像隔著一扇門。
更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陳樹走到陸沉身邊,低聲道:「陸先生,按照舊圖,從這裡沿溪流往前,過一片松林,再轉過山坳,就是外圍接應區。小姐當年的路線,也經過那裡。」
「她最後的信號呢?」陸沉問。
陳樹喉結滾了滾:「再往裡,第三、第四區交界。」
「黑階。」
「是。」
陸沉收回目光:「走。」
隊伍開始往前推進。
腳下草地柔軟,溪邊石頭被水沖得發亮。風從山坳里吹來,帶著樹葉和濕土的氣味,甚至還有一點花香。
如果不是眾人神色緊繃,若不是每個人手裡都扣著武器和符器,這一幕幾乎不像救援,更像踏春。
可越往前,陸沉右掌的黑痕越熱。
血紋銅片也在懷裡輕輕震動。
很輕。
像有人隔著衣料,用指尖一下下敲著他的胸口。
余清婉走在他側後方,目光一直掃著兩邊的陣氣。走到溪流盡頭時,她忽然停了一下。
「這裡有斷紋。」
衛青嵐立刻抬手,隊伍停住。
余清婉撥開草叢,露出下面半截舊石。石頭上刻著一道細細的符紋,已經被青苔蓋了大半。
她擦掉青苔,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這不是自然磨損。」
周野湊近看了一眼:「人為刮掉的?」
「更像被什麼東西舔掉了一截。」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了一瞬。
蘇成章冷聲道:「余小姐,說話最好有根據。」
余清婉沒理他,取出一張陣紙貼在殘紋旁。陣紙剛一落下,紙邊就泛起一圈灰黑色,像被什麼髒東西浸過。
洛雲旗臉色變了:「入口路標被污染過。」
謝長松的笑意淡了些。
王守墳低聲道:「不是剛污染的。至少一夜以上。」
一夜以上。
那就說明,在他們進來之前,這裡已經被人動過。
衛青嵐立刻看向陳樹:「還有別的路能去外圍接應區嗎?」
陳樹搖頭:「入口進來只有這一條主路。其他都是試煉支線,不能亂走。」
陸沉看向前方。
溪流到這裡拐進松林,林子不深,穿過去就是一段貼著山壁的窄路。窄路盡頭有個轉彎,霧氣正從那邊慢慢漫出來。
霧不濃。
可貼得很低。
不像山霧從上往下壓,倒像有什麼東西伏在地上,一點點往外爬。
「繼續。」陸沉道。
衛青嵐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兩側警戒,隊形收緊。」
眾人穿過松林。
松針鋪了滿地,踩上去沒有聲音。越靠近轉彎,水聲越低,風聲也越低。剛才還清亮的山水像被誰慢慢捂住,只剩下眾人的腳步和呼吸。
陳樹的臉色越來越白。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腳步都慢了半拍。
陸沉問:「怎麼了?」
陳樹盯著前方那片霧,聲音發緊:「這裡不該這麼靜。」
周野皺眉:「什麼意思?」
「外場有巡風鈴。」陳樹咽了咽喉嚨,「就算沒人值守,風過山坳,也會響。」
話音剛落,前方霧裡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響。
叮。
很輕。
也很遠。
可那聲音沒有半點清脆,反而像從水底傳上來,悶得讓人心口發沉。
陳樹整個人僵住。
「不是這個聲。」
下一刻,眾人轉過山壁。
眼前豁然開了一片。
本該出現在前方的外圍接應區不見了。
沒有營地。
沒有路標。
沒有巡風鈴。
只有一片貼地翻湧的迷霧。
迷霧深處,一條黑色石階斜斜伸出,從霧裡探到眾人腳下。石階一節一節,黑得不透光,像從山腹深處爬出的舌頭。
兩側霧氣貼著地面遊動,帶著潮濕、腐冷、舊血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味道讓人想起久閉的祠堂。
也像剛打開的棺材。
陳樹看見那條石階,臉色一下慘白。
「不對……」
余清婉立刻問:「怎麼了?」
陳樹後退半步,喉嚨像被什麼卡住。
「黑階。」
「這是黑階。」
周野臉色一變:「黑階不是在第三、第四區交界?」
「是。」陳樹盯著霧裡的黑色石階,聲音發緊,「它不該在這裡。」
「它不該出現在外圍入口。」
洛雲旗已經取出陣盤,幾枚陣針同時顫動,發出刺耳細響。他臉色也變了。
「路被改了。」
謝長松的笑容徹底收起。
王守墳低聲道:「不是改路。」
「是試煉場自己把路吐出來了。」
蘇成章臉色鐵青。
他剛拿補充條款攔陸沉進黑階。結果他們進了試煉場,走過山水,穿過松林,轉過外圍入口,黑階還是出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這不是巧合。
這像是一張早就張開的嘴,先讓他們走進來,再把舌頭伸到腳下。
衛青嵐拔出槍:「所有人警戒。」
許彪打開裝備箱,周野扣上符紋護臂。余清婉飛快取出陣紙,目光沿著黑階邊緣掃過。
「它在牽外場氣脈。」
她聲音很低,卻讓周圍的人都聽清了。
「不是自然錯位。」
「有人動過這裡。」
這句話一出,眾人臉色再變。
蘇成章立刻道:「沒有證據別亂說!」
余清婉看都沒看他:「你急什麼?」
陸沉望著那條黑階。
右掌黑痕熱得像貼上了燒紅的鐵,血紋銅片也在懷裡發出細微震動。
他想起佳佳站在清溪谷門口,把小玉盤塞給他時說的那句話。
——爸爸,帶媽媽回來。
陸沉抬腳,踏上第一階。
黑霧沿著他的鞋邊捲起,像聞到了活人的氣息。
陳樹急道:「陸先生,小心!黑階會審心神!」
陸沉沒有回頭。
「它要審,就讓它審。」
他看著石階深處。
「一條路而已。」
「擋不住接人的人。」
余清婉跟上。衛青嵐、周野、許彪護在兩側。陳樹咬牙也踏了上去。
身後,各家世家人員面面相覷。
沒人再笑。
沒人再提補充條款。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救援從這一刻開始,已經不受他們掌控了。
黑階盡頭,霧氣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像嬰兒。
又不像嬰兒。
那笑聲貼著石階滾下來,鑽進每個人耳朵里。
陳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黑階里……」
「怎麼會有孩子的聲音?」
陸沉停在第三階。
前方黑暗一層層壓來,懷裡的血紋銅片燙得像一滴未冷的血。
他抬頭望向深處,沒有說話,只繼續往下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