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清溪谷外谷已經亮了燈。
車停在谷口。魏虎、高兵、沈素心、柳若蘭、張欣欣都來了,沒人多說話。佳佳披著小外套,被周桂英牽著站在門邊,也沒哭,就一直盯著陸沉。
陸沉走過去,蹲下來,替她攏好衣領。
「在家聽奶奶和沈姨的話。」
佳佳點點頭,小手攥著玉鐲。
「爸爸,你要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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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帶媽媽回來。」
陸沉看著她的眼睛。
「爸爸答應你。」
小丫頭這才鬆開手,把一塊盤了一個多月的小玉盤遞給他。玉盤不大,被孩子日日拿在手裡,邊角都養出了一點溫潤的光。
陸沉接過,貼身收好。
余清婉從內谷出來,背著一個雙肩包。包里裝著符籙、陣紙、硃砂、玉片,還有兩本拓紋冊。她今天沒穿平日那些顯眼的裙子,換了身利落的深色衣服,頭髮紮起,眉眼清亮。
陸沉掃了眼她的包。
「東西帶少點。」
余清婉拍了拍包。
「放心,我不是去搬家。」
這趟原本沒安排她同行,可她堅持自己熟悉陣法,也擅長和世家那邊周旋,陸沉最終還是點了頭。
周野靠在車邊,笑了一聲。
「余小姐這身打扮,倒像真要進陣殺敵。」
余清婉斜他一眼。
「我負責看陣,你負責別拖後腿。」
周野嘴角一抽,沒接上話。
許彪站在一旁,也沒笑。這趟他也跟著去。自從清溪谷訓練後,他對陸沉這邊的態度變了不少。以前是看熱鬧,現在是真把這事當任務。
陳樹站在車後,眼底全是血絲。
昨夜他幾乎沒睡。蘇晚寧失聯,黑階出事,蘇文禮的人搶先進場。每一件事,都像石頭一樣壓在他心口。
陸沉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清溪谷。
東屋燈光還暖著。佳佳站在門口,小小一團,手腕上的玉鐲被她按在心口。
陸沉只看了一眼,便沒再回頭。
「走。」
車隊離開清溪谷。
山路彎彎繞繞,村莊和田地被甩在身後。
先是縣道,再上高速,中途陸續有車加入,很快湊成十幾輛的大車隊。
一路往西,長途跋涉後,又轉回國道、縣道,最後拐進一條沒有路牌的山路。
越往裡走,信號越弱。路邊開始出現封鎖崗。第一道是地方協管,第二道是龍組外圍,第三道檢查的人已經換了特殊制服,旁邊擺著符紋探測器。
衛青嵐一路出示文件,車隊才得以繼續深入。
周野坐在副駕,壓低聲音。
「這裡平時不會開。就算龍組的人,也不是誰都能進。」
余清婉看著窗外。山嶺連綿,樹木蒼翠,可她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這山不對。」
陸沉也感覺到了。
山是活山,草木有生機,水脈也沒斷。可整片地氣像被一層舊鐵殼罩住,流不起來,也透不出去。
越靠近入口,他右掌的黑痕越熱。
不是疼。
是被什麼東西牽動。
像鎮血釘殘留,在回應某個舊器。
陸沉攤開右手,看了一眼掌心。黑痕沿著掌紋伏著,像一條藏在皮肉下的舊線。
衛青嵐注意到他的動作。
「有反應?」
陸沉收回手。
「裡面有陸家的東西。」
車裡安靜了一瞬。
陳樹臉色更差。
「試煉場裡確實有不少世家舊器,但陸家的東西,不該在這裡。」
陸沉語氣平靜。
「不該在的東西,多半是被人拿來的。」
沒人再說話。
半個小時後,車隊停下。
山壁里的石門還沒開,門前卻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來迎接的。
是來堵路的。
陸沉剛下車,幾道視線便壓了過來。謝家的審視,洛家的探究,王家的陰冷,還有蘇家旁支毫不遮掩的排斥。
衛青嵐拿著臨時支援文件走在前面,剛要遞交驗令,蘇家隊伍里便走出一名中年男人,抬手攔住。
「衛組長,先別急。」
他說話很客氣,臉上甚至帶著笑。
「陸先生這一路趕來,辛苦了。」
「不過,黑階區域,他不能進。」
一句話,把清晨山風都壓住了。
周野當場皺眉。
「蘇成章,你們昨晚才補的條款,今天就在入口堵人?」
蘇成章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陸沉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從鄉下帶來的、不該擺上檯面的東西。
「規矩不是堵人,是防止不合資格的人亂闖禁地。」
陸沉沒有接話。
他抬頭看向前方。
試煉場入口嵌在山體深處,不像山門,更像一座被整片山嶺吞下去的舊法院。
高高的石階從山腳鋪到門前,兩側立著斷裂的石柱,柱身刻滿世家名號和舊年誓文。那些字被風雨磨得發白,遠遠看去,像一排排刻在墓碑上的名字。
石門半閉,只露出一道狹長黑縫。
冷氣從門縫裡往外滲,不是山洞裡的陰涼,而是停屍房裡那種貼著骨頭往裡鑽的冷。
余清婉站在陸沉身側,低聲道:「這裡的陣氣不對。」
陸沉看著石門上交錯的紋路。
蘇家、謝家、洛家、王家。
還有幾道被磨損得幾乎看不清的舊紋。
其中一道青色殘紋,只露出半截,卻讓他右手那道黑痕隱隱發熱。
陸家的東西,果然在這裡。
陳樹臉色一直很白。從看見石階兩側的蘇家刻名起,他的呼吸就沒順過。
「陸先生。」
他壓著聲音。
「蘇成章是蘇文禮那一派的人。」
陸沉看了他一眼。
陳樹繼續道:「當年小姐被迫入試煉場,他也在場。」
蘇成章像是聽見了,轉頭掃了陳樹一眼。
「叛主之人,也敢站在這裡?」
陳樹眼眶一下紅了。
「我叛誰了?」
「我叛的是蘇家旁支,還是叛了你們這些逼小姐去死的人?」
四周驟然安靜。
蘇成章臉上的笑淡了些。
「陳樹,有些話,出了清溪谷,就不能亂說。」
陸沉開口。
「他說錯了嗎?」
蘇成章看向陸沉。
兩人隔著幾步石階,山風從中間掠過,捲起地上的碎葉。
很快,蘇成章又恢復了那副體面模樣。
「陸先生救人心切,我們理解。但蘇晚寧畢竟是蘇家人,她的救援、生死處置,都應以蘇家為主。」
這句話一落,衛青嵐臉色沉了下去。
周野低罵一聲。
許彪握著裝備箱的手背繃起青筋。
余清婉看著蘇成章,語氣不高,卻一字一刺。
「蘇晚寧是人,不是蘇家的物件。」
蘇成章淡淡道:「余小姐,我說的是世家規矩。」
余清婉冷笑。
「你們的規矩,最會把活人寫成東西。」
謝家隊伍里,一個灰衣中年人笑了笑。
「年輕人火氣都重。」
他緩步走出,面容溫和,眼底卻像藏著一層灰。
謝長松。
謝澤凱一脈的長輩。
他看著陸沉,笑得像見老朋友。
「陸先生,久仰。」
「當年謝家那樁舊案里,你也算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