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句，讓陸沉的呼吸停了半拍。
佳佳不知道黑階是什麼，不知道蘇家是什麼，也不知道所謂世家規則有多髒。她只是夢見一個女人在黑暗裡，讓她別怕。所以她問——那個女人，是不是也害怕？
陸沉看著懷裡的孩子。
四年前，佳佳被送出蘇家，落到趙家，被餵豬食，被打，被燙傷，等了四年才等到他。
四年前，蘇晚寧送走女兒，被困在試煉場裡，也許同樣在黑暗裡等了四年。
一個孩子在等娘。
一個娘在等女兒。
中間隔著的，不是山路，是世家的規矩，是旁支的刀，是那些不願真相露頭的人。
陸沉抬手，輕輕擦掉佳佳眼角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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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會害怕。」
佳佳攥緊他的衣服。
陸沉看著她，一字一句說下去：「所以爸爸去接她。」
佳佳眼睛亮了一點，又很快緊張起來：「能接回來嗎？」
陸沉看向她手腕上的玉鐲。玉鐲還在發光，像是遠處黑暗裡，有人用最後一點力氣回應。
「活著接回來。」
「活著接回來」這五個字落下，周桂英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沈素心張了張口，最終沒有勸。余清婉也沒勸——她知道陸沉一定會去，攔他，就是讓佳佳繼續等一個沒有答案的夢。
佳佳把臉埋進陸沉懷裡：「爸爸也要回來。」
陸沉低聲道：「爸爸答應你。」
衛青嵐把另一份文件推到桌邊。
「臨時支援申請。我已經簽過字，你簽了以後我立刻上報。但你要知道，後面會很麻煩。世家會卡，龍組內部也會有人壓。而且你的身體，還沒恢復到最好的狀態。」
沈素心接過話，語氣少有地重。
「你的舊傷還在。鎮血釘殘留沒清乾淨，陰邪反噬也沒完全壓下去。第三層剛成，看起來能撐，不代表沒有代價。現在進試煉場，風險很高。」
陸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道黑痕還伏在皮下，像一截沒有拔乾淨的刺。
沈素心說得沒錯。這趟進去，不是進山找藥，也不是處理一兩個邪修。西麓試煉場裡有蘇家旁支的人，有謝洛王三家的手，有殘陣舊氣，還有黑階這種能吞人的地方。只要他踏進去，清溪谷和陸家舊地這條線，也會被更多人盯上。
陸沉沉默，不是猶豫，是在算。
算清溪谷能不能守，算佳佳能不能安置，算沈素心、余清婉、高兵、魏虎、余衛這些人能不能撐住他離開的空當，算敵人會從哪裡下手。
余清婉像是看出了他的顧慮，先開口。
「內谷陣法我守。外谷交給高兵和魏虎，後路給趙二狗。診室和佳佳這邊，有素心和伯母。」
她看著陸沉，語氣沒有激動，也沒有多餘情緒。
「你去救人。家裡別亂。」
沈素心也道：「我會盯著佳佳的脈象。玉鐲一旦有反應，我會記錄下來。」
魏虎咧了咧嘴，笑得有些狠：「誰敢趁你不在碰內谷，我先把他腿卸了。」
周桂英擦掉眼淚，抱住佳佳：「去吧。」她聲音有些啞，「把人帶回來。」
陸沉看了母親一眼。周桂英抱著佳佳，手在抖，可她沒有攔。她比誰都清楚，佳佳這一聲媽媽，陸沉躲不過，也不該躲。
衛青嵐把筆遞過去：「簽之前，還有一件事。」
陸沉看向她。
衛青嵐道：「蘇文禮一派已經把人塞進救援候選名單，理由是熟悉蘇家試煉規則。謝家、洛家、王家也都有申請。」
余清婉冷聲道：「這不是救援隊，是各家提前入場搶人。」
周野道：「沒錯。誰先找到蘇晚寧，誰就能決定她是活著出來，還是永遠留在裡面。」
陳樹猛地抬頭：「陸先生！」
陸沉沒看他，只拿起筆：「那就搶。」
筆尖落在紙上。陸沉兩個字，寫得很重。
不是為了給誰看。是給黑階里那個還活著的人看，也是給懷裡這個等了四年的孩子看。
他把筆放下。
「規矩攔得住想退的人，攔不住要接妻女團圓的人。」
屋裡幾個人的神色都變了。
陳樹怔怔看著那份申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陳樹這條命，聽陸先生差遣。」
陸沉看了他一眼：「你的命先留著。蘇晚寧的事，你知道多少，全部寫下來。黑階規則、蘇家暗記、她當年帶走過什麼、蘇文禮最怕她說出什麼，一條都不能漏。」
陳樹立刻點頭：「是。」
陸沉轉向余清婉：「查救援名單。尤其是蘇文禮那邊塞進來的人。」
余清婉道：「已經在查。」
陸沉又看向沈素心：「佳佳這裡，只看護，不試探。」
沈素心明白他的意思：「不讓她碰玉鐲，也不讓任何人問她夢裡的細節。」
陸沉點頭。佳佳的感應可以做線索，但佳佳本人，絕不能變成鑰匙。
就在這時，衛青嵐腰側的通訊器震了一下。
她取出看了一眼，臉色當場變了。
周野湊過去，低罵了一聲：「真夠快的。」
陸沉看向她：「說。」
衛青嵐把消息遞到他面前。
「試煉場外圍傳回最新情報。黑階區域二次坍縮，失聯名單新增三人。」
陳樹臉色慘白：「那小姐呢？」
衛青嵐盯著通訊器上的最後一行字，聲音壓得很低。
「其中一人的隨身記錄符，在碎裂前傳回一句話。」
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按住。
佳佳從周桂英懷裡探出頭，手腕上的玉鐲又亮了一下。
衛青嵐一字一頓：「蘇晚寧還活著。」
陳樹猛地抬頭。周桂英眼淚停在臉上。佳佳抓住陸沉的袖子。
下一刻，衛青嵐念出後半句。
「但有人不想讓她出來。」
死寂。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劈開了屋裡最後一點僥倖。
蘇晚寧不是普通失聯。她還活著。有人知道她活著。也有人正趕過去，要把她活著這件事變成秘密。
陸沉低頭看向佳佳。
小丫頭不懂那句話里藏著多少殺機，她只聽見了「媽媽還活著」。
陸沉把她交給周桂英，站起身。
窗外的晨霧還沒散，外谷巡邏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清溪谷像一張剛剛拉開的弓。
陸沉拿起那份已經簽好的支援申請。
「活著就好。」
他看向衛青嵐。
「告訴他們，名單上有沒有我，我都會進西麓。」
隨後，他看向地圖上那兩個被黑筆圈住的字。
黑階。
「誰不想讓她出來。」
「我就讓誰，留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