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青嵐進門時,手裡的密封文件袋還沾著晨霧。
她沒有寒暄,也沒坐下,直接把文件袋壓在陸沉面前。
封條上是龍組特殊事件印記。
屋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陸沉看了眼封條,又看向桌上那枚舊銅片。
銅片背面四個字,還在燈下泛著冷光:試煉將崩。
昨夜陳樹交出銅片後,清溪谷一夜沒真正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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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谷巡邏換了三班,魏虎親自守在四號陣點,高兵帶人把側坡機關又查了一遍。
陸沉坐在書房裡,一夜沒合眼。
他等的,就是這份消息。
衛青嵐的臉色,比他想的還難看。
「出事了。」
三個字落下,屋裡一下沉了。
周野守在門口,平時那副吊兒郎當的勁兒全沒了,手一直按在腰側,像隨時準備應付最壞的局面。
陸沉沒伸手拆文件,先問:「西麓試煉場?」
衛青嵐點頭。
「特殊試煉場異常事件簡報。地點在西麓深處,對外沒有登記,幾家世家共同掌控,龍組只負責外圍監督。」
她撕開封條,把文件推過去。
「入口提前波動,內部九個標記區里,第三、第四區信號斷續。進去的人,已經有人失聯。」
陸沉翻開第一頁。
紙不厚,每個字卻像壓著一層鐵。
試煉場提前開啟,入口未按時閉合,第三、第四區出現未知坍縮。外圍救援隊意見分裂,世家人員申請入場。
陸沉一頁頁往後翻,屋裡的氣氛也跟著一點點繃緊。
余清婉站在桌側,眼底帶著熬夜後的血絲。沈素心手裡拿著佳佳的脈案,指尖停在紙邊,半晌沒翻過去。周桂英扶著門框,一句話沒說,目光卻一直落在那份文件上。
陳樹被魏虎帶進來。
他剛看到文件袋,臉上的血色就退了大半。
陸沉翻到失聯名單。
那一行字很短:蘇晚寧。
屋裡沒人說話。
陸沉的目光在那個名字上停了片刻。他沒開口,也沒動怒,而是先抬頭看向東屋。
佳佳還在睡。門關著,裡面沒動靜。
確認孩子沒醒,他才重新看回文件。
陳樹膝蓋一軟,險些跪下去。
魏虎一把扣住他的肩,沒讓他砸在地上。
陳樹低著頭,牙關咬得發響。
周桂英嘴唇顫了顫。她沒見過蘇晚寧,可她知道,那是佳佳的娘——那個當年把孩子送出蘇家的女人,那個被世家困住、四年沒能見女兒一面的女人。
衛青嵐繼續道:「世家已經開始組救援隊,龍組也會派人進去。但名單爭得很厲害。」
陸沉合上名單頁:「爭什麼?」
周野扯了下嘴角,笑意里沒有半點輕鬆。
「爭救援資格,也爭進場資格。試煉場出了事,是危險,也是機會。裡面有舊陣,有殘器,還有各家以前藏進去的東西。誰先進去,誰就可能拿到東西,也可能拿到別人不想讓外界知道的秘密。」
余清婉接過話:「所以他們救的不一定是人。」
衛青嵐沒有否認。
「蘇家正統派想救蘇晚寧。蘇文禮那一派不同意,理由是試煉場有試煉場的規矩,裡面的人生死自負。」
陳樹猛地抬頭,眼睛通紅:「放屁!」
魏虎手上用力,把他按住:「別亂。」
陳樹胸口起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小姐當年根本不是自願進去的。」
屋裡又靜了一瞬。
這句話,比咒罵更重。
陸沉看向他:「說清楚。」
陳樹喉結動了動,像有些話憋了太多年,一開口就颳得嗓子發疼。
「當年小姐送走小主後,蘇文禮一派逼她入試煉場。名義上是閉關受罰,實際是困人。她知道太多事。只要她出不來,蘇家那邊很多帳,就沒人能翻。」
余清婉盯著桌上的文件,語氣很輕,卻像刀尖貼著紙面划過。
「這次他們拖延救援,不是怕人死在裡面。」
她看向衛青嵐。
「是怕蘇晚寧活著出來。」
衛青嵐沉默片刻:「更麻煩的是,謝家、洛家、王家也都有人申請參與救援。」
魏虎當場罵了一句:「救人用得著這幾家湊齊?」
周野冷哼:「說是救援。誰知道進去之後,是救人,還是補刀。」
這話一出,周桂英臉更白了。
沈素心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沒急著表態,只是把文件翻到地圖頁。
「蘇晚寧最後一次信號,斷在哪?」
衛青嵐展開內部標記圖。那不是普通山圖,更像一塊被切開的舊陣殘域。九個區域以不同符號標註,第三和第四區交界處,被黑筆重重圈了出來。
圈旁邊寫著兩個字:黑階。
陳樹看到這兩個字,整個人像被抽走了一口氣。
陸沉捕捉到他的反應:「你知道黑階?」
陳樹點頭,嗓音發啞:「知道。小姐以前最怕的,就是那裡。」
魏虎皺起眉:「一個關卡,能把蘇家嫡女嚇成這樣?」
陳樹搖頭:「黑階不是普通關卡。」
他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壓不住的恐懼。
「它審血脈,審心神,也審命。進去的人,不是被關住那麼簡單。它會一點點耗掉人的氣血,翻人的心魔,逼人自己承認最怕的東西。有人走出來了,可出來以後人就廢了。有人沒出來,連屍骨都找不到。」
屋裡的溫度像被抽低了。
陌生的試煉場,在陳樹幾句話里有了形狀。不是山洞,不是牢房,更像一條黑暗裡的台階。人一腳踩上去,就會被舊陣扒開皮肉、血脈和記憶,逼著往下走,直到走不動為止。
沈素心問:「蘇晚寧被困在那裡?」
衛青嵐道:「目前只能確認,她最後信號停在黑階附近。進入黑階範圍後,所有聯繫斷了。」
陸沉看著地圖:「你來,不只是送消息。」
衛青嵐看著他:「我希望你進救援隊。」
屋裡幾個人同時看過去。
衛青嵐語速很快,但每句話都壓得清楚。
「試煉場裡有舊陣,有邪氣殘域,有血脈限制。普通隊員進去,很多東西看不懂。你懂醫,懂陣,見過邪物,也有陸家傳承。更重要的是,你和蘇晚寧、佳佳都有關。」
周野補了一句:「難聽點說,這次你不進去,裡面那些人真把蘇晚寧弄死了,出來也能編出一百套說法。你連反駁的證據都拿不到。」
陸沉沒有接話。
余清婉先問:「他進名單,有阻力?」
衛青嵐點頭:「很大。龍組內部有人反對,世家那邊反對得更厲害。他們說陸沉不是登記世家成員,也不是龍組正式編制,身份敏感,不適合進入試煉場核心區。」
魏虎冷笑:「人快沒了,還講身份?」
余清婉看著那張地圖:「他們講的不是身份,是桌子的邊界。陸沉一進去,清溪谷就不再是他們眼裡能隨便試探的山溝。他會看見桌面上的規矩,也會看見桌底下藏的刀。」
陸沉的手指停在地圖邊緣。
他不是不急。正因為急,才不能亂。
蘇晚寧失聯,黑階異變,蘇文禮拖延救援,謝洛王三家申請入場。每一件事單獨看,都像巧合。串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有人要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蘇晚寧。或者拿走她身上的東西。或者讓她永遠閉嘴。
就在這時,東屋門開了。
佳佳揉著眼睛站在門口,頭髮睡得有些亂,身上披著小外套。
她看見屋裡這麼多人,先愣了一下,隨後下意識朝陸沉走來。
「爸爸……」
陸沉第一時間把文件扣上,起身把她抱進懷裡。
「怎麼醒了?」
佳佳趴在他肩頭,目光卻越過他的肩,看向桌上的密封文件袋。她的小臉一點點失去血色。
沈素心立刻上前摸了摸她額頭:「佳佳,哪裡難受?」
佳佳沒有回答。她慢慢抬起手腕。
玉鐲亮了。
那光不刺眼,也不張揚,像黑夜裡隔著門縫漏出來的一線燈火。可它指的方向不是後山,也不是老槐溝。它越過內谷,越過外谷,越過清晨還沒散盡的山霧,朝著更遠處一下一下亮著。
屋裡沒人出聲。
陳樹看著那隻玉鐲,眼眶一下紅了。
陸沉抱著佳佳,語氣放得很輕:「佳佳,夢見什麼了?」
佳佳攥著他的衣襟,聲音小得像怕驚醒什麼:「爸爸,我夢見一個很漂亮的阿姨。」
陸沉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她跟你說話了?」
佳佳點點頭:「她在很黑很黑的地方。那裡好冷。她跟佳佳說,佳佳別怕。」
周桂英捂住嘴,眼淚一下湧出來。
沈素心低下頭,手裡的脈案被她捏出褶皺。
余清婉別開臉,呼吸壓得很輕。
陳樹再也撐不住,膝蓋砸在地上:「小姐……」
佳佳被嚇了一下,往陸沉懷裡縮了縮。
陸沉拍著她的背,目光從陳樹身上掠過,沒有責備。
這屋裡每個人,都聽懂了。
舊銅片上的「試煉將崩」,西麓試煉場的異常簡報,地圖上的黑階,昨夜陳樹的身份,清溪谷後山舊院的震動,還有佳佳手腕上這隻蘇晚寧留下的玉鐲——所有線,都在這一刻纏到了同一個名字上。
蘇晚寧。
佳佳小聲問:「爸爸,那個阿姨……是不是媽媽?」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陸沉看著女兒的眼睛。他可以在敵人面前不退半步,可以壓著傷勢處理清溪谷所有爛攤子,可以在世家算計里一條條拆招。可面對佳佳,他不能騙,也不能把話說死。
「可能是。」
佳佳眨了眨眼,眼圈紅了一圈:「她是不是也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