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樹擦了一把臉,嗓音啞得厲害。
「我叫陳樹,不是蘇文禮的人,也不是謝家、洛家、王家的人。我是蘇小姐當年留在外面的一枚暗子。」
他抬頭看向陸沉,眼裡全是壓了多年的疲憊和愧意。
「我們這一支人不多,早些年就被打散了。明面上各過各的日子,誰也不能聯繫誰。我們只負責一件事。」
陸沉問:「什麼事?」
陳樹一字一句道:「確認小小姐是否安全。必要時,給小姐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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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魏虎皺眉:「既然是自己人,為什麼不光明正大進來?」
陳樹苦笑:「我不敢。清溪谷現在太扎眼了,蘇家旁支、謝家、洛家、王家,都可能盯著這裡。我不知道你們身邊有沒有被滲透,更不知道我一現身,會不會把人引到小小姐面前。我只能先確認。」
陸沉問:「老棗樹上的記號是什麼?」
「安全標記。」陳樹低聲道,「給小姐舊部看的。意思是孩子還活著,人在清溪谷,暫時安全。」
魏虎冷哼:「暫時安全?你刻個記號,別人不會順著摸過來?」
陳樹閉了閉眼:「所以我刻在外谷老棗樹。那是舊部識別點,不是普通暗號。不是我們這一支的人,看不懂。」
余清婉開口:「當年蘇晚寧到底發生了什麼?」
陳樹沉默了幾息,再開口時,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當年小姐生下孩子後,蘇家內部大亂。蘇文禮一派想拿孩子逼小姐交出資格,也想用孩子做血脈驗證。」
屋裡的空氣沉了下來。
陳樹接著道:「小姐為了把孩子送走,主動放棄部分權利,換了一條路。那條路,就是把孩子送到陸家。她說,陸沉若活著,孩子就有父親。陸沉若不在,至少周桂英還在。」
他說到這裡,看向陸沉。
「小姐知道你們倆是被人暗算的,她沒怪你。她也一直想救你。」
陸沉沒有接話。
陳樹繼續道:「可蘇家不讓她出面。蘇文禮一派壓著她,外面還有人盯著。最後,她被迫進入試煉場,就是那個試煉營。明面上是帶隊試煉,實際上是軟禁,她早被剝奪了種子資格。」
沈素心問:「軟禁了四年?」
陳樹點頭:「四年。試煉場不是普通地方,外人進不去,裡面的人也出不來。」
他喉嚨滾了滾。
「至少,她出不來。」
燈火照著屋中每個人的臉。
魏虎罵了一句:「蘇家這麼大本事,關個人關四年?就沒人管?」
陳樹抬頭,眼睛裡帶著恨:「不是沒人管,是管不了。蘇家分正統和旁支,小姐是正統嫡女,可她生下佳佳後,資格被人抓住做文章。蘇文禮一派說她壞了家族規矩,不配再掌傳承。正統那邊想保她,可蘇文禮背後有人撐腰。」
余清婉問:「誰?」
陳樹搖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人不只盯著蘇家,也盯著陸家。」
陸沉的目光落在銅針上。
黑水坳的鎮血釘。趙小寶骨符指向京城。後山舊院被封。現在蘇晚寧被困試煉場,也繞不開陸家。
這張網,比他想得更早,也更深。
沈素心問:「蘇小姐這些年,有沒有傳過消息出來?」
陳樹從懷裡摸出一個舊布包,布包貼身藏著,邊角磨得發白。他慢慢打開,裡面是幾枚小銅片,每一枚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刻著極細的紋。
「最開始有。每隔三個月,會出來一枚平安紋。紋不完整,字也不多,但至少證明小姐還活著。」
他拿起第一枚銅片。
「第一年,她只傳了四個字——孩子可安。」
陳樹聲音發顫。
「第二年,她傳的是,勿近蘇家。」
「第三年,只有一個字——等。」
陸沉看著那些銅片,久久沒動。
等。
一個女人被關在試煉場裡,唯一能傳出來的字,竟然是讓外面的人等。
等佳佳長大一點?等陸沉出獄?等清溪谷立起來?還是等一個能把所有舊帳翻出來的人?
余清婉看向陳樹:「半個月前,信號斷了?」
陳樹點頭:「原本這個月該有新銅片出來,可沒有。我們的人守了三天,試煉場外一點動靜都沒有。後來有人從蘇家內部傳出話,說試煉場出了變故,進去的人聯繫不上。蘇家正統派想救人,被蘇文禮壓下了。」
魏虎一掌拍在桌上:「人都失聯了,還壓著不救?」
陳樹咬牙:「他們說試煉有規矩,說裡面的人生死自負,說小姐當年自願進去,誰也不能破例。」
陸沉笑了一聲。
沒多少情緒,卻讓屋裡幾人心頭一緊。
「好一個自願。」
一個女人為了把孩子送出來,被逼著走進試煉場。四年不能見女兒,四年不能出來。到頭來,還要被一句「自願」蓋過去。
世家的規矩,真夠體面。
也真夠髒。
余清婉看著陳樹:「既然你們是蘇小姐舊部,為什麼現在才來清溪谷?」
陳樹低下頭:「因為以前不敢。小姐說過,佳佳若能到陸家,就不要打擾。她說陸沉若沒回來,陸家就是孩子最後一條活路。她不許我們把蘇家的風波帶過去。」
他抬起頭,看向陸沉。
「直到黑水坳之後,試煉場也出事了。我們沒法再等,小姐可能撐不住了。」
他說到最後,嗓子像被沙子堵住。
「我進清溪谷,不是想害佳佳。我只是想看一眼,看她是不是還活著,看她過得好不好。」
屋裡沒人說話。
魏虎眼裡的敵意少了些,但拳頭還沒松。
趙二狗蹲在角落裡,小聲嘀咕:「那你直接說不就完了,偷偷摸摸的,差點挨揍。」
陳樹苦笑:「我不敢。清溪谷現在看著鐵板一塊,可誰知道裡面有沒有蘇文禮的人?有沒有謝家、洛家的人?我若一進來就說蘇小姐,萬一消息傳出去,小姐在試煉場裡就更危險。」
余清婉沒有反駁。
這話難聽,但不是沒道理。現在清溪谷火了,來的人多,眼睛也多。誰是真心,誰是假意,不能只靠一張臉看。
魏虎看向陸沉:「陸先生,怎麼處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陸沉身上。
陳樹跪在地上,沒有求饒,只是把頭低了下去。
「我知道我壞了清溪谷規矩。怎麼罰,我認。但求陸先生查一查試煉場。小姐可以死,可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陸沉看了他一眼:「她死不死,不是你說了算。她是佳佳的母親,她的命,輪不到蘇文禮來定,也輪不到你替她認。」
陳樹眼眶又紅了。
陸沉轉頭看向余清婉:「聯繫衛青嵐,核陳樹身份。」
余清婉點頭:「我馬上去辦。」
魏虎問:「人關起來?」
陸沉道:「不用關,能走動,但不能出谷,不能接觸佳佳,不能單獨傳信。」
魏虎點頭:「明白。」
陳樹抬頭,似乎沒想到自己不是被直接綁進暗室。
陸沉看著他:「你背後還有人?」
陳樹遲疑一息,點頭:「有。但人數不多,也都在躲。」
陸沉道:「線不能斷。既然他們還想確認佳佳,就讓他們確認一個消息。」
陳樹喉結滾動:「什麼消息?」
陸沉道:「佳佳很好。蘇晚寧的事,我管了。」
屋裡幾人心頭一震。
余清婉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句話一出口,蘇晚寧這條線就不再只是暗線。陸沉要主動伸手了。而這隻手,會伸進蘇家,伸進試煉場,也伸進那張早就布好的網裡。
陳樹重重磕下頭:「多謝陸先生。」
陸沉沒讓他磕第二下。
「別謝早了。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會查。有一句假話,你走不出清溪谷。」
陳樹抬頭,聲音沙啞:「若有假話,不用陸先生動手,我自己把命留下。」
魏虎冷哼:「命不值錢,把事說清楚才值錢。」
陳樹點頭,隨後像想起什麼,從貼身內袋裡摸出最後一件東西。
那是一枚舊銅片,比前面那些都大些,邊緣已經磨得發亮。銅片正面刻著蘇晚寧留下的暗記。
余清婉接過去一看,臉色變了:「蘇家嫡系暗紋。」
陳樹道:「這是我來清溪谷前,最後收到的東西。他不是從試煉場正常通道出來的,出來後不久就死了。」
陸沉接過銅片。
銅片入手很涼。他指尖剛碰上去,體內九轉真氣便跟著動了一下——不是排斥,是感應。
銅片背面有四個字,字痕很淺,卻像刀刻進了眾人眼底。
試煉將崩。
沈素心臉色一白:「什麼意思?」
陳樹搖頭:「我不知道。但那人死前只說了一句話——黑階開了。小姐可能被困在裡面。」
陸沉看著銅片,眼底像壓著一口深井。
黑階。試煉將崩。蘇晚寧失聯。佳佳玉鐲。蘇家暗紋。
一條條線,在這一刻擰到了一起。
余清婉低聲道:「如果蘇小姐真在試煉場裡,我們得想辦法進去。」
魏虎皺眉:「那地方不是蘇家的?他們會讓陸先生進?」
余清婉語氣很淡:「他們當然不想讓他進。所以才麻煩。」
陸沉把銅片收起。
「想不想,是他們的事。去不去,是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