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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老棗樹下的暗號

  沒過幾天,余清婉把一份新人檔案推到高兵面前。

  「這個人,再盯緊點。」

  高兵低頭看了一眼。

  陳樹。

  二十九歲,雲山縣人,退伍後在外地做過安保,近半年回鄉。無債務,無糾紛,無案底,家庭關係清楚,推薦人也可靠。

  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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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淨得像剛擦過的刀。

  高兵只看了兩行,便明白余清婉為什麼單獨把人挑出來。

  人過日子,總會留下痕跡。哪怕再老實,也會有幾筆說不清的小帳,有幾個繞不開的熟人,有些檔案上寫不出來的毛邊。

  陳樹這份履歷,太平了。

  平得不像活人,像提前給清溪谷準備好的一張答卷。

  「明白。」

  高兵沒有多問,把檔案合上。

  清溪谷安保隊幾次擴編後,多了十幾個新人。

  有退伍的,有餘家介紹來的,有陳家篩過的,也有本地幾個知根知底的人家推薦來的。人一多,外谷立刻熱鬧起來。訓練場從早到晚有口號聲,巡邏也排成了三班。

  高兵負責訓練。

  魏虎負責規矩。

  余清婉負責檔案覆核。

  陸沉沒有事事插手。

  清溪谷要真正立起來,就不能什麼都等他點頭。一個家能不能守住,靠的不是一個人站在門口,而是每扇門後,都有人知道自己該守哪一步。

  第二天訓練,陳樹表現得很老實。

  不搶風頭,不偷懶,也不往前湊。

  站樁、跑圈、器械、符線基礎,他都完成得中規中矩。別人問什麼,他答什麼;沒人問,他就安靜站著。

  這樣的人,在隊伍里最不扎眼。

  可越是不扎眼,高兵越多看了他幾次。

  上午休息時,佳佳從內谷出來,跟柳若蘭去豆腐坊拿剛出鍋的豆花。

  小丫頭手腕上戴著玉鐲,腳步輕快,臉上總算有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笑。

  訓練場上不少人都跟她打招呼。

  「佳佳,今天又吃豆花啊?」

  佳佳認真點頭:「若蘭姨做的,可香啦。」

  趙二狗蹲下來逗她:「給二狗叔留一碗不?」

  佳佳想了想:「那你要好好訓練。」

  眾人笑起來。

  陳樹卻低下了頭。

  他不是沒看見佳佳。

  恰恰相反,他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出現,所以在她靠近的一瞬,先避開了目光。

  不是冷淡。

  是不敢。

  高兵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

  下午,巡邏路線調整。

  孫磊按照余清婉交代,在休息時故意扯起閒話。

  「最近療養中心人多,外穀人手不夠,後山那邊巡查估計要減一班。」

  鄭山皺眉:「真減?老槐溝那邊不是禁區嗎?」

  孫磊擰開水壺,語氣隨意:「就說說。現在主要守外谷,誰知道後面怎麼排。」

  陳樹正蹲在旁邊繫鞋帶。

  聽到「後山巡查要減」幾個字,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短得像一粒灰落在水面。

  旁人未必看得見。

  孫磊看見了。

  他沒有說破,只低頭喝水。

  傍晚,消息送到余清婉手裡。

  她看完記錄,唇角沒有笑意。

  「鉤子咬了。」

  高兵問:「今晚抓?」

  余清婉搖頭:「別急,讓他自己動。」

  清溪谷的規矩,先防鬼,再防人。

  鬼來了有符陣。

  人來了,要看心往哪邊偏。

  入夜後,外谷燈火一盞盞熄了。

  療養小院安靜下來。

  巡邏隊照常換班。

  表面上,一切如常。

  暗地裡,魏虎帶著鄭山、羅海換了哨位。高兵守在側坡,孫磊藏在豆腐坊後面的柴棚里。趙二狗趴在一堆麻袋後頭,鼻尖蹭了一層灰,連噴嚏都硬憋回去。

  他以前跟趙家幹過壞事,最知道夜裡偷摸辦事的人喜歡走哪條路。

  半夜,一道身影從宿舍後門出來。

  陳樹。

  他沒有直奔內谷。

  先繞過療養小院,又在外谷藥倉旁停了片刻。確認四周沒人,才沿著石板路往外谷邊緣走。

  那裡有一棵老棗樹。

  不靠近內谷,也不挨著後山,平時沒人會留意。

  陳樹蹲下身,從袖口取出一根細銅針。

  銅針比繡花針還細,針頭磨得發暗。他把針尖抵在樹皮靠下的位置,開始刻一個極小的記號。

  剛刻到一半,一隻大手壓在他肩上。

  「兄弟。」

  魏虎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大半夜不睡,給樹看病呢?」

  陳樹身體繃住。

  下一刻,他扭身就跑。

  側面一條腿掃來,高兵出手利落,直接別住他的膝彎。陳樹摔在地上,剛要翻身,趙二狗從麻袋後撲出來,整個人壓住他一條胳膊。

  「別動!」

  趙二狗咬牙吼道:「再動我喊魏哥抽你!」

  魏虎一把扣住陳樹手腕,奪下那根銅針。

  針身上有一道極淺的暗紋。

  魏虎看不懂,只覺得這東西不像好路數,抬手就想給陳樹一拳。

  高兵攔住他。

  「帶回去。」

  陳樹沒有再掙扎。

  他低著頭,衣服上沾了泥,臉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半刻鐘後,內谷審訊室亮起燈。

  屋子不大。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放著記錄儀和符陣盤。

  陳樹雙手被綁,坐在椅子上。

  魏虎站在他身後,臉色難看。趙二狗守在門口,盯得比誰都緊。

  他現在最恨這種偷偷往清溪谷伸手的人。

  以前他混帳,不懂事。可現在他知道,清溪谷里住著陸沉的娘,住著佳佳,住著一群把這裡當家的人。

  誰敢往這裡摸,他第一個不答應。

  余清婉把那根銅針放在桌上。

  「誰派你來的?」

  陳樹低著頭,不說話。

  魏虎扯了下嘴角:「裝啞巴?要不要我幫你把牙一顆顆數清楚?」

  陳樹還是不吭聲。

  門被推開。

  陸沉走了進來,沈素心跟在他身後。

  屋裡幾人讓開路。

  陸沉沒有急著問話,只看了陳樹一眼,轉頭對沈素心道:「先把脈。」

  沈素心走到陳樹身前,搭住他的脈門。

  陳樹本能地想縮手。

  魏虎按住他肩膀:「老實點。」

  片刻後,沈素心收回手。

  「沒有邪氣,沒有蠱痕。脈跳得快,是怕,不是殺意。」

  魏虎一愣:「不是邪修?」

  「至少不像。」

  陸沉坐到陳樹對面。

  他越是不動聲色,屋裡的氣壓越低。

  「蘇文禮派你來的?」

  陳樹眼皮顫了一下。

  很輕。

  卻沒逃過陸沉的眼睛。

  那不是心虛。

  是厭惡。

  這個反應不對。

  如果他是蘇文禮的人,聽到這個名字,不該是這種反應。

  陸沉拿起銅針,指腹從針身暗紋上划過。

  與此同時,一縷極淡的藥香從陳樹袖口散出來。

  不是清溪谷的藥味。

  也不是余家的香料。

  那味道很淺,像被舊木盒封了多年,只剩一絲底子。

  陸沉抬起視線,看著陳樹。

  這股氣息,他聞過。

  佳佳的玉鐲上,也有一點相近的舊氣。

  屋裡安靜下來。

  陸沉開口:「你認識蘇晚寧。」

  陳樹猛地抬頭。

  眼底那層硬撐出來的防備,被這一句話撕開了口子。

  魏虎也怔住。

  蘇晚寧。

  佳佳的母親。

  這個名字,在清溪谷不是秘密,卻也不是隨便誰都能提的。

  陸沉繼續道:「你不是來害佳佳。」

  「你是來確認她還活著。」

  陳樹眼眶一下紅了。

  他嘴唇動了動,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余清婉看著他,語氣很平:「你不說,我們只能按探子處理。清溪谷剛被邪修襲過一次,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陳樹手背繃起青筋。

  陸沉沒有繼續逼問。

  他起身出去片刻。

  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隻小木盒。

  盒子打開。

  裡面放著一隻玉鐲。

  佳佳平時戴的那隻。

  為了不驚動孩子,陸沉只是暫時取來,沈素心已經在屋裡陪著她睡。

  玉鐲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陳樹整個人僵住。

  他死死盯著那隻鐲子,像一個在黑夜裡走了很多年的人,終於看見了熟悉的燈。

  半晌,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這是……小姐的鐲子。」

  下一刻,他膝蓋一軟,從椅子上滑跪到地上。

  魏虎要攔,被陸沉抬手止住。

  陳樹低著頭,肩膀發抖。

  「我不是來害小小姐的。」

  趙二狗脫口而出:「小小姐?」

  陳樹沒有理他,只看著那隻玉鐲,眼淚砸在地上。

  「這是小姐留給孩子的東西。」

  屋裡的氣氛變了。

  沈素心神色複雜。

  余清婉仍沒有放鬆警惕,可也沒有再催。

  陸沉看著跪在地上的陳樹。

  「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