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幾天,余清婉把一份新人檔案推到高兵面前。
「這個人,再盯緊點。」
高兵低頭看了一眼。
陳樹。
二十九歲,雲山縣人,退伍後在外地做過安保,近半年回鄉。無債務,無糾紛,無案底,家庭關係清楚,推薦人也可靠。
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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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淨得像剛擦過的刀。
高兵只看了兩行,便明白余清婉為什麼單獨把人挑出來。
人過日子,總會留下痕跡。哪怕再老實,也會有幾筆說不清的小帳,有幾個繞不開的熟人,有些檔案上寫不出來的毛邊。
陳樹這份履歷,太平了。
平得不像活人,像提前給清溪谷準備好的一張答卷。
「明白。」
高兵沒有多問,把檔案合上。
清溪谷安保隊幾次擴編後,多了十幾個新人。
有退伍的,有餘家介紹來的,有陳家篩過的,也有本地幾個知根知底的人家推薦來的。人一多,外谷立刻熱鬧起來。訓練場從早到晚有口號聲,巡邏也排成了三班。
高兵負責訓練。
魏虎負責規矩。
余清婉負責檔案覆核。
陸沉沒有事事插手。
清溪谷要真正立起來,就不能什麼都等他點頭。一個家能不能守住,靠的不是一個人站在門口,而是每扇門後,都有人知道自己該守哪一步。
第二天訓練,陳樹表現得很老實。
不搶風頭,不偷懶,也不往前湊。
站樁、跑圈、器械、符線基礎,他都完成得中規中矩。別人問什麼,他答什麼;沒人問,他就安靜站著。
這樣的人,在隊伍里最不扎眼。
可越是不扎眼,高兵越多看了他幾次。
上午休息時,佳佳從內谷出來,跟柳若蘭去豆腐坊拿剛出鍋的豆花。
小丫頭手腕上戴著玉鐲,腳步輕快,臉上總算有了這個年紀該有的笑。
訓練場上不少人都跟她打招呼。
「佳佳,今天又吃豆花啊?」
佳佳認真點頭:「若蘭姨做的,可香啦。」
趙二狗蹲下來逗她:「給二狗叔留一碗不?」
佳佳想了想:「那你要好好訓練。」
眾人笑起來。
陳樹卻低下了頭。
他不是沒看見佳佳。
恰恰相反,他像是早就知道她會出現,所以在她靠近的一瞬,先避開了目光。
不是冷淡。
是不敢。
高兵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
下午,巡邏路線調整。
孫磊按照余清婉交代,在休息時故意扯起閒話。
「最近療養中心人多,外穀人手不夠,後山那邊巡查估計要減一班。」
鄭山皺眉:「真減?老槐溝那邊不是禁區嗎?」
孫磊擰開水壺,語氣隨意:「就說說。現在主要守外谷,誰知道後面怎麼排。」
陳樹正蹲在旁邊繫鞋帶。
聽到「後山巡查要減」幾個字,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短得像一粒灰落在水面。
旁人未必看得見。
孫磊看見了。
他沒有說破,只低頭喝水。
傍晚,消息送到余清婉手裡。
她看完記錄,唇角沒有笑意。
「鉤子咬了。」
高兵問:「今晚抓?」
余清婉搖頭:「別急,讓他自己動。」
清溪谷的規矩,先防鬼,再防人。
鬼來了有符陣。
人來了,要看心往哪邊偏。
入夜後,外谷燈火一盞盞熄了。
療養小院安靜下來。
巡邏隊照常換班。
表面上,一切如常。
暗地裡,魏虎帶著鄭山、羅海換了哨位。高兵守在側坡,孫磊藏在豆腐坊後面的柴棚里。趙二狗趴在一堆麻袋後頭,鼻尖蹭了一層灰,連噴嚏都硬憋回去。
他以前跟趙家幹過壞事,最知道夜裡偷摸辦事的人喜歡走哪條路。
半夜,一道身影從宿舍後門出來。
陳樹。
他沒有直奔內谷。
先繞過療養小院,又在外谷藥倉旁停了片刻。確認四周沒人,才沿著石板路往外谷邊緣走。
那裡有一棵老棗樹。
不靠近內谷,也不挨著後山,平時沒人會留意。
陳樹蹲下身,從袖口取出一根細銅針。
銅針比繡花針還細,針頭磨得發暗。他把針尖抵在樹皮靠下的位置,開始刻一個極小的記號。
剛刻到一半,一隻大手壓在他肩上。
「兄弟。」
魏虎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大半夜不睡,給樹看病呢?」
陳樹身體繃住。
下一刻,他扭身就跑。
側面一條腿掃來,高兵出手利落,直接別住他的膝彎。陳樹摔在地上,剛要翻身,趙二狗從麻袋後撲出來,整個人壓住他一條胳膊。
「別動!」
趙二狗咬牙吼道:「再動我喊魏哥抽你!」
魏虎一把扣住陳樹手腕,奪下那根銅針。
針身上有一道極淺的暗紋。
魏虎看不懂,只覺得這東西不像好路數,抬手就想給陳樹一拳。
高兵攔住他。
「帶回去。」
陳樹沒有再掙扎。
他低著頭,衣服上沾了泥,臉色灰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半刻鐘後,內谷審訊室亮起燈。
屋子不大。
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放著記錄儀和符陣盤。
陳樹雙手被綁,坐在椅子上。
魏虎站在他身後,臉色難看。趙二狗守在門口,盯得比誰都緊。
他現在最恨這種偷偷往清溪谷伸手的人。
以前他混帳,不懂事。可現在他知道,清溪谷里住著陸沉的娘,住著佳佳,住著一群把這裡當家的人。
誰敢往這裡摸,他第一個不答應。
余清婉把那根銅針放在桌上。
「誰派你來的?」
陳樹低著頭,不說話。
魏虎扯了下嘴角:「裝啞巴?要不要我幫你把牙一顆顆數清楚?」
陳樹還是不吭聲。
門被推開。
陸沉走了進來,沈素心跟在他身後。
屋裡幾人讓開路。
陸沉沒有急著問話,只看了陳樹一眼,轉頭對沈素心道:「先把脈。」
沈素心走到陳樹身前,搭住他的脈門。
陳樹本能地想縮手。
魏虎按住他肩膀:「老實點。」
片刻後,沈素心收回手。
「沒有邪氣,沒有蠱痕。脈跳得快,是怕,不是殺意。」
魏虎一愣:「不是邪修?」
「至少不像。」
陸沉坐到陳樹對面。
他越是不動聲色,屋裡的氣壓越低。
「蘇文禮派你來的?」
陳樹眼皮顫了一下。
很輕。
卻沒逃過陸沉的眼睛。
那不是心虛。
是厭惡。
這個反應不對。
如果他是蘇文禮的人,聽到這個名字,不該是這種反應。
陸沉拿起銅針,指腹從針身暗紋上划過。
與此同時,一縷極淡的藥香從陳樹袖口散出來。
不是清溪谷的藥味。
也不是余家的香料。
那味道很淺,像被舊木盒封了多年,只剩一絲底子。
陸沉抬起視線,看著陳樹。
這股氣息,他聞過。
佳佳的玉鐲上,也有一點相近的舊氣。
屋裡安靜下來。
陸沉開口:「你認識蘇晚寧。」
陳樹猛地抬頭。
眼底那層硬撐出來的防備,被這一句話撕開了口子。
魏虎也怔住。
蘇晚寧。
佳佳的母親。
這個名字,在清溪谷不是秘密,卻也不是隨便誰都能提的。
陸沉繼續道:「你不是來害佳佳。」
「你是來確認她還活著。」
陳樹眼眶一下紅了。
他嘴唇動了動,卻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余清婉看著他,語氣很平:「你不說,我們只能按探子處理。清溪谷剛被邪修襲過一次,不會給第二次機會。」
陳樹手背繃起青筋。
陸沉沒有繼續逼問。
他起身出去片刻。
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隻小木盒。
盒子打開。
裡面放著一隻玉鐲。
佳佳平時戴的那隻。
為了不驚動孩子,陸沉只是暫時取來,沈素心已經在屋裡陪著她睡。
玉鐲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陳樹整個人僵住。
他死死盯著那隻鐲子,像一個在黑夜裡走了很多年的人,終於看見了熟悉的燈。
半晌,他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這是……小姐的鐲子。」
下一刻,他膝蓋一軟,從椅子上滑跪到地上。
魏虎要攔,被陸沉抬手止住。
陳樹低著頭,肩膀發抖。
「我不是來害小小姐的。」
趙二狗脫口而出:「小小姐?」
陳樹沒有理他,只看著那隻玉鐲,眼淚砸在地上。
「這是小姐留給孩子的東西。」
屋裡的氣氛變了。
沈素心神色複雜。
余清婉仍沒有放鬆警惕,可也沒有再催。
陸沉看著跪在地上的陳樹。
「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