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訓練場正式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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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擺在陸沉面前的問題,不是他們還能不能守。而是下一次再有屍傀、蠱蟲、陰物,甚至世家武者殺進來,清溪谷能不能在他不出手的情況下,先把敵人攔在外谷。
能不能讓內谷的人不慌。
能不能讓佳佳、周桂英、柳若蘭這些人,連院門都不用出。
陸沉站在訓練場中央,身旁擺著幾隻木箱。
箱子打開。裡面不只有符紙、玉片、短棍、藥包,還有一排新做好的弓弩、短弓、符箭、符筒,以及幾件高兵讓人改過的遠程器具。
那些箭矢看上去和普通箭矢不同。箭身刻著細細的符紋,箭尾壓著薄薄的玉片,箭頭並不鋒利得嚇人,反倒透著一股溫熱火氣。
旁邊還有一批灰黑色符箭。箭身更沉,符紋更短,像是把一股勁死死壓在裡面。
魏虎眼睛一下亮了:「陸先生,這些是……」
陸沉拿起一支火符箭:「火符。」又拿起另一支灰黑符箭,「爆符。」
他語氣很平:「以前你們靠人硬頂。現在不一樣。邪物沒靠近之前,就要先把它打散。」
龍組派來的周志凱、許彪,以及幾名隊員站在一旁。余家弟子、陳家弟子也都到了。安保隊老人站在最前面。
魏虎、高兵、趙二狗、鄭山、羅海、孫磊、余成、余衛,全都換了訓練服。
眾人看著那些符箭,眼睛都亮了。
魏虎忍不住問:「陸先生,這些都能用?」
陸沉淡淡道:「能用。但不是讓你們逞強。」
他拿起一枚護身符:「符擋外邪。」又拿起一包藥:「藥護心脈。」
他看向沈素心。
沈素心取出銀針:「針救急。」
余清婉站在陣點旁,指尖點了點地面:「陣給你們退路,也給你們借力。」
陸沉掃過所有人:「你們要記住。以後清溪谷再遇到事,不是誰沖得快誰就厲害。能守住自己的位置,能把身邊人帶回來,才叫厲害。」
魏虎低下頭。
這話像是說給所有人聽。但他知道,陸沉也是說給他聽。
第一輪對抗很快開始。
龍組兩名隊員做突入方,魏虎帶安保隊守院門陣點。
一聲令下,兩名龍組隊員身形猛地衝出。魏虎眼睛一瞪,下意識就要迎上去。
「虎哥,位置!」高兵在後面喝了一聲。
可魏虎已經衝出半步。就這半步,對方一個側繞,差點從陣點邊緣切進去。
余清婉眉頭一壓,指尖一彈,一道淡光在地面亮起,勉強補住破口。
「停。」陸沉開口。
訓練場瞬間安靜。
魏虎臉色漲紅:「陸先生,我……」
陸沉走到他面前:「你一個人能頂幾個?」
魏虎咬牙:「十個。」
「十一個呢?」
魏虎沉默。
「屍傀呢?蠱蟲呢?陰物呢?」
魏虎拳頭攥緊。
陸沉指了指他身後的陣點:「你以後不是一堵牆。牆會塌。你是門閂。門閂要卡住位置,不是衝出去跟人拼命。」
魏虎呼吸粗重。半晌,他低頭:「明白。」
第二輪開始。
同樣的突入。這一次魏虎沒有沖。他站在陣點最前方,腳下半步不退。
對方側繞,他不追,只橫身一卡。高兵立刻補側翼。趙二狗將一枚護身符遞到孫磊手裡,孫磊貼符上前,擋住另一側衝擊。
余家弟子在後方補陣。陳家弟子守著藥箱。
兩名龍組隊員連續變向,卻始終沒能切入內圈。
許彪在旁邊看得眉頭直跳:「這比上次難纏多了。」
周志凱沒說話,但眼神已經變了。
他之前承認清溪谷有本事,可心裡多少還覺得這些符啊陣的,有些民間路數。現在他才看明白——單一張符,或許不算什麼。單一個陣點,也不算什麼。
可人、陣、符、藥、針配合起來,就完全不一樣了。
它不是把一個人變成高手。而是讓一群普通人,在特殊環境裡不慌、不散、不亂。
這才可怕。
陸沉看向周志凱:「提高強度。」
周志凱一怔:「確定?」
陸沉點頭:「清溪谷以後遇到的,不會比這輕。」
周志凱沉聲道:「好。」
第三輪,訓練場中央擺出幾個特殊靶子。
那是陸沉用封存殘陰和陣紋模擬出的邪氣靶。不是活物,卻能散出類似屍氣、蠱氣、陰寒氣的壓迫。
靶子剛一亮起,幾個新來的陳家弟子臉色就白了。
「這東西要是真衝過來,普通人根本站不住吧?」
許彪看著那幾團灰黑氣息,眉頭也皺了起來。這東西他見過,黑水坳里見過,清溪谷守夜戰的痕跡里也見過。
以前遇上這種東西,只能靠人頂上去,用強光、繩索、短棍和命去拖。
可現在,陸沉沒有讓魏虎沖。
他只是抬手:「遠程組。」
鄭山、羅海、孫磊三人立刻上前。三人身後,還站著幾個新挑出來的安保隊員。
他們手裡拿的不是普通弓弩。弓身上嵌著細小玉片,弓弦兩側壓著穩氣符紋。箭囊里,火符箭和爆符箭排得整整齊齊。
高兵站在後方,沉聲報點:「第一靶,三十步。第二靶,左偏七步。第三靶,壓陣點邊緣,不許讓它進內圈。」
陸沉沒有多說,只吐出一個字:「放。」
嗖嗖嗖!
三支火符箭破空而出。
箭到半途,箭身符紋驟然亮起。那不是普通火光,而是一層帶著青色真氣的赤芒。
第一支箭釘入邪氣靶外層。火光轟然炸開,將纏在靶子周圍的陰寒氣息燒得猛地一縮。
第二支箭擦著地面飛過,落在陣點前方。火符貼地燃起,像一道橫開的火線,硬生生把那團蠱氣逼停。
第三支箭沒射靶心,而是射在靶子側後方。火光一卷,剛好封住它繞行的路線。
許彪眼神一變:「這是封路?」
高兵點頭:「不是讓你射死它。是讓它不能往想去的地方走。」
話音剛落,陸沉又抬手:「爆符箭。」
這一次,羅海換了一支灰黑符箭。箭身很沉,離弦時聲音也更悶。
那支箭沒有直接射進邪氣靶,而是釘在靶子腳下三尺處。
符紋一亮。砰!
一聲沉悶炸響。地面灰塵猛地掀開,陣點隨之一震。
那團沉重的屍氣靶,被硬生生震偏半尺。
半尺不多。可如果真是屍傀沖門,這半尺就足夠魏虎避開正面衝撞,足夠高兵鎖陣,也足夠沈素心把傷員拖進診室。
魏虎盯著那團被震偏的屍氣靶,喉結滾了滾。
他忽然明白,為什麼陸沉之前說他不是牆,是門閂。
以前他要用身體去擋。現在,他只要卡住陣點,後面就會有人替他削力、封路、破邪。
他不再是一個人硬扛。整個清溪谷,都在幫他守這扇門。
陸沉看著遠處的靶子,繼續道:「火符箭,破陰、逼退、封路。爆符箭,震屍、破陣、打亂沖勢。」
「不要想著一箭解決敵人。你們要做的,是讓敵人慢下來,亂起來,偏出去。」
「只要它亂,陣就能鎖。只要陣能鎖,人就能活。」
鄭山、羅海、孫磊幾人聽得眼睛發亮。
這才是真正的戰力提升。不是人人都變成陸沉,而是每個人手裡都有了能對付邪物的辦法。
緊接著,第二輪齊射開始。
火符箭先出。三道赤芒在訓練場上交錯,封住邪氣靶的三條路線。
爆符箭後至。兩聲悶響同時炸開。
屍氣靶被震得一偏,剛好撞進余清婉提前布好的鎖陣點。
陣光一收。灰黑氣息像被網住的魚,劇烈掙扎幾下,便被壓在原地。
魏虎一聲低喝,帶餘成、余衛上前。短棍上的鎮邪符同時亮起。
砰!三棍落下。
邪氣靶徹底散開。
整個訓練場安靜了一瞬。
隨後,龍組那邊有人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這要是成批配上,普通隊員遇到陰物,真能多撐一條命。」
周志凱臉色也變了。
他看向那些符箭,眼神不再是審視,而是凝重。
清溪谷這套東西,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威力有多大。而是它能讓普通訓練過的人,在邪物面前擁有反擊能力。
以前特殊事件里,普通隊員遇到屍氣、蠱蟲、陰物,最大的問題是靠近不了、看不清、扛不住。
現在有火符箭遠程破陰,有爆符箭震開沖勢,有護身符穩住心神,有清心護脈散護住心脈,再加上陣點和針法救急。
這就不只是清溪谷的安保手段了。這是一套能在特殊戰場上活人的體系。
許彪喉嚨動了動,忍不住道:「上次黑水坳要是有這套東西,真能少傷一半人。」
場上忽然靜了一下。
陸沉收回目光,聲音平靜:「所以現在練。以後再遇到,就少死人。」
沒人再說話。
但每個人眼裡的浮躁,都沉了下去。
傍晚時分,訓練終於停下。
不少人累得坐在地上,連手指都不想動。魏虎胸口起伏,滿身都是汗。
他身上的舊傷早已經好了,可這一場訓練下來,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不是疼,是累,也是腦子累。
以前他只要往前沖。現在他要記陣點,記距離,記火符箭落點,記爆符箭震開的角度,還要記自己什麼時候該頂、什麼時候該退。
沈素心看見他又想硬撐著站起來,皺眉走過去:「坐下。」
魏虎剛想說沒事。
沈素心已經看了他一眼:「我沒說你傷沒好。我是說你再這麼練下去,明天腿都抬不起來。」
魏虎立刻坐下。
旁邊幾人憋著笑,又不敢笑出聲。
沈素心把一包藥遞給他:「喝了。」
魏虎接過來,苦著臉一口悶下去:「沈大夫,你這藥怎麼比陸先生的針還嚇人?」
沈素心淡淡道:「嫌苦,下次少逞強。」
魏虎閉嘴。
訓練場散場後,陸沉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高處,看著安保隊一組組收器具、點符箭、登記消耗。火符箭單獨封箱,爆符箭由高兵親自清點,護身符、清心符、鎮邪短棍各自歸位。
沈素心那邊,陳家弟子正在記錄每個人服藥後的反應。
余清婉拿著陣圖,重新標註火符箭和爆符箭適合覆蓋的位置。外谷入口,內谷院門,藥田側坡,診室前坪,後山老槐溝外圍。
每一處,都被她用硃筆點了一個小小的圈。
清溪谷的防線,第一次有了遠近層次。
遠處,火符箭先破陰。中線,爆符箭震沖勢。近處,魏虎、高兵帶人守陣點。最後,沈素心守命,余清婉補陣,陸沉壓中樞。
陸沉看著那張一點點成形的防線圖,眼神終於鬆了幾分。
這才是他想要的清溪谷。不是人人拼命,而是人人有位置。不是等敵人撞到院門前才咬牙去堵,而是從敵人踏進外谷第一步起,就讓它一步比一步難走。
高兵拿著訓練記錄走來:「陸先生。今天看下來,老人還行,新人差得遠。人手還是不夠。」
陸沉接過名單。清溪谷現在攤子大,靠現在這點人,確實不夠。
余清婉也走了過來:「余家和陳家能幫一部分。龍組也能派輪訓人員。但清溪谷不能全靠外人,自己的安保隊必須擴。」
陸沉點頭:「擴。」
夜色落下。
清溪谷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外谷藥膳房開始收拾碗筷,療養中心安靜下來。
訓練場上,魏虎還帶著趙二狗加練。
趙二狗累得腿都在抖。
魏虎冷著臉道:「站穩。」
趙二狗咬牙:「穩著呢。」
內谷小院裡,佳佳趴在桌邊畫畫。
周桂英在旁邊給她理衣袖。柳若蘭端來一小碗熱湯,輕聲道:「佳佳,喝兩口,別涼了。」
佳佳乖乖點頭。
陸沉走進來時,小丫頭眼睛一亮:「爸爸!」
她放下筆,剛想跑過來,又想起陸沉說過不能太急,便慢慢走過來,抱住他的腿。
陸沉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今天有沒有乖?」
佳佳認真點頭:「有。」
她又把桌上的畫拿給陸沉看:「爸爸,我畫了夢裡的地方。」
陸沉接過紙。
紙上畫著一座山。山裡有一條歪歪扭扭的石頭路,路盡頭是一扇黑黑的門。門旁邊還有一盞小燈。
陸沉眼神一凝:「這是什麼地方?」
佳佳搖頭:「不知道。」她小聲說,「夢裡的。那裡有人在敲門。」
屋裡一靜。
柳若蘭手裡的碗停了一下。周桂英臉色也變了。
陸沉沒嚇到佳佳,只把畫輕輕放下,聲音溫和:「別怕。只是夢。」
佳佳點點頭。
可她手腕上的玉鐲,卻在燈下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