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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陣要跟人一起活

  清溪谷這幾日,真正的熱鬧。

  天剛亮,外谷藥膳房的煙火氣就升了起來。柳若蘭帶著兩個嬸子在灶台前忙活,砂鍋里咕嘟咕嘟滾著藥湯,香氣順著石板路往外飄。

  療養中心那邊,幾個剛住進來的客人披著外套慢慢散步。走幾步,就停下來深吸一口氣,臉上全是說不出的舒坦。

  「怪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扶著腰,低聲嘀咕,「我這老寒腰,昨晚竟然沒疼醒。」

  旁邊的人笑著接話:「你才一晚上。我這胸口悶了十幾年,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

  兩人說著說著,又趕緊閉嘴。

  不遠處,魏虎正帶著安保隊巡路。他身上的傷早就養好了,肩背比之前厚實了些。走路時步子沉,眼神也比從前壓得住人。

  那一夜屍傀撞門,他差點把命丟在院門口。如今再站在這兒,身上已經看不見傷口,只剩一股壓在骨頭裡的狠勁。

  外谷入口、療養小院、石板路岔口,他一處處掃過去。誰多看內谷方向一眼,他都要盯上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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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兵蹲在一處陣點旁,拿著圖紙,正指揮人埋新石樁。他胳膊上的舊傷也好了,只是幹活時比從前謹慎許多。吃過一次虧的人,最知道防線不能只靠膽子。

  「往左半尺。不對,再沉三寸。這不是普通樁子,埋歪了,回頭陣氣一走偏,整條線都要出問題。」

  趙二狗扛著一捆木料從旁邊過去,肩膀被磨得發紅。他沒叫苦,只是咬著牙換了個姿勢,繼續往前走。

  以前的趙二狗,看見重活能躲就躲。現在倒像換了個人。別人休息,他在搬。別人吃飯,他還在記路線。

  魏虎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比以前順了許多。

  內谷石階上,陸沉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

  清晨的風從藥田吹過來,帶著泥土、藥香和炊煙味。很暖,也踏實。

  以前的清溪谷,是他給娘和佳佳撐起來的一個家。後來有了藥田,有了診室,有了療養中心,有了安保隊。再後來,余清婉、沈素心、柳若蘭、高兵、魏虎、趙二狗,還有越來越多靠清溪谷吃飯的人,都被這條線拴了進來。

  這裡已經不只是他的產業,也不只是他的家。

  清溪谷,正在變成很多人的活路。

  陸沉吐出一口氣。他能擋一次,能擋兩次。可黑水坳那一夜,清溪谷守夜那一夜,已經讓他明白了一件事——敵人不會每次都等他在場。風真要吹來的時候,也不會只衝著他一個人來。

  就在這時,余清婉從後山方向走了過來。

  她今日穿得簡單,長發隨意束在腦後,手裡拿著幾張拓好的黃紙。臉上沒有往日那種懶洋洋的笑意,眉間壓著一層思索。

  「陸沉。」她把黃紙攤在石桌上,指尖點了點上面幾處交錯的紋路,「清溪谷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陣不夠。」

  陸沉低頭看去。紙上有外谷養氣陣、療養中心遮氣陣、內谷護陣、藥田引水陣,還有昨夜從訓練場拓下來的幾道符紋殘線。

  幾股氣機糾纏在一起。單看都不亂,合起來卻像幾條路同時擠進一個窄口。

  陸沉眼神一沉。

  余清婉聲音壓低:「是陣太多,氣機開始搶路了。」

  陸沉沒有立刻回答。他掌心青氣一動,真氣沿著腳下石階沉入地脈。第三層之後,他對清溪谷的感知比以前清楚太多。

  外谷像一團熱鬧煙火,藥田像一片慢慢呼吸的青色水面,內谷像一口沉井。後山舊院,則像一頭剛剛醒來、還沒完全睜眼的老獸。

  每一處都有氣,每一處都在動。

  問題也正出在這裡。以前清溪谷簡單——一個小陣,一片藥田,一個家。陸沉壓得住。如今外谷開了,療養中心開了,龍組合作進來了,余家陳家的人也來了,符、陣、藥、針都在往裡疊。

  陣一多,氣機就複雜。平日無事還好,一旦外敵沖陣,幾處氣機互相牽扯,就可能出現破口。

  余清婉看著他:「清溪谷現在不是怕守不住,是怕亂。陣一亂,人就亂。人一亂,敵人不用打,自己就先漏了。」

  陸沉點頭:「那就重理。」

  余清婉指尖落在外谷方向:「先從外谷開始。外谷不能殺氣太重,住進來的都是療養客,不是來進軍營的。外谷只做三件事——養,遮,警。」

  陸沉看了她一眼。

  余清婉繼續道:「養,是讓藥膳、診室、療養中心的氣順起來。遮,是遮住內谷和後山的氣。警,是有人越線,內谷馬上知道。」

  說到這裡,她又點向內谷:「內谷不一樣。內谷要守,要鎖,要反制。不能再像上次一樣,屍傀一衝,所有人都只能拿命去堵。」

  陸沉沉默片刻。

  上次守夜戰的畫面,在他腦海里閃過。魏虎滿身是血,余成被邪氣入體,余清婉手掌染血、金剛符燒到最後一角,佳佳小臉蒼白、掌心白光一點點亮起。

  他的眼神徹底沉了下來。

  「今天開始改。所有人停半天雜活。外谷留基本運轉,內谷、安保隊、余家陳家弟子,全部到訓練場。」

  余清婉嘴角一挑:「正好。余家送來的玉料、符紙、舊陣盤殘件到了。陳家那邊的藥材和急救器具也到了。龍組那幾個隊員,不是一直想看看清溪谷的真本事嗎?」

  陸沉抬頭看向訓練場方向:「那就讓他們看。」

  消息傳下去,清溪谷很快動了起來。

  外谷藥膳照常,診室照常,療養客活動範圍收緊。內谷入口掛上了木牌:今日維護,閒人止步。

  魏虎帶隊清場,高兵帶人布樁,趙二狗和孫磊搬符箱、藥箱、玉料箱。

  余家來了兩個年輕弟子,一個叫余朗,一個叫余茜。兩人以前只聽說余清婉會做生意、會看人、會拿捏場面。可今日看她蹲在陣點旁,隨手劃掉三道尾紋,又重新接上一條氣線,兩人都看直了眼。

  「這……這是小姐改的?」余朗忍不住低聲問。

  余茜瞪了他一眼:「閉嘴,看著。」

  余清婉頭也沒抬:「看不懂就記。清溪谷的陣,不是書上那種死陣。它有藥田,有水脈,有人住,有人病,有人練。陣要跟人一起活。」

  陸沉站在她身旁,掌心青氣壓入地面。一處外谷陣點輕輕一震,原本有些滯澀的氣機,像被人用手撫平。

  療養中心那邊,一個正在散步的客人忽然停下腳步,捂著胸口愣了愣:「咦?」

  旁邊人問:「怎麼了?」

  那人有些茫然:「剛才這邊走著,還有點悶。現在突然順了。」

  沈素心正好帶著兩個陳家弟子從診室出來。她看了一眼那人的臉色,又看向余清婉改過的陣點,眼裡多了幾分亮色。

  「是遮氣陣和養氣陣沖了。」

  余清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現在順了。」

  陳家弟子面面相覷。他們原本對清溪谷還有幾分好奇,幾分不服。畢竟他們出身醫道世家,沈素心再厲害,在他們眼裡,也只是個村醫出身。余清婉更不用說,縣城富婆而已。

  可現在,他們看著那幾個療養客明顯輕鬆下來的臉色,誰也說不出話來。

  陸沉看向余清婉:「你比我想的更適合清溪谷的陣。」

  余清婉偏頭看了他一眼。若是以前,她大概會順勢調笑兩句。今日卻沒有,她只是輕聲道:「清溪谷守不住,我也沒地方去了。」

  陸沉心頭一動。他沒有接話,只把真氣壓得更沉。

  外谷陣點理順之後,眾人轉入內谷。

  內谷的氣氛明顯不同。外谷還有煙火氣,內谷卻沉得多。家宅、藥材庫、陣盤製作點、沈素心的小診室、佳佳和周桂英住的小院,都在這裡。

  這裡不是給外人看的地方。是清溪谷真正的心口。

  余清婉把新的陣圖攤開:「以前內谷陣法太依賴你。」她看向陸沉,「你在,陣就強。你不在,大家只能硬撐。」

  這話一出,魏虎臉色有些難看。高兵也沉默了。清溪谷守夜那一晚,他們都在。他們知道余清婉說得沒錯。

  陸沉沒有否認:「繼續。」

  余清婉指著陣圖:「我想把內谷拆成幾個小節點。院門重陣給魏虎——他力氣大,膽氣足,適合卡門。」

  魏虎一愣。

  余清婉又指向側坡:「側坡機關陣給高兵——他懂工程,懂路,知道哪兒能埋,哪兒能退。」

  高兵點了點頭。

  「後路和物資通道給趙二狗。」

  趙二狗猛地抬頭:「我?」

  魏虎眉頭一皺,下意識想說什麼。陸沉卻先看向趙二狗:「你願意守?」

  趙二狗喉嚨動了動。他看了一眼內谷方向,那裡住著周桂英,住著佳佳,也住著他曾經不敢正眼看的那些人。

  他低下頭,聲音發啞:「願意。陸哥,我以前不是東西。但現在……你讓我守哪兒,我就守哪兒。守丟了,我自己滾。」

  陸沉淡淡道:「不是讓你滾。是讓你守住。」

  趙二狗眼眶一下紅了,趕緊低頭:「哎。」

  余清婉繼續道:「沈素心守診室護命陣。一旦有人受傷,必須能退進診室。那裡要能續命,要能隔邪,要能護住心脈。」

  沈素心點頭:「我來。」她聲音不大,卻很有分量,「只要人還有一口氣,我儘量拉住。」

  陸沉看了她一眼。沈素心這些日子瘦了些。現在,她已經能在真正的生死場上守命。

  余清婉最後指了指中樞:「我守中樞補陣。哪裡漏,我補哪裡。哪裡該斷,我斷哪裡。」

  陸沉看著陣圖,沉默了很久。

  這張圖,不只是陣圖。也是清溪谷每個人的位置。

  清溪谷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孤零零站在前面。每個人都有了自己要守的地方,每個人都成了這座谷的一塊骨頭。

  他點頭:「就按這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