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總的臉,從進清溪谷那刻起就沒鬆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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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商務車停在外谷門口,他踩上石板路,先看山路,再看院牆,目光最後落在療養小院那排青瓦白牆上,眉頭擰成了一團。
「就這?」語氣里的嫌棄都快溢出來了,「山路顛得人腰疼,房間也就那樣。我還以為排兩個月隊的頂級療養院多氣派呢。」
旁邊幾個剛入住的客人停下腳步。張欣欣臉色一沉,剛要開口,一個年輕幹練的聲音已經先一步響起。
「梁總,您的入住資料我已經核對過了。」
程曉從接待處快步走來,穿著淺灰色襯衫,套著清溪谷的薄馬甲,手裡拿著入住夾板。說話不卑不亢,臉上帶著職業笑容:「您預約的是七日基礎調理套餐,房間是三號療養小院東廂。入住須知、作息安排、禁區標識和飲食注意事項,我會帶您逐項確認。」
梁總抬手一指四周:「我不是問這個。這環境對得起這個價錢嗎?連個私人泳池都沒有。」
程曉笑意不變:「梁總,我們這邊確實不是度假村。療養中心主打中醫調理、藥膳調養、環境靜養,不提供娛樂型度假服務。」
梁總一噎。張欣欣在旁邊差點笑出聲——這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清楚:嫌沒有泳池,您走錯地方了。
余清婉這時才從接待處走出來,一身淺色長裙,手裡拿著入住名單,神情溫和,話卻一點不軟:「梁總要住五星級酒店,縣城就有。」
梁總一怔,隨即笑了:「余小姐,我不是嫌棄,就是覺得名不副實。花這個價錢,總得有點配得上的環境吧?」
余清婉看著他,把名單合上:「清溪谷賣的不是床,是命。」
院子裡一下安靜了。梁總臉上的笑僵了僵,又很快恢復過來:「余小姐真會做生意。幾間屋子,一頓藥膳,說得跟從閻王爺手裡搶人一樣。」
余清婉沒爭,只淡淡道:「住不住,梁總自己決定。晚飯後再評價也不遲。」
程曉順勢上前半步,把入住確認單遞過去:「梁總,如果您選擇入住,需要先簽這份須知。簽完之後,我帶您去房間。」
梁總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走。這個名額是他託了三層關係才拿到的,預約已經排到兩個月後,他今天轉身走,明天就會被別人頂上。他接過筆,低頭簽了字。
程曉檢查簽名,合上夾板,轉頭看向司機:「麻煩您也跟我確認一下陪同人員須知,清溪谷規矩,陪同人員同樣需要遵守。」
梁總有些不耐煩:「簽吧,別耽誤事。」
程曉這才帶著一行人往三號小院走去。
五月初的清溪谷,徹底熱鬧起來。診室門口排著人,有村裡的老寒腿,有縣城來的熟客,還有幾個剛入住的療養客。沈素心坐在診桌後,袖口捲起,指尖搭脈,問得細,聽得穩。如今沒人再敢把她當成普通鄉下女醫生。
療養小院也運轉起來了。第二批、第三批療養客正式入住,人數不多,但每一個都是余清婉篩過又篩的——舊疾纏身的商人、退下來的老幹部、醫門前輩,也有幾個世家邊緣人物。謝、洛、王三家的核心人物,余清婉連名單都沒讓過第一輪。
篩名單的細活,大多先過程曉的手。她把客戶的來源、介紹人、既往病史、隨行人員、過往出行記錄、特殊要求全都整理成表,再交給余清婉最後確認。
傍晚,第一頓藥膳上桌。菜不多,三道。
程曉提前十五分鐘帶著工作人員逐桌核對食牌——食牌上只寫著名字和調養方向,不寫具體藥材。
這是余清婉定下的規矩:客人知道自己吃的是哪一類調養餐,卻不知道完整配伍,既方便管理,也防止有人藉機探方。
第一道溫養藥膳湯,湯色清亮,入口溫潤。喝下去後,那股暖意不是猛地衝上頭,而是像一隻手慢慢把胃裡的冷氣揉開。
梁總原本端著架子只喝了一小口,片刻後又拿起碗喝了半碗。
第二道是清溪谷特供豆腐,白嫩嫩地配著紫蘇藥汁,清香裡帶一點回甘。
一個一直沒胃口的老先生,吃了兩塊後主動讓人添了半碗飯。
第三道養元小粥,看著每人面前都是一碗,裡面配的藥性卻不同——誰虛寒,誰氣鬱,誰脾胃弱,沈素心提前把過脈,分得清清楚楚。
外行吃味道,內行看火候。藥膳最難的從來不是堆貴藥,而是該補多少、該收多少、該留多少。多一分生火,少一分無效。
梁總一開始還端著,吃到最後碗裡的粥見了底。
飯後半小時,他坐在小院裡喝茶。胸口那股壓了多年的悶脹,竟慢慢鬆了。那感覺很奇怪——像穿了一件小了十年的衣服,勒得自己都習慣了,今天有人替他把扣子解開了一顆。
到了晚上,真正讓他坐不住的事來了。他沒吃安眠藥,沒喝酒,沒讓助理放白噪音,也沒在床上翻來覆去看帳本。一覺到天亮。十幾年裡第一次。
第二天早上,梁總坐在診室門口,表情比昨天收斂了不止一半。排隊的人看他,都忍著笑——昨天還嫌山路難走、房間寒酸的人,今天來得比誰都早。
程曉抱著晨檢表走過來,微微一笑:「梁總,您今天比預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梁總乾咳一聲:「醒得早,就過來了。」
程曉低頭在表上做了個標記:「昨晚睡眠情況,我先記一下。是否服用安眠藥?」
「沒有。」
「夜間醒過幾次?」
「沒有。」
程曉筆尖一頓,抬眼看了他一眼。梁總自己也有些不自在,聲音小了些:「一覺睡到天亮。」
診室里,沈素心搭上他的脈,片刻後道:「肝氣鬱結,脾胃虛寒。酒局太多,晚飯太晚,睡前還愛看帳。」
梁總臉色一下變了。這些年私人醫生請過不少,檢查做了一堆,可沒一個人說得這麼准——尤其是睡前看帳這事,連他老婆都不知道。
「沈大夫,那我這病……」
「不是大病。」沈素心拿起筆開方,「七天調理方,配一套呼吸法。酒先停,夜裡十一點前睡。做不到,就別浪費藥。」
梁總愣住。他花錢請過的醫生多了,哪個不是好聲好氣哄著?這位倒好,連治帶訓。可他偏偏不敢反駁。
方子寫好,沈素心推給程曉:「照這個安排。他今晚的藥膳減一味溫補,加一味疏肝。呼吸法練習安排在晚飯後一刻鐘。」
程曉接過方子,立刻記下。
梁總遲疑了一下:「陸先生什麼時候出診?」
診室里幾個人都看了過來。沈素心把方子推到他面前,語氣很平:「普通調理,我就夠了。」聲音不大,分量很重。
梁總臉上一熱,連忙點頭:「是,是沈大夫夠了。」
從這天起,療養中心的口碑徹底炸開。有人睡眠轉好,有人舊寒緩解,有人多年的胃痛當天夜裡就沒再犯。
三天不到,預約名單又翻了一番。
錢進來了,材料也進來了。老藥、玉料、舊書、奇石——還有人把家裡壓箱底的舊物都送過來,只求一個療養名額。
余清婉坐在帳房裡一份份篩名單。程曉坐在她對面,桌上擺著三摞資料:一摞可覆審,一摞待查,一摞直接拒絕。她先把每份預約資料做了簡要標註,再交給余清婉最後拍板。
陳家正式參與療養中心運營,幫著完善手續和醫療合規。余家負責安全背書和客戶篩選。清溪谷不再是單純的藥谷,它開始形成自己的圈層——錢、材料、人脈、情報,都在主動往這裡流。
但余清婉很清楚,圈層一旦形成,規矩就比收入更重要。不是誰有錢誰就能進,是誰被允許,誰才能進。
這規矩剛立,就有人撞了上來。
中午,梁總的司機被魏虎從內谷路口拎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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