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黑色越野車拐進清溪谷入口時，沒停。
車頭一轉，直接碾過接待區的石板路，朝內谷方向衝去。
路邊幾個正在修整藥田的村民抬起頭，臉色變了。昨天龍組才談完合作，今天就有人繞開接待區直奔內谷——這架勢不像來談事，像來查封。
內谷路口，高兵帶著兩名安保隊員迎上去，伸手一攔。
「停車。」
第一輛車剎住，後面兩輛跟著停下。車輪碾起的灰塵飄過路口，嗆得人嗓子發乾。
車窗降下。
周志凱坐在後排，臉色不太好看。副駕駛上坐著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眉骨壓得很低，不說話時也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審視感。
高兵認得他——羅振南，龍組監察處的人。昨天測試時這人一直沒怎麼開口，可只要他在場，周志凱都不敢把話說得太滿。
羅振南看了高兵一眼，只吐出兩個字：「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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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兵站在路中央，沒退半步：「內谷不接待外來人員。」
羅振南眉頭一皺：「我們是龍組工作組。」
「陸先生交代過。」高兵說，「龍組也一樣。」
車門打開，兩個隨員先下了車。其中一人把證件懟到高兵面前，語氣很沖：「看清楚，我們帶著正式任務來的。」
高兵掃了一眼證件，沒伸手接：「證件是真的，清溪谷的規矩也是真的。」
隨員臉色一沉：「你什麼意思？」
「要談事，去外谷會議室。」高兵看著他，「內谷，不能進。」
另一個隨員冷笑一聲：「一個村裡的安保，也敢攔龍組？」
高兵身後兩名隊員臉上掛不住了，肩膀繃緊。高兵抬手攔住他們——他以前脾氣不算好，誰這麼說話早罵回去了。可現在不行，他守的是清溪谷的門，不是自己的面子。
羅振南推門下車。
他個子不高，站在那裡卻讓人很難忽略。那種壓迫不是拳腳功夫帶出來的，是常年審核人、裁定事、把別人命運寫進報告裡養出來的氣勢。
他看著高兵：「你叫高兵？」
「是。」
「清溪谷安保隊的備案手續還在審核。」羅振南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壓在高兵臉上，「嚴格來說，你們現在沒有資格攔截龍組現場工作。」
這話直捅要害。清溪谷安保隊想要正規身份，確實還要等龍組和行動局那邊的批覆。手續沒下來，他們就還是村里自己組織的安保隊。拿這個壓人，不能說沒用。
高兵沉默了一瞬。身後的兩個隊員也緊張起來。
就在羅振南以為他會讓開時，高兵重新抬起頭。
「手續沒下來，我也是清溪谷的人。」他站在原地，聲音不高，卻很硬，「陸先生的規矩，我照守。」
羅振南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那我今天非要進去呢？」
「那就不用談了。」
一道聲音從後方傳來。
眾人轉頭。陸沉從內谷方向走來，穿著一件普通黑色外套，袖口還沾著藥土，像是剛從藥圃里出來。可他一出現，路口那股壓人的氣氛就像被一隻手按住了。
高兵鬆了口氣：「陸先生。」
陸沉走到他身邊，點了點頭：「做得不錯。」
就四個字。高兵覺得胸口那口氣一下順了。
羅振南看向陸沉，語氣比剛才收斂了些，卻依舊硬邦邦的：「陸先生，我們只是想實地查看藥房和陣盤製作點，確認供應能力。」
陸沉看著他：「誰批准的？」
「工作組有評估權限。」
「評估什麼？」
「清溪谷提供的符、藥、陣盤，是否具備穩定供應條件，是否存在安全風險。」
陸沉笑了一下，很淡：「所以你們覺得，昨天談的是合作，今天就能進來查庫房？」
周志凱下了車，趕緊打圓場：「陸先生，羅處也是為了推進合作。」
陸沉沒看他：「推進合作，就按合作規矩來。」他目光落在羅振南臉上，「想看什麼，提前申請。我同意，你們看。我不同意，誰都不能越線。」
羅振南眼底多了幾分不悅：「陸先生，特殊支援體系不是私人買賣。你拿出來的東西，關係到一線行動隊員的命。」
「所以我才不讓你們亂碰。」
羅振南眯起眼：「你這話什麼意思？」
陸沉往外谷方向一指：「會議室談。這裡不適合。」
羅振南站著沒動。
陸沉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要談合作，我請你喝茶。你要硬闖，清溪谷今天不接待。」
路口徹底僵住了。幾名隨員臉色難看，可高兵和安保隊的人守在前面，沒有一個人退半步。
羅振南盯著陸沉看了幾秒，最後轉身：「去會議室。」
外谷會議室是臨時收拾出來的。屋子不大，窗外能看見藥田，牆上掛著清溪谷分區圖——外谷、內谷、後山禁區，三處位置用不同顏色標得清清楚楚。
魏虎也來了。他沒坐，只站在門口，身板往那一杵，像一堵牆。
衛青嵐趕到時，會議室里的氣氛已經冷得快結冰。她掃了一眼羅振南，又看向陸沉：「怎麼回事？」
陸沉道：「你們的人要進內谷，查看藥房和陣盤製作點。」
衛青嵐眉心立刻壓了下來：「誰下的現場查看指令？」
羅振南看著她：「我。」
「為什麼沒有提前通知我？」
「監察處有獨立評估權。」
「清溪谷不是行動局直屬單位。」衛青嵐盯著他，「合作協議還沒簽，你沒有權力繞過授權進入核心區域。」
羅振南臉色不變：「衛隊長，我理解你和陸先生關係不錯。」他語氣不重，卻句句帶刺，「但工作不是講私人情分。」
衛青嵐的臉色也冷了下來：「我講的是流程。」
陸沉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說兩句。」
會議室安靜下來。
陸沉看向羅振南：「合作，是我給你們東西。徵調，是你們伸手拿我的根。這兩件事，不一樣。」
門口的魏虎眼睛亮了。高兵站在旁邊，也覺得剛才憋住的那股氣一下有了出口。
羅振南沉聲道：「陸先生，特殊事件面前，個人傳承不該藏私。國家大義當前，個人得服從整體。」
陸沉看著他：「大義？」
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會議室里的氣氛更沉了。陸沉沒有急著反駁，慢慢道：「黑水坳七個孩子出事的時候，那些伸手拿孩子命做局的人，也說自己為了大局。」
羅振南臉色一變：「不要混為一談。」
「我沒混。」陸沉看著他，眼底沒有怒意，卻讓人不敢輕易接話，「我只是告訴你，拿大義當藉口伸手的人，我見過。孩子的命能被拿去做局，藥方和陣圖也能被拿去做人情。」他身體往椅背上一靠，「你讓我怎麼信？」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黑水坳三個字，是龍組內部繞不過去的一道傷口。
衛青嵐坐下，語氣壓得很低：「羅處，陸沉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昨天測試數據已經說明，清溪谷的東西具備實戰價值。價值越高，越不能無邊界擴散。」
羅振南看向她：「所以你的意思是，龍組還要被清溪谷牽著走？」
「不是牽著走，是按規則合作。」
周志凱這時也開了口：「羅處，昨天已經初步確認了合作框架。」
他看了陸沉一眼，語氣比昨天謹慎了很多，「清溪谷提供有限符、藥、陣盤支援。龍組提供合法身份、訓練資源、特殊裝備備案和情報協助。方子和陣圖，不強制上交。」
羅振南掃了他一眼：「你倒是變得快。」
周志凱臉皮一緊，沒反駁。昨天以前，他也想過拿方子。可測試數據擺在那裡，秦懷禮也當場說明藥方不是圖紙、不能拿進倉庫按編號發。再硬壓，只會把陸沉推到對立面。
羅振南重新看向陸沉：「你不交方子，不開放藥房，不開放陣盤製作點。」
他一字一句地問，「那我們怎麼確認供應安全？」
「按批次驗貨。」陸沉說，「每一批符、藥、陣盤，我給使用範圍、禁忌、損耗標準。你們可以抽檢成品，可以記錄任務反饋，可以針對已交付物資做追蹤評估。」
他停頓了一下，「但不能進我的核心區域。」
羅振南道：「萬一你中途斷供呢？」
陸沉反問：「萬一你們拿了方子，轉手送給世家呢？」
羅振南臉色一僵。
陸沉繼續道：「信任是雙方的。你防我，我也防你。沒什麼不好意思。」
這話太直了。直得讓人沒法繼續裝糊塗。
羅振南身後一名隨員忍不住開口：「陸先生，你這話是不是太過了？我們代表的是行動局，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勢力。」
陸沉看向他：「那你急什麼？」
隨員被堵住。另一個隨員皺眉：「你這是拒不配合。」
陸沉沒再坐著。
他起身的動作不快，可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
窗外風聲停了，桌上紙頁輕輕一顫。門口的魏虎只覺得肩頭一沉，隨即反應過來——陸沉不是衝著他來的。那股壓力繞開了清溪谷的人，直直落在羅振南帶來的幾名隨員身上。
那幾人臉色瞬間變了。其中一個剛要說話，喉嚨像被卡住，半個字都吐不出來。另一個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撞上牆，額角滲出汗來。
羅振南的臉也繃住了。他不是武者，卻也能感受到這股壓力——不是殺意，不是攻擊，更像一座山突然橫在面前，告訴所有人：再往前一步，後果自負。
陸沉站在桌邊，聲音沒有拔高：「我願意救人，也願意合作。」
他看著羅振南，「但別拿大義壓人。真有大義的人，不會先伸手搶別人的命根子。」
會議室死寂。
真氣威壓只持續了幾息。陸沉收回氣息，屋裡的空氣重新流動。那幾個隨員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呼吸都重了幾分。
衛青嵐看了陸沉一眼，沒說他過火。因為她知道，今天如果陸沉不把這道線壓實，後面來的手只會更多、更亂、更理直氣壯。
羅振南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陸先生，你這是在威脅監察處？」
陸沉坐回去：「不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提醒。」
羅振南盯著他。
陸沉把杯子放下：「清溪谷不是軟柿子，更不是倉庫——誰想搬就搬，誰想查就查。」
衛青嵐將準備好的文件放到桌上：「初步協議在這裡。」
羅振南翻著文件，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他把文件合上：「這不是合作。這是給清溪谷單獨開口子。」
陸沉道：「你可以不簽。」
羅振南抬頭。
陸沉看著他，語氣平靜得近乎冷硬：「清溪谷沒求著誰來。我拿出符和藥，是想救人，不是想給自己找個主子。」
這句話落下，魏虎和高兵心裡那股憋屈徹底散了。他們最怕的不是打架，是清溪谷明明拿出東西救人，最後還要被人騎在頭上管。現在陸沉把話挑明了——救人可以，低頭不行。
周志凱看向羅振南，壓低聲音：「羅處，先簽初步協議吧。昨天測試數據已經上傳，京城那邊很快會有反饋。現在把合作談崩，對誰都不好。」
衛青嵐也開口：「羅處，協議不是終版，只是第一階段邊界確認。沒有邊界，後續合作沒法做。」
會議室再一次安靜下來。
窗外藥田裡，有安保隊員巡邏經過。腳步聲不重，卻一步一步踩得很穩。
羅振南看向窗外，又看向牆上的分區圖——外谷可行，內谷止步，後山禁入。這幾個字原本在他看來，只是一個私人山谷給客人看的規矩。現在他才明白，這不是告示，這是陸沉給所有外來者畫的線。
羅振南拿起筆。筆尖落在紙上之前，他看了陸沉一眼：「陸先生，希望你記住，清溪谷以後面對的，不只是我們。」
陸沉道：「我知道。」
羅振南問：「知道還敢這麼立規矩？」
陸沉看著他：「不立規矩，才活不久。」
羅振南筆尖一頓。片刻後，他簽下名字——羅振南，監察處初步確認。
周志凱隨後簽字。衛青嵐最後簽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