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心往前站了一步。
她不是愛爭的人。很多時候，她寧願在診室里把藥煎好、把脈看準，不願站到人前。
但這一次，她不能讓——因為周志凱要的不是幾味藥，是把救人的東西從懂命的人手裡拿到只懂流程的人手裡。
「周處。」沈素心看著他，語氣平和，卻沒有退意，「我知道你們是為了行動隊考慮。但藥不是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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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凱看向她。
沈素心繼續道：「圖紙只要尺寸對、材料對，機器就能照著做。藥不一樣。」
她指向剛剛完成測試的陳銳，「同一個人，進入污染區前和出來之後，心率、氣血、驚悸程度都不同。邪氣入體的深淺不同，用藥就要變。有的人看著強壯，其實底子虛，一包藥下去未必是救，是沖。有的人本來就心火旺，藥量重了會煩躁、會燥熱，甚至影響判斷。有的人受污染後不喊不鬧，看起來很穩，脈象卻已經亂了——這個時候按標準劑量發藥，可能把最後一點平衡也打散。」
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卻更有力：「藥要有人盯，不是放進倉庫、貼上編號、誰來領就發給誰。」
這番話說完，周志凱沉默了。
因為沈素心說的不是利益——她說的是專業，也是底線。
秦懷禮走出來，站到沈素心旁邊。「我以醫門名義說一句。」
他看向周志凱，「清心護脈散這種藥，必須由懂醫的人把關。陸沉不交方子，不是藏私，是負責。」
周志凱看了秦懷禮一眼。秦懷禮的分量不輕，這句話一旦進報告，就不是普通意見。
衛青嵐合上記錄板：「周處，配方問題先放下。」
周志凱皺眉：「衛隊長，這不是小事。」
「正因為不是小事，才不能現在逼清溪谷交方子。」衛青嵐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我都知道，一旦配方進了系統，就不一定只在行動局內部流轉。」
周志凱臉色難看了些。這話不能說太透，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世家、派系、人情、利益交換。
一張方子進了京城，表面上叫統一管理，實際上會有多少只手伸過來，誰也說不準。到時候這藥還姓不姓「救人」，就難說了。
陸沉目光從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回周志凱身上：「清溪谷可以按任務配給，也可以派人隨隊。藥效記錄、適用範圍、禁忌人群，我都可以整理給你們。」
他停了一下，「但方子不交。」
周志凱張了張口。
陸沉沒給他繼續說的機會：「東西能救人，但不能落到不懂命的人手裡。」
院子裡一片安靜。這句話，比「不交」兩個字重得多。
陸沉站起身，聲音不高，卻把線劃得明明白白：「清溪谷可以救人，但不是你們的藥房。合作可以，徵調不行。」
魏虎站在不遠處，只覺得胸口那口氣一下順了。
以前他只知道陸沉護短，今天才明白，陸沉護的不是幾張符、幾包藥，也不是捨不得一張方子——他護的是清溪谷的根。
有些東西交出去，就不再只用來救人。它會變成籌碼，變成生意，變成某些人桌上的酒菜。
余清婉看著陸沉，心裡那根弦也穩了下來。
她見過太多人談合作，也見過太多人為了進大體系把自己的東西雙手奉上，換一個名頭、換一個位置、換一份體面。陸沉不一樣——他能救人，但不跪著救；他肯合作，但不賣根。
衛青嵐沉默片刻，重新翻開記錄板。「龍組第一階段合作建議。」
她當場開口，記錄員立刻跟上，「簡化護身符，按任務申請，清溪谷製作，行動局備案。清心護脈散，由清溪谷配藥，前線按人員情況申領。重大任務，可申請清溪谷醫師隨隊。」
她看向陸沉，「這樣寫，可以嗎？」
陸沉道：「可以談。」
周志凱沒有再反對。他知道，今天要不到方子。再逼下去，合作就會崩。
測試結束時，天已經黑透。
龍組的人重新封好測試箱，記錄員連夜整理數據、視頻、隊員反饋和藥效記錄，一項項錄入加密文件。衛青嵐站在車旁，看著陸沉：「報告今晚會送京城。」
陸沉點頭：「後山備案的事，別忘了。」
衛青嵐看了他一眼：「你就惦記這個？」
「這個最要緊。」
衛青嵐嘆了口氣。她懂陸沉——符和藥再重要，在他心裡也排在清溪谷後面。
因為符可以再畫，藥可以再配。清溪谷一旦被人盯上，麻煩就不是一張報告能擋住的。
車隊離開時，佳佳從屋裡探出小腦袋。她揉著眼睛，小聲問：「爸爸，他們走了嗎？」
陸沉走過去，把她抱起來：「走了。」
佳佳趴在他肩上：「他們還會來嗎？」
「會。」
「那他們是好人嗎？」
陸沉沉默了一下：「有好人。」
佳佳眨了眨眼：「也有壞人嗎？」
陸沉摸了摸她的頭：「所以爸爸要立規矩。」
佳佳似懂非懂地點頭，很快又困得閉上眼。
陸沉抱著她，看向遠處山路。
夜色沉下去，車燈早已看不見。可他知道，從今晚開始，清溪谷這三個字會被更多人寫進文件。有人想合作，有人想救人——也一定有人想伸手。
京城。行動局檔案中轉室。
加密報告剛進入內部系統，值夜的梁兆成就收到了提示。
他原本正靠在椅背上喝濃茶，眼皮半垂，看到文件名時動作停住了——清溪谷。簡化護身符。清心護脈散。陸沉。
梁兆成坐直身體，關掉門外監控提醒，點開報告預覽。
最開始他只是隨手掃，看到暴露時間變化時眉頭皺了起來，看到隊員精神狀態記錄時放下了茶杯。等看到「清心護脈散由清溪谷配藥，重大任務可申請醫師隨隊」那一條，他臉上的懶散徹底沒了。
十幾分鐘後，梁兆成拿起私人手機，走進走廊盡頭的茶水間。門關上，電話撥出。
對面很久才接，傳來一道低啞的男聲：「這麼晚，有事？」
梁兆成壓低聲音：「王先生，清溪谷那邊出了新東西。」
「什麼東西？」
「符和藥，都能抗邪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陸沉做的？」
「是。」梁兆成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測試效果很好。衛青嵐準備推動合作，周志凱也動心了。」
「方子呢？」
「陸沉不交。」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笑。「有價值的人，都這樣。」
梁兆成遲疑道：「要不要壓一下報告？」
「不。讓它上去。」
梁兆成一怔。
對方繼續道：「價值越大，盯著他的人越多。清溪谷守得住一個村，守不住所有貪心。」
梁兆成背後泛起涼意：「那我這邊？」
「繼續看。」對方停了停，「尤其是藥方。」
電話掛斷。梁兆成站在茶水間裡，盯著黑下去的手機屏幕。過了很久，他又撥出另一個號碼。
這次接電話的人，是周志凱。
「周處。」梁兆成看著走廊里慘白的燈光，低聲道，「清溪谷那個陸沉，有價值。但不好控制。」
清溪谷內院。
陸沉把佳佳放回床上。小丫頭睡得很沉，手腕上的玉鐲透著一點溫潤光澤。他替她蓋好被子，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住。
後山方向有風穿過老槐溝。那風不大，卻帶著一股土腥味，像有什麼被埋了很多年的東西在黑暗裡翻了個身。
陸沉抬頭看向後山。
片刻後，他低聲道：「想伸手，就試試。」
屋內燈火安靜。外院藥香未散。
而京城那份剛剛上傳的報告，已經被第三個人打開。報告末尾，「清心護脈散」四個字被人用紅線圈了起來，旁邊多了一行批註：
「儘快確認配方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