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聯合測試。
隔離罩剛打開,灰黑色的氣絲就貼著地面往外爬,像腐木里鑽出來的蟲。
站在測試箱前的隊員只撐了五分鐘。第五分鐘剛過,他的呼吸就亂了,額角冒汗,瞳孔開始散,嘴裡喃喃道:「後面……有人叫我。」
衛青嵐抬手:「停。」
測試箱立刻閉合。
隊員被同伴扶出來,雙腿還有些發軟。他不是新兵,甚至參加過幾次特殊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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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剛才那一刻,他的反應不像面對敵人——更像一個人在黑夜裡聽見熟人的聲音從墳地里傳來。明知道不該回頭,可心裡就是被勾著走。
院子裡安靜下來。
周志凱站在一旁,臉色比上午沉得多。
第一輪測試里,一張簡化護身符已經讓他收起輕視。
可現在換成更高等級的殘邪污染源,他才真正看明白這種東西的價值。
行動隊最怕的,從來不是看得見的刀槍——看得見就能防。最麻煩的是這種東西:它不跟你正面打,先鑽進人的心縫裡,把恐懼放大,把判斷攪亂,讓一個訓練多年的隊員在最關鍵的時刻聽錯命令、看錯方向,甚至把槍口對準自己人。
如果有東西能讓人多清醒十分鐘,那就不是輔助物資——那是命。
清溪谷外院臨時清出一塊空地。
龍組帶來的測試箱一字排開,銀灰色箱體上貼著封條,每一道都有編號。
衛青嵐站在前面,手裡拿著記錄板。陸沉坐在石桌旁,桌上放著一疊黃符——不多,十二張。
周志凱看了一眼:「就這些?」
陸沉道:「第二輪測試,夠了。」
周志凱眉頭一壓:「如果後續要擴大驗證,十二張遠遠不夠。」
陸沉抬眼看他:「誰說要擴大驗證了?」
周志凱被堵了一下。旁邊幾名龍組人員交換了眼神,沒人接話。
衛青嵐直接道:「先測效果。」
陸沉拿起一張符,放在桌上。「話說在前面。」
他的指尖點在符紋上,「這不是神符,擋不了子彈,也擋不了高手一掌。它只做一件事——短時間隔開邪氣,護住佩戴者心神,給人爭一口撤離或者反擊的機會。」
衛青嵐立刻對記錄員道:「寫下來。」
周志凱盯著那張符:「也就是說,它不適合常規作戰?」
「對。」
「只適合特殊污染、陰邪殘留、古武邪陣這類現場?」
「對。」
「持續時間有限?」
「有限。」
「使用後會損耗?」
「會。」
陸沉答得很快,沒有遮掩。周志凱沉默片刻:「在行動體系里,可以把它定義成一次性防護耗材?」
陸沉看了他一眼:「你們要這麼理解,也行。」
一次性防護耗材——幾個字聽起來普通,可周志凱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每個行動隊員進入污染區前都能領到一張這樣的符,哪怕只多撐十分鐘,任務結局也可能完全不同。十分鐘,夠撤出一支小隊,夠等到支援抵達,也夠一個本該失控的人把槍口從同伴身上移開。
第一輪無符測試結束後,第二名隊員走上前。這一次,他胸口貼著簡化護身符,不戴面罩,只穿訓練服。
周志凱看向陸沉:「確認安全?」
陸沉只說了四個字:「我在這裡。」
比任何保證都直接。
隔離罩再次開啟。灰黑氣絲湧出,貼近隊員胸口的瞬間,黃符上的硃砂線亮了一下——像黑夜裡被風吹紅的火星,不刺眼,卻穩穩把那股灰氣攔在外面。
一分鐘。三分鐘。五分鐘。隊員站得很直,呼吸還算平穩。
第八分鐘,他主動匯報:「能感覺到冷,但腦子清醒。」
第十分鐘,符紙邊緣開始焦黃。
第十二分鐘,硃砂線淡了一半。
陸沉開口:「退。」
隊員立刻後撤,測試箱關閉。
衛青嵐上前:「哪裡不舒服?」
「胸口有點悶,其他正常。」
「幻聽?」
「沒有。」
「視線模糊?」
「沒有。」
「心慌?」
「剛開始有一點,後面壓住了。」
技術員看著記錄數據,忍不住低聲道:「同等污染環境下,有效暴露時間提升了一倍以上。」
另一個人接話:「關鍵不是時間,是精神狀態。剛才無符測試,五分鐘就出現感知異常。這次到十二分鐘,判斷力還在。」
衛青嵐看向陸沉:「如果配合藥呢?」
陸沉還沒回答,沈素心已經端著托盤從診室方向走來。
托盤上放著幾個小紙包,折得整齊,沒有華麗包裝,只用黑色毛筆寫了四個字:清心護脈。
沈素心把托盤放到石桌上。「清心護脈散。」她說話不急,聲音也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得很清楚,「不是補藥,不是提氣藥。吃了不會讓人力氣變大,也不會讓人打得更狠。」她看向剛退下來的隊員,「它的作用,是穩住心脈,壓住驚悸,護住氣血不被邪氣帶亂。」
周志凱這才認真看向她。
上午他大半注意力都在陸沉身上,對沈素心只當是清溪谷隨行的女醫生。可此刻她站到桌前,氣質完全不同——沒有陸沉那種鋒利壓人的氣場,但她說到藥時,話很準,神態也穩。
那不是背過幾句藥理的人能裝出來的。
周志凱問:「成分是什麼?」
沈素心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陸沉。
陸沉道:「說藥性,不說方子。」
沈素心點頭:「以安神、護心、行氣、解郁為主。藥性不猛,重點不是壓邪,而是讓人的心脈不被邪氣牽著走。」
周志凱皺眉:「聽起來像鎮定藥。」
沈素心看著他:「不一樣。鎮定藥讓人遲鈍——這藥讓人清醒。」
一句話,讓周志凱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
衛青嵐拿起一包藥:「怎麼服?」
「溫水沖服最好。緊急情況下可以直接含服。」沈素心頓了頓,「但用量不能統一。」
周志凱立刻抓住這點:「不能統一劑量?」
「不能。」沈素心把一包藥拿起來,又放回托盤,「體壯的人一包能頂住,氣虛的人半包就夠。本來心火旺的人,多了會燥。寒濕重的人,藥效會慢。剛受驚的人和已經被邪氣侵入的人,也不是一個用法。」
她抬頭看向周志凱,「藥不是糖,不能按編號發。」
這話不重,卻比任何反駁都紮實。院子裡的龍組人員都安靜了些。
第三輪測試開始。隊員先含服半包清心護脈散。
沈素心沒有讓他馬上進測試區,而是等了三分鐘,又給他看了舌色,摸了脈,確認藥力開始走開,才點頭:「可以貼符。」
簡化護身符貼上胸口。同樣的污染環境,同樣的距離。隔離罩開啟後,灰黑氣絲再次湧出。
這一次,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同。護身符擋住外來的邪氣,清心護脈散穩住人體內那口氣。
那名隊員臉色依舊發白,卻沒有前兩輪那種被冷意拖著走的遲滯感。
十分鐘過去,他還能清楚回答問題。
衛青嵐問:「姓名?」
「陳銳。」
「位置?」
「清溪谷外院測試區。」
「身體反應?」
「冷,胸口像壓著東西,但能忍。」
「有沒有幻聽?」
「沒有。」
「有沒有看見異常畫面?」
「沒有。」
「有沒有攻擊身邊人的衝動?」
「沒有。」
第十五分鐘,符紙已經焦黑一半。陳銳的額頭有汗,手指也有點發僵,可他的眼睛還清明。
陸沉看了眼時間:「退。」
陳銳後撤。撕下胸口符紙時,符紙中間已經燒出一個洞,邊緣捲曲發脆,像被暗火從裡面啃過。
沈素心上前給他把脈:「氣血有點浮,休息半小時。」
她從托盤裡取出另一小包藥遞給他,「這個用溫水沖,喝完別立刻吹風。」
陳銳接過藥包,認真道:「謝謝沈醫生。」
沈素心點了點頭,沒有多餘客套。
衛青嵐看著記錄板,胸口起伏了一下。「符擋外邪,藥護心脈。」
她太清楚這套東西意味著什麼。特殊現場裡,很多傷亡並不是敵人有多強,而是隊員還沒摸到核心區域,人先被污染拖垮了。有人誤判路線,有人聽見不存在的命令,有人被幻象牽引主動走進污染源。如果符和藥能配合使用,行動隊至少多了一道命門。
秦懷禮站在旁邊,低聲道:「不只是多撐一會兒。」
他看向周志凱,「你們行動局以前不是沒有應急藥。但很多藥只壓症狀,不管氣機。」
他指了指托盤上的清心護脈散,「這份藥厲害的地方,是不跟邪氣硬碰。它護住人裡面那口氣。人只要不亂,就還有活路。」
陸沉接過話:「符擋的是邪氣,藥護的是命氣。」
院子裡靜了片刻。這句話不花哨,可落進每個人耳朵里,都有分量。
衛青嵐低頭,把這句話寫進記錄。
周志凱看著桌上的符和藥,終於開口:「陸先生。」
陸沉看向他。
周志凱的語氣比上午客氣了許多:「這套東西的價值,你自己應該清楚。」
「清楚。」
「那你更應該明白,單靠清溪谷,很難發揮最大作用。」
陸沉問:「你想說什麼?」
周志凱放下記錄板,像是早已想好了措辭:「簡化護身符可以由清溪谷製作,龍組按任務申領,這一點可以談。」
他停了停,目光落到托盤上,「但清心護脈散不同。」
院子裡的氣氛立刻變了。魏虎看了他一眼,臉色繃住。
余清婉原本在旁邊安靜聽著,手裡的名單也停了下來。
周志凱繼續道:「藥品涉及大量隊伍,任務一旦緊急,每次都等清溪谷配藥,會耽誤前線調度。」
他看向陸沉,「所以我建議,配方交由龍組統一管理。」
衛青嵐眉頭一皺:「周處,這件事現在還沒到談配方的時候。」
周志凱沒有退:「我是在為行動效率考慮。」他說得很穩,也很漂亮,「配方交上來,可以列為保密級。清溪谷該有的功勞、待遇、補償,一樣不會少。統一管理,統一調度,統一標準——對前線最有利。」
幾句話聽上去合情合理,甚至讓人挑不出太明顯的錯。
特殊行動講效率、講標準、講調度。藥方握在一個私人山谷手裡,確實不如放進體系里方便。
可陸沉只問了一句:「誰來炮製?」
周志凱道:「龍組有藥劑部門。」
「誰來辨藥性?」
「也有專業人員。」
「誰來根據人的體質改劑量?」
周志凱停了半拍:「可以建立標準。」
陸沉笑了一聲。不是譏諷,也不是動怒。可那一聲落下,周志凱心口莫名一沉。
陸沉把桌上的藥包拿起來:「人命不是表格。」
他把藥包放回托盤,「清心護脈散看著簡單,幾味藥的火候差一點,藥性就偏。藥材年份差一點,劑量就要調。受邪氣的人是氣虛、血虛、陽虛,還是本身心火過旺,用法都不一樣。你們拿到方子,以為照著克數稱藥就能用?」
院子裡沒人說話。
陸沉道:「那不是救人,是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