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素心握著針包的手緊了一下。
陸家醫道旁支。
這幾個字,對她來說很重了。
她曾經只是青溪村一個赤腳醫生。村里人頭疼腦熱找她,跌打損傷也找她。她也曾以為,自己這一輩子最多就是守著小診所,能少收點錢就少收點。
直到陸沉回來。
他教她針法,教她調息,讓她守那七個孩子,讓她護住他沖關。
如今,她第一次在醫門代表面前出手,被人說出「陸家醫道旁支」。
她心裡有些熱,也有些慌。
陸沉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別人說像什麼,不重要。你知道自己為什麼下針,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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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素心心口一定。
她點頭:「我明白。」
秦懷禮看著這一幕,眼神里的輕慢徹底沒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做某種決定。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比剛才鄭重得多:
「陸先生,方子的事,我不再提買斷。」
診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若清溪谷願意,醫門可以談合作。病人歸病人,方子歸方子。清溪谷的根,我不碰。」
陸沉點頭:「那就能談。」
秦懷禮又看向桌上的藥膳記錄,再看向沈素心剛寫下的脈案,嘆了口氣:「你們這療養中心,若只當鄉下小院,太小了。但若急著做大,也會招禍。」
陸沉說:「所以第一批只請了你們幾個。」
秦懷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覺得有意思。
「原來我也是被篩進來的?」
余清婉在門口接話:「秦先生能進第一批,說明還算可信。」
秦懷禮無奈地搖頭:「你們清溪谷,規矩真不少。」
「沒規矩的地方,留不住人命。」陸沉看著他。
秦懷禮神色一正。
他想起王秉昌胸口那圈活墳紋,想起那塊裂開的黑土玉牌,也想起何晉剛才那一聲「不疼了」。
醫道到底是什麼?
有人拿活人養墳,給老東西續命。也有人守著一座鄉下診室,一針一針替人把舊傷梳開。
這兩者,都說自己懂養生。
可一個吃人,一個救人。
秦懷禮站起身,朝陸沉和沈素心各點了一下頭。
「今日這一趟,沒白來。」
他帶著何晉走了。
診室里安靜下來。
沈素心低頭收拾銀針,指尖還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抖——不是害怕,是事後的緊張。
陸沉走到她身邊。
「做得不錯。」
沈素心抬頭看他,眼裡的不確定還沒完全散去:「真的?」
陸沉笑了笑——他很少笑,所以這一笑格外有分量。
「比我想的還好。」
沈素心的眼眶紅了一下,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她低頭看著針包,聲音很輕:「我剛才其實也怕。」
「怕什麼?」
「怕丟清溪谷的人。」
陸沉搖頭:「你不是替清溪谷撐面子。你是在救人。醫生的底氣,不是贏過誰——是病人起身那一刻,少疼了一分。」
沈素心怔住了。
她盯著手裡的針包,那句話像一根針一樣扎進了她心裡,不疼,卻很深。
片刻後,她認真點頭。
「我記住了。」
門外,余清婉看著這一幕,唇角輕輕揚起。
清溪谷又多了一根柱子。
不是藥田,不是陣法,不是療養小院。
是沈素心這一針。
從今天起,外人再提清溪谷醫術,不能只說陸沉。
還要記住這裡有一位沈大夫。
一針不爭名。
一針立根骨。
窗外,清溪谷的夜風穿過藥田,帶著淡淡的草木氣。
診室的燈還亮著。
秦懷禮回到住處後,沒有馬上休息。他坐在桌前,鋪開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的開頭是:
「醫門執事親啟:清溪谷藥膳及養元散,非尋常方劑可論。其根基之穩,醫道之正,超出預期。建議納入高層療養考察名單。具體條件,需另議。」
他寫完這行字,停了筆,又加了一句:
「另,清溪谷有一女醫,姓沈,名素心。針法穩正,根骨已成。此人日後不可小看。」
信封好,他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何晉端了杯茶進來,猶豫了一下:「師父,那個沈大夫……」
「怎麼了?」
「她的針法,確實跟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不顯眼,但扎完身上鬆快一大截。我以前也找過不少名醫看過這傷,沒人能做成這樣。」
秦懷禮睜開眼,端起茶喝了一口,沒說話。
何晉又問:「那買方子的事,真就這麼算了?」
秦懷禮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清溪谷守不住?」
何晉猶豫了一下:「他們畢竟剛起步。」
秦懷禮搖頭,語氣裡帶著點自嘲:「今天之前,我也這麼想。但你看那姑娘下針——每一針都不貪,不搶,不炫。她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也知道病人受不受得住。這種穩,比猛更難得。」
他頓了頓。
「一個能教出這種大夫的地方,沒那麼容易垮。」
何晉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秦懷禮轉頭看向窗外。
清溪谷的夜很靜,遠處豆腐坊的燈還亮著,藥田裡有風吹過的聲音。
他在心裡想:這地方,也許真能長成一棵大樹。
而他要做的,不是趁樹還沒長成時把根挖走——是在樹旁邊,站個好位置。
第二天一早,秦懷禮在院子裡碰到了陸沉。
晨霧還沒散,陸沉剛從藥田回來,褲腳上沾著露水和泥。
秦懷禮開門見山:「昨晚我想過了。醫門那邊,我可以替你們推薦進入更高層療養名單。但條件,以後再說。」
陸沉腳步沒停,聲音從晨霧裡傳過來:「合作可以,買斷不談。」
秦懷禮追了一步:「我沒說要買斷。」
「你說了『條件以後再談』。」
秦懷禮啞口無言。
陸沉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不算是笑,但也不算冷。
「秦先生,條件可以談。但底線,不用再試。」
說完他走了。
秦懷禮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藥田小路上,半天沒動。
何晉從後面跟上來,小聲問:「師父,他這是答應還是沒答應?」
秦懷禮沒回答。
他只是在想——這個年輕人,比他想的難纏得多。
不是難纏在醫術上,是難纏在腦子太清醒。你剛起個念頭,他已經把後三步都堵死了。
何晉又問了一遍。
秦懷禮收回目光,嘆了口氣:「他說了,合作可以。那就夠了。」
晨霧慢慢散開,清溪谷的藥田露出整片整片的綠。
遠處,沈素心已經開了診室的門,正在往裡搬藥箱。
新的一天,開始了。